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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荣昌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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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不引起外人注意,回永宁宫的路上寿宁小心谨慎,躲避着来往的太监、宫女。
“菊儿,有酒吗?”翻宫墙而入的寿宁急步走向正殿,呆坐在椅子上不愿起来。
闻声而来的白菊等人,看到寿宁沾满鲜血的手掌乱作一团,白菊为其检察伤势,白雪打热水,白风鸣取药。曦儿、玥儿没见过这阵势,吓得浑身直哆嗦,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您这是怎么弄得!”白菊拖着寿宁受伤的手臂,转回头对玥儿喊道:“愣着做什么,去拿剪刀来。”
“别,别拿剪刀。”寿宁听到剪刀二字仍心有余悸,挥动手臂。
“殿下,您老实点,不用剪刀剪开衣袖,怎么包扎伤口。”白菊不管那套,按住寿宁的手臂,接过玥儿递过来的剪刀剪开被血侵透的衣袖。
白菊为寿宁处理伤口,白雪则在一旁大呼小叫,问寿宁是谁干的,要去废了那人。而白风鸣立在一边默不作声。曦儿、玥儿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躲在白风鸣身后。
“菊儿,有酒吗?”
“殿下,您都这样了还要喝酒?”白雪劝阻寿宁,因为她从未见过寿宁会主动要酒喝。
白菊深知寿宁心意,为其处理完伤口回到后殿,不多时手拎一青花万寿云纹长嘴壶走近寿宁。“殿下,需要杯子吗?”
寿宁摇摇头,接过酒壶在手中掂掂,蓦然起身,酒壶高举对着壶嘴独饮,寿宁以口当杯,喉头上下滚动。琼浆玉液大有一泻千丈之势,四处飞溅的佳酿,混合着眼角滴落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白菊见状知道有事发生,便将白风鸣等人打发出去。
“殿下您这样喝容易醉,慢点没人与您争抢。” 白菊无奈的看着借酒消愁的寿宁,始终不得其解,又不能过多干涉,只得作为一个倾诉的对象陪在她的身边。
“拟把疏狂图一醉。醉生梦死也是人生一大快事。”一壶酒下肚,寿宁用手抿了抿嘴角。“还有吗?”
“只怕酒醒之时断人肠。殿下,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该做的做了,该讲的也已讲明,结果换来了什么。”寿宁指指手臂,站起身,将手中的空壶狠狠的摔在地上。“有始至终的自作多情。我如心头肉般的待她,可她却视我命如草芥,如今了却了这番心思也好,双方都得以解脱。”
“都是我的错,当初应该将实情告知则子的,隐瞒您的身份即误了她又害了您。”
“不,不是你的错。” 寿宁晃晃悠悠的踱步到书房,嘴里还在不断的低声重复着‘双方都可解脱。’拿起架子上安放着的百鬼,利刃出鞘,寒光刺目。
“您这是要做什么?” 白菊以为寿宁要自刎,抢下其手中的刀,藏于身后。
寿宁长叹,取下挂在墙上的竹箫,转回身坐在椅子上。“菊儿,据说夜里吹奏洞箫能招魂,是真的吗?”
“或许吧。”白菊见寿宁情绪有所缓和,便放心的将百鬼重新安置在鸡翅木的刀架上。
寿宁闭目手执竹箫轻声吹奏。箫长三尺有余,声音空洞而幽怨,低沉的节奏回荡在书房内,仿佛吹奏之人在呜咽一般。
“殿下,您别吹了,这永和之曲岂是随便吹奏的。”白菊强行夺下寿宁手中的箫。永和之曲乃祭祀用曲,送神时所奏,多用于祭奠先祖。在规矩繁多的紫禁城中,不合时宜的吹奏将会惹来杀身之祸。
寿宁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推开窗扇,眼望夜空。“显兮幽兮,神运无迹,神运无迹兮化无穷,灵返天兮主返室,愿贞和魂灵兮长夜相伴,寿宁跪拜兮以谢以祈。”
寿宁后退一步,撩起袍子‘扑通’双膝跪倒,俯伏于地。“贞和倘若你在天有灵,就快些显身吧。”
令寿宁肝肠寸断的原由并非来自身体上的伤痛。她自认为则子是因不肯接受同为女子的爱,才痛下毒手。则子的行为是对她痴心妄想的回复。假如则子肯接受于她,即使在刺伤十下、一百下寿宁也会欣然承受的。
是月,除夕之夜。
紫禁城内人们均沉浸在祥和、喜庆的氛围中。两年前下嫁的荣昌公主及驸马亦被召回到宫中过年。皇家的年夜饭用起来较为慢长,其间不乏要畅饮狂欢,吟诗作对。
“宁儿可在?”万历皇帝频频出对,亦不见寿宁应对,心存疑惑误认为寿宁未曾出席。
躲在角落里的寿宁,正在自斟自饮喝得不亦乐乎,没有听到万历在寻找于她。
“寿宁,父皇唤你呢。”坐在寿宁前面的荣昌公主转回身,轻轻敲打寿宁的桌案。
寿宁应了声,站起身。
“宁儿,朕有一上联你对对看。”万历皇帝手捻沿唇墨须,摇头晃脑。
明太祖朱元璋本人酷爱吟诗作对,因此对对子在明朝尤为盛行。自洪武元年开始每年除夕之夜,皇帝与子、女之间免不了的要对上几对。这个时候正是他们在皇帝面前展现自身才华的时刻,亦是显露头角的大好时机。
“父皇请出上联。”寿宁满嘴酒气,身子摇摇晃晃连站立都已成问题。
“百年天地回元气,江山千古秀。”万历皇帝洋洋自得说出酝酿已久的绝对。
“一统华夏际太平,社稷万年春。”寿宁高举盛满酒的青玉谷纹兽耳杯一饮而尽。
这句社稷万年春惹得万历皇帝大喜,命其左右赐酒予寿宁。御赐美酒下肚,寿宁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更是站立不稳,手扶桌案才不至于摔倒。
宴散,万历在众嫔妃的陪同下前去观赏除夕夜燃放的烟火。寿宁手扶额头坐在原处没有跟随。
“寿宁,难受吧?”荣昌打发走驸马杨春元,留下来陪在已经酒醉的寿宁身畔。
“还好。”寿宁强打精神,站起身往外走。
“可否陪同皇姐去‘宫后苑’(御花园)走走。”荣昌追过去搀扶住寿宁。
荣昌搀扶着寿宁在灯火通明的后宫中穿行。寿宁突然停住脚步,大口喘着粗气,迅速蹲下身,将腹内之物一股脑的吐了个干净。
“贪酒伤身,你已不是三岁的孩童,连这点儿道理都不懂。”荣昌亦蹲下身轻拍寿宁后背。
“皇姐要欣赏干枝、枯草为何不让驸马陪同前往?”寿宁紧闭双目,鼻涕眼泪纵横,用力甩甩头。
“怎么陪皇姐去看枯草有怨言啦!”荣昌加大了手上力道,重重地在寿宁肩上拍了两下,随即站起身。“别忘了小时候是谁总缠着……。”
“陪你去就是了,陈年旧账总要被你拿出来翻翻。”寿宁擦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腹内之物吐了精光,醉酒的感觉稍有缓解。
荣昌拦住路过的宫女,命其打来清水,寿宁漱口后在荣昌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二人并肩而行,在宫后苑东北角的浮碧亭前驻足。
“寿宁这个亭子与你同龄呢!” 荣昌抖抖袍袖,兴奋的叫道。
“是啊!”寿宁没精打采的回应着。
“你还记得吗?在那儿…。”荣昌快走几步在支撑亭子的一根柱子旁停下。“就是在这儿,你曾经说过什么?”
“嗯,好像说过,将来做个国士无双、文武全才大将军,保护皇姐你。不让汉武帝的姐姐,南宫公主的悲惨遭遇在你身上重蹈覆辙。儿时的戏言,皇姐还记得?”寿宁跟过去,用宽大的袍袖掸掸环亭设置的坐位,做出手势示意荣昌坐下。“皇姐现在不是已经找到如意郎君了嘛!还提这事儿做什么?”
荣昌长长的吐出口怨气,在寿宁用袍袖掸过的地方坐下。
“皇姐有心事?”寿宁皱起眉头坐在荣昌身旁。
寿宁很在意这唯一的一位皇姐,荣昌公主系王皇后与万历所生,比寿宁长三岁。目前为止寿宁与荣昌是万历皇帝仅存于世的两个女儿,其他的不是夭折便是早逝。
“那时的良玉才这么高,说出话来却像个大人儿似的。”荣昌边说边用手比划着,回避寿宁的问话。
“到底怎么啦!你倒是说啊!”寿宁见荣昌避而不答,心中不免为其担心,语气略显急躁。
“良玉还愿意继续保护皇姐吗?”荣昌挽住寿宁的手臂,头枕在其肩上。
‘嗵,嘣,劈里啪啦。’远处传来燃放炮竹的声音,响彻云霄。
“愿意。”曾经是荣昌小尾巴的寿宁,现在已成长成为擎天立柱,愿为其支撑出一片天地。“能说说吗?”
“本以为父皇挑选的这个驸马是乘龙快婿,哪知竟是个迂腐至极的书呆子。”荣昌擦拭着伤心的泪水,猛地握住了寿宁的手。
“过年哭泣不吉利,皇姐有何委屈,良玉自当为你出头。”寿宁心疼荣昌,耐心劝导。“驸马他欺负你啦!”
“杨春元他是一个令人气绝的大孝子。”
“孝顺有什么不好。”寿宁淡淡一笑,拍着荣昌的手背。“难不成皇姐嫉妒啦!”
荣昌闻听此言,沉着脸看着面带微笑的寿宁,用自己的肩膀闯了一下寿宁的肩。“才不是,杨春元他孝顺的未免过激了些。”
杨春元虽为状元及第,但出身卑微,脾气又臭又硬,他与荣昌的生活习惯格格不入,婚后两人相处的不是十分融洽。更令荣昌气恼的是,杨春元是个过于教条的酸腐之人,经常一生气就扒掉华服锦衣,穿着布衣回老家去找他的寡母。
“曾有一次,他母亲得了风寒卧床不起,他便不吃不喝,寸步不离守在其身旁,直至婆婆病愈康复,看架势若婆婆西游,他大有追随之意。”说到此荣昌再次落泪。“良玉,在众多弟弟妹妹当中父皇最为宠你,你一定要挑个称心如意的。万万不能赴皇姐后尘,到时后悔莫及!”
荣昌的一席话惊醒梦中人,过了年寿宁十六,也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荣昌是在提醒她机会只有一次,终身伴侣不能选错。
“皇姐别难过,明个儿让风鸣带几个去教训教训那个道貌岸然的杨驸马,帮皇姐出出气。”
“不必良玉了,有你这句话皇姐已是心满意足。”荣昌的头再次靠在寿宁的肩上。“你说的风鸣是那个身形体态与你十分相像的白风鸣吧!”
“谁?”寿宁隐约看到对面的假山内有人影晃动,腾地站起身,平伸单臂将荣昌护在身后。
本就阴森恐怖的紫禁城到了夜里更是冷人毛骨悚然,荣昌颤颤巍巍的跟着站起身,抓住寿宁的真红大袖衫,蜷缩成一团。
“皇姐不必害怕,有良玉在毛头小贼怎敢撒野。”寿宁赤手空拳,摆出架势准备应敌。
对面的人影未作应答,身形一晃消失在假山群中。寿宁见状护着荣昌离开了后宫苑,将其送回到王皇后处,独自一人返回到永宁宫。
回到永宁宫的寿宁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吩咐白风鸣等人暗中守护万历与郑皇妃,自己则坐守在永宁宫中。有惊无险的除夕之夜,一夜的守候并未见紫禁城内有任何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