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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孟栖迟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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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栖迟接到贺汀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作室对着空白绢布发呆。指尖捏着半块磨得发白的石青颜料,矿物特有的冷凉蹭在指腹,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沉得发慌。
“迟迟,人找到了,蔺临臣今晚在衔山阁。”
贺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点急急忙忙的喘气声。孟栖迟指尖猛地收紧,石青块在掌心硌出一道浅印。她几乎是立刻抓起车钥匙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工作室的实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确定吗?他真的会去?”
“裴叙之给的准信,还能有假?”贺汀兰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不过我跟你说,你可别冲动。那地方是什么来头你也知道,非富即贵都进不去,今天更是封场了,据说是有大人物到。再说蔺临臣那个人,风评差得要命,花心又爱玩,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孟栖迟拉开跑车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带起一阵晚风。S市的夏夜浸着湿热的潮气,远处的街灯连成一片流动的金河。她拧动车钥匙,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目光望向城市西侧的衔山方向——那里是整座城市的制高点,衔山阁就建在山顶,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满城星火,是S市公认的顶级私宴地标。
“我没得选。”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却又异常坚定,“这批画料是张老的定制单,人家付了三成定金,要求就是用古法矿物颜料。供货商临时断货,全S市只有蔺临臣手里有那批海城拍来的老矿料,我要是拿不到,不仅要赔双倍违约金,栖迟艺坊的牌子也就砸了。”
这话不是夸张。
孟栖迟今年二十三岁,美院毕业刚满一年,放着家里安排好的安稳路不走,硬是拿着一笔启动资金开了这间“栖迟艺坊”。工作室主打高端书画原料定制,从国画的水飞矿物颜料、古法松烟墨,到手工桑皮绢、端砚篆刻,连西方油画的稀有色粉都能做,专做上流圈层收藏家与艺术家的生意。
这条路本就难走。孟家虽是做实业起家的富商,却也够不上真正的顶级圈层,家里人从一开始就不看好她创业,觉得女孩子家抛头露面做生意不像话,不如早点嫁人安稳。她是憋着一口气撑到现在,好不容易靠几单定制在圈子里攒了点名气,这次接的张老的单子更是关键——张老是书画界的泰斗,他要是满意,往后工作室的口碑就能彻底立住。
偏偏就在节骨眼上,合作多年的供货商突然告知,那批原定的古法矿物画料,在海城拍卖会上被人半路截胡,全数拍下了。她托人查了三天,才查到买家是蔺家的二公子蔺临臣。
蔺家这个名字,孟栖迟只在传闻里听过。那是盘踞京城数百年的世家望族,政商两界盘根错节,能量大得难以想象,和她这样的普通富商家庭,完全是云泥之别。蔺临臣作为蔺家旁支的公子哥,被外放到深城历练,向来以风流花心闻名,花钱大手大脚,拍下这批画料多半也是一时兴起。
可他的一时兴起,差点毁了她全部的心血。
“我知道你好强,可也不能拿自己冒险啊。”贺汀兰还在电话里劝,“要不就算了,违约金我帮你凑,大不了咱们从头再来。”
“不行。”孟栖迟一口回绝,车子已经驶上了通往衔山的盘山公路,路灯在车窗上投下飞快倒退的光影,“这圈子就这么大,一次失信,以后就没人信我了。再说了,我只是去跟他谈生意,又不是做别的,我有分寸。”
贺汀兰知道她的性子,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叹了口气妥协道:“算了算了,我就知道劝不动你。我让裴叙之帮你安排了,他跟衔山阁的一个高层认识,等下你到侧门,会有人带你进去。你记住,见好就收,实在谈不拢就赶紧走,别硬来。”
“知道了,谢谢你汀兰。”
挂了电话,孟栖迟深吸了一口气,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泛白。她不是不害怕,只是比起得罪一个纨绔公子哥,她更怕自己这么久的努力付诸东流。
车子开到衔山阁山门前的时候,孟栖迟还是被眼前的阵仗惊了一下。
整座酒楼依山而建,是中式仿古的楼阁造型,飞檐翘角隐在夜色里,通体的暖黄灯光顺着层叠的楼宇绵延错落,像一条盘踞在山顶的金龙。大门前的广场上,密密麻麻停满了顶级豪车,劳斯莱斯、宾利、迈巴赫一辆挨着一辆,车牌要么是连号靓号,要么是带着特殊标识的公务牌照,横跨政商两界,看得人眼花缭乱。
大门两侧,两排身着黑色西装的保镖笔挺立着,身形挺拔,面无表情,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正门中央,十余名穿着月白旗袍的礼仪小姐整齐站列,身姿端庄,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连点头的幅度都分毫不差。
今天的衔山阁,比传闻里还要排场十足。
孟栖迟把车停在远处的临时车位,推门下车,晚风卷着山间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她望着灯火通明的酒楼,心底暗自心惊——不过是一个被外放的蔺家二公子,何至于封场相待,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她没多想,只当是蔺家名头太响,底下的人刻意巴结。按照贺汀兰给的地址,她绕到侧面的员工通道,果然有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等在那里,见了她便低声道:“是孟小姐吧?裴少吩咐过的,跟我来。”
男人带着她从侧门进去,避开了正门的岗哨。一走进酒楼内部,奢华感便扑面而来。地面是整块的白玉大理石,光可鉴人,头顶的水晶吊灯垂下无数水晶切面,折射出璀璨的光。走廊两侧挂着名家书画,拐角处摆着古董瓷瓶,连脚下的地毯都是厚厚的手工羊毛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整座酒楼安静得过分,偶尔有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都是脚步极轻,连呼吸都放得很低。
“今天楼里有贵客,规矩多,孟小姐一会小心点,别乱看,别乱走。”中年男人一边走一边低声嘱咐,把她带到一间员工休息室门口,“衣服在里面,你换好之后,跟着送酒的队伍走,别说话,到了十七楼附近自己找机会。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孟栖迟道了谢,推门进去。休息室的椅子上搭着一身礼仪小姐的月白旗袍,款式简单,中规中矩。她迅速换好衣服,把自己的长发挽起来,用随身带的一支白玉簪固定住。那支玉簪是她外婆留下的,玉质温润,雕着简单的兰花纹,素净又雅致,混在礼仪小姐里倒也不扎眼。
她拎起桌上的一壶酒,壶身是青瓷的,带着微凉的触感。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刚拐过走廊尽头的转角,就听到前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孟栖迟脚步一顿,下意识地贴在墙边,屏住了呼吸。
“都安排妥当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蔺先生在1701休息,你下面的人都盯紧点,不许任何人上去打扰。那位爷的脾气你也知道,要是出了半点差错,你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王户长您放心,我已经反复吩咐下去了。”另一个声音带着讨好的笑意,是衔山阁的大堂经理蒋伯荣,“十七楼整个楼层都清干净了,安保都是亲自挑的人,连送东西都得我亲自点头,绝对不会有人敢贸然上去打扰蔺先生。”
“最好是这样。”被称作王户长的人冷哼了一声,“这位可不是咱们能得罪得起的,仔细着点,等明天人走了,大家都安生。”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孟栖迟从墙后走出来,眼睛亮了亮。
17楼,1701房间。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本来还发愁怎么找蔺临臣的房间,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听到了消息。
她按捺住心底的雀跃,跟在一队送酒的服务员身后,顺着电梯往上走。电梯里气氛肃穆,没人说话,只有数字不断跳动的轻微声响。到了十六楼的时候,孟栖迟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女卫生间。
卫生间里空无一人,干净得没有一丝异味。她反锁上门,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拿出了一件折叠整齐的红色锦缎旗袍。
这是她特意带来的。月白的礼仪服太不起眼,进了房间也只会被当成下人打发。要谈生意,就得有能拿出手的样子。这件红旗袍是她工作室的绣娘手工做的,锦缎料子,下摆绣着缠枝海棠的苏绣,剪裁贴合身形,明艳却不低俗,最适合应付这种应酬场合。
她迅速换好衣服,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的盘扣。红缎子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精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生的风情,却又因为眼神清亮,不显媚俗。她把白玉簪重新别好,确认没有破绽,才推开卫生间的门,转身走进了一旁的消防楼梯间。
十七楼是顶层,电梯需要专属权限,走楼梯是唯一的办法。
楼梯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孟栖迟一步一步往上走,细高跟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越往上走,空气里的压迫感似乎就越强,她手心慢慢沁出了薄汗,心跳也越来越快。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蔺临臣一个外放的公子哥,就算是蔺家的人,也不至于让整座衔山阁如临大敌,连十七楼的安保都严到这种地步。
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走到1701房门前的时候,孟栖迟停住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手,刚想敲门,指尖却不经意地碰到了门把手。
轻轻一拧,门居然开了。
没锁?
孟栖迟愣了一下,心脏猛地跳了起来。她迟疑了两秒,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轻轻推开房门,侧身走了进去,又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是冷调的黑白配色,装修极简,却处处透着奢华。真皮沙发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前面立着一面水墨屏风,画的是苍茫山水,笔墨苍劲,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茄烟味,冷冽又沉郁,压得人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偌大的套房安静得过分,只有屏风后传来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孟栖迟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发慌,手心全是汗。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开口,一道低沉的男声就从屏风后传了过来,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哑意,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她耳边。
“出来。”
男人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像无形的手攥住了人的喉咙。
孟栖迟心尖一颤,反倒瞬间定了神。躲是躲不过去了,不如大方露面。她抬手理了理领口的盘扣,红缎衬得指尖莹白如玉,踩着细高跟,不紧不慢地绕到了屏风侧面。
沙发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冷白的皮肤和清晰的腕骨。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修长的手指在灯下泛着玉石般的质感。他抬眼望过来的时候,孟栖迟呼吸猛地一滞。
男人的眉眼极深,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刻出来的。眼神沉得厉害,像结了冰的深潭,望过来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他就那么随意地靠在沙发里,周身却散发着极强的气场,冷冽,疏离,带着生人勿近的威压。
这和她想象中风流轻浮的蔺临臣,完全不一样。
孟栖迟心里闪过一丝诧异,却只当是豪门公子哥端架子,很快压了下去。她弯起眼,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软得像水,底气却半点没散。
“蔺临臣先生。”她开口,声音清清脆脆的,“正门递了三次帖子都被拦下来,没办法,只能走点旁门左道,还请先生见谅。”
男人没接话,目光从她领口的盘扣,慢慢滑到旗袍下摆的苏绣海棠,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直到目光落在她脸上的瞬间,他敲着扶手的指节猛地一顿,眸色深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错愕。
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人。
那情绪太快,快得孟栖迟根本没捕捉到。她往前两步,停在三步外的安全距离,从包里拿出一卷素纸纹样稿,轻轻放在茶几上。
“我知道先生手里,有一批海城拍卖会拍下的古法矿物画料。”她开门见山,语气诚恳,“这批颜料对我很重要,是客户指定要用的老矿料。如果先生愿意割爱,我可以用栖迟艺坊独家的宋锦纹样定制权交换。这几种纹样是我们工作室复原的南宋缂丝纹样,市面上绝无仅有,不管是做高定礼服还是家装软装,都拿得出手。”
她说着,抬眼看向男人,目光亮得像盛了夏夜的星子,带着点豁出去的试探,尾音轻轻上扬:“当然……要是先生觉得不够,想要点别的解闷的,咱们也可以慢慢谈。”
话说出口,孟栖迟自己心里也打鼓。她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只是眼下实在没有别的筹码了。蔺家什么都不缺,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点手艺和底气。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低,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他微微倾身,指尖擦过她垂在身侧的红缎衣角,冷白的指腹蹭过艳红的锦缎,反差格外强烈。他的动作很慢,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尾音拖得长长的。
“孟小姐觉得,我缺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哑意更重,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顿了顿,他又抬眼看向她,眼神深不见底:“敢直接闯到我房间来,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
孟栖迟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男人声音倒是好听,面上却半点不露怯。她迎着他的目光,又往前半步,脸上的笑意更甜了些,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蔺先生什么都不缺,可身边总缺个能说话解闷的人吧?”她轻声说,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娇憨,又不显得刻意讨好,“我仰慕蔺先生很久了,蔺先生您看我……行不行?”
话说完,她指尖悄悄攥紧了旗袍的布料,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腔。
男人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孟栖迟都快撑不住脸上的笑容了,他才忽然收回目光,拿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冷掉的茶。随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让楼下十七层的安保都撤了。”
他对着电话吩咐,语气平淡,目光却自始至终都落在孟栖迟的脸上,没移开半分。挂了电话,他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深邃的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沉郁。
“那么孟小姐,你打算怎么给我解闷?”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不是他的,是孟栖迟的。
铃声在安静的套房里显得格外突兀。男人皱了皱眉,起身背对着她,拿起自己的手机走到了屏风后面接电话,身影被水墨屏风遮去大半,只留下一个挺拔冷冽的轮廓。
孟栖迟松了口气,连忙拿出手机。屏幕上跳着贺汀兰的名字,十几条未读消息密密麻麻堆在通知栏,一条比一条急。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点开。
第一条是十分钟前的:“迟迟!你进去了吗?千万别上楼!”
“出事了!我刚跟裴叙之确认,蔺临臣根本没来衔山阁!他昨天从C市回来就感染风寒,烧到39度多,现在在私立医院住院呢!”
“今天封场根本不是为了蔺临臣!是蔺则珩!蔺则珩回S市了!现在就在衔山阁17楼!”
“我的天你不会已经上去了吧?那是蔺家真正的掌权人!活阎王!手段狠得要命!得罪他咱们都完了!”
“你在哪?赶紧出来!我让裴叙之去侧门接你!千万别惹他!”
孟栖迟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猛地一紧,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蔺则珩?
怎么会是蔺则珩?!
这个名字,她哪怕没接触过顶层圈子,也如雷贯耳。
蔺氏环球集团的董事局主席,29岁就坐稳了整个蔺氏帝国的头把交椅,一手攥着半座城市的经济命脉。传闻里他手段狠厉,杀伐果决,性情冷僻,是整个京都圈子里最讳莫如深的人物。别说她这种小角色,就是很多豪门家主,见了他都要矮三分。
她居然……把蔺则珩当成了蔺临臣?
还大言不惭地说要给他解闷?
孟栖迟只觉得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汗毛都竖起来了。她抬头看向屏风后那个模糊的身影,想起刚才男人身上的压迫感,想起那句“敢闯我房间,你是第一个”,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哪里是纨绔公子哥端架子,那根本就是上位者的威压!
她脑子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跑。
不能被他发现自己知道了真相,更不能留下来。留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孟栖迟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往后退。她目光死死盯着屏风后的身影,脚步放得极轻,慢慢退到门口,指尖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
门开了一条缝。
她侧身溜出去,又小心翼翼地带上房门,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直到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像脱了力一般,后背已经浸了一层薄汗。
不敢坐电梯,她转身冲进消防楼梯间,扶着扶手快步往下走。细高跟踩在台阶上,她却顾不上疼,只恨不得立刻飞出这栋楼。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耳边全是自己的喘气声,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蔺则珩”三个字。
完了完了,这次闯大祸了。
套房里,屏风后的男人挂了电话,缓步走了出来。
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茶几上还放着那卷素色的纹样稿,红裙的女人早已没了踪影。房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细缝,仿佛在无声地昭示着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闯入。
蔺则珩走到茶几边,俯身拿起那卷纹样稿。指尖拂过纸面上娟秀的字迹——“栖迟艺坊 孟栖迟”。
他指尖摩挲着那三个字,指腹微微用力,眼底情绪翻涌,像有什么尘封了多年的东西,突然破土而出。
片刻后,他的手机响了,是特助周叙打来的。
“珩爷,刚才从1701出去了一位女士,顺着消防楼梯下去了,要不要拦下来?”
蔺则珩抬眼,目光落在虚掩的门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声线冷得像深潭底的冰。
“不必。”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低声吐出三个字,“一只蠢猫而已。”
挂了电话,他重新坐回沙发里,拿起那支未点燃的雪茄,在指尖慢慢转着。目光落在纹样稿上的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孟栖迟。
原来她叫孟栖迟。
这么多年,终于又见到了。
孟栖迟一路狂奔到一楼侧门,冲出去的时候,正好撞见匆匆赶来的裴叙之。她顾不上打招呼,径直跑到自己的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的瞬间,才瘫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裴叙之敲了敲车窗,孟栖迟按下车窗,脸色还有点发白。
“你没事吧?没被发现吧?”裴叙之一脸紧张。
“没……没被发现。”孟栖迟摇了摇头,声音还有点发颤,“我认错人了,里面的不是蔺临臣,是蔺则珩。”
裴叙之脸色瞬间就变了:“你见到他了?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应该……没有吧。”孟栖迟也不确定,她现在脑子乱得很,“我趁他接电话跑出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裴叙之松了口气,“这位爷可不是咱们能招惹的,你没事就好。画料的事,以后再想办法吧,命重要。”
孟栖迟没说话,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头疼。
画料没拿到,还误打误撞闯了蔺则珩的房间,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后患。早知道是这样,她说什么也不会来冒这个险。
她拧动车钥匙,引擎启动。
“先回去吧,谢谢你了裴叙之,替我谢谢汀兰。”
说完,她踩下油门,车子顺着盘山公路往下驶去。后视镜里,衔山阁的灯火越来越远,渐渐缩成山顶的一点星光。孟栖迟以为,这场荒唐的偶遇,到此就结束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衔山阁一楼大厅,正上演着一场疾风骤雨。
蔺临臣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医院挂着水,听到小叔在衔山阁,吓得他直接拔了针头,套上衣服就往这边赶。一路上催司机开快点,心脏突突直跳,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到这位活阎王小叔了。
他一个被外放深城的边缘人物,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小叔几面,每次见面都没好事。
冲进衔山阁大厅的时候,蔺临臣被眼前的场面吓了一跳。
偌大的一楼大厅,跪了满满一地的人。大堂经理蒋伯荣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面,大汗淋漓,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连头都不敢抬。旁边站着的酒楼管理层,一个个也是面色惨白,大气不敢喘。
真皮沙发上,蔺则珩随意地靠坐着,低着头,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雪茄,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冷硬的下颌线。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整个大厅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小、小叔。”蔺临臣硬着头皮走过去,声音都有点发颤,“您找我?”
蔺则珩没抬头,也没说话。
沉默像山一样压下来,蔺临臣站在原地,头顶的虚汗直冒,双腿都有点发软。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肯定是出大事了。
过了好一会,蔺则珩才抬了抬下巴,朝旁边的周特助示意了一下。
周特助会意,拿着笔记本电脑走到蔺临臣面前,把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监控截图,画面里的女人穿着红色旗袍,眉眼清亮,正是刚才闯进1701的孟栖迟。
“认识吗?”
蔺则珩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哑,却让蔺临臣浑身一僵。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脑子里搜遍了认识的女人,都没这号人物。
他正想开口说不认识,突然“砰”的一声闷响,打破了大厅的死寂。
蔺则珩拿起茶几上的大理石烟灰缸,抬手就砸了过去。烟灰缸擦着蔺临臣的额头砸在身后的墙面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蔺临臣额头瞬间渗出血迹,剧烈的疼痛让他猛地回过神,吓得“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小叔!我冤枉啊!”他捂着额头,一脸委屈又害怕,“我真不认识她!我这几天都在医院发烧,连门都没出!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谁啊!”
蔺则珩抬眼,眼神冷得像冰刀子,扫在他脸上:“不认识?她指名道姓找蔺临臣,你跟我说不认识?”
“我真不知道啊小叔!”蔺临臣都快哭了,拼命回想,“我……我前阵子在海城拍卖会,是拍了一批矿物画料,本来想送给朋友当礼物的。会不会……会不会是为了那批颜料来的?我真不知道有人会为了这个找到这来啊!”
周特助在一旁低声补充:“珩爷,查过了。这位孟小姐开了一间艺术工作室,这批颜料确实是她先跟供货商预定的,后来被二公子在拍卖会上截胡了。她应该是误以为二公子今晚在这里,所以才闯进来的。”
蔺临臣连忙点头:“对对对!肯定是这样!小叔我真的是无辜的!我连她面都没见过!”
蔺则珩没说话,指尖轻轻敲着沙发扶手,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大厅里静悄悄的,没人敢出声。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那批画料,明天一早,亲自送到栖迟艺坊去。”
“啊?”蔺临臣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送过去?
小叔不但没追究人闯进来的事,还要把他拍下来的画料给人家送过去?
“怎么?有意见?”蔺则珩抬眼,眼神一冷。
“没没没!没意见!”蔺临臣连忙摇头,跟拨浪鼓似的,“我明天一早就送!亲自送过去!保证送到!”
开玩笑,他哪敢有意见。能不挨罚就谢天谢地了,不就是一批颜料吗,送!必须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