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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四月初三, ...

  •   四月初三,壬午日。

      庐阳官道上,一匹雪团也似的骏马踏燕扬尘,鬃毛似银丝一般在日光照耀下流光溢彩。

      来人正是刚在庐州府验过路引告身,正式就任庐阳知县的沈晔。

      从京城到庐阳的路又短又长。长到从二月雪消看到草长莺飞,短到虽然走过了春光万丈,但仍走不出那个头骨碎裂的一声脆响、走不出姚佐甫的那一句恶言。

      那日若不是鸿安叔父将自己带走,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从庐州府出城时,身边不断擦肩而过进城来贩卖鸡蛋鹅蛋、柴火山药的百姓,在朝阳照耀下,身边的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间格外具有俗世的风情。荡气回肠的故事只在颠沛流离者的胸中回荡。更多的人安然生活在自己的寻常岁月之中。

      此时,不知道已经从庐州府跑出去多少里,只见日头逐渐盛烈,官道两侧的柳树都有些蔫败。在马上遥遥一望,沈晔看到远处一片春光烂漫处,正随意支着一个摊子,一个“面”字旗帜正在风中舒展。

      正跑的尽兴的追风感觉出来主人似是要停下,甩了甩脑袋,以不同意的形式喷了个响鼻。

      沈晔一手坚定的紧了紧缰绳,另一只手拍了拍追风的脖子道,“好生听话,今晚许你自由活动。”

      追风的马耳动了动,似乎是缓慢的想了想,而后听话的顺着沈晔的动作放缓了速度。

      摊主乔四很是机灵,遥远便听到了官道上的马蹄声,老早便擦着桌子张望着。此时见来人放慢速度,连忙将抹布往身上一搭,递了个笑脸便迎了上去。

      “我来帮公子拴马。”

      “不必。”沈晔下马道,“烦问店家,庐阳还有多远。”

      收回从月白色绸缎袍子滑落到那双官靴上的眼神,乔四笑的格外熟稔的道,“不瞒大人,我便是庐阳本地的。此处距离庐阳也不远了,大人骑马走也就半个时辰。”

      沈晔道了声好,在柳荫下栓了马,打量周围,只见四月的河水波光粼粼、杨柳青青,水禽在河洲中啼鸣。一阵微风过来,竟然难得了几分惬意。

      于是在摊子上随意捡了个位置坐下,“店家有什么推荐?”

      乔四在身上擦着手笑嘻嘻道,“小店招待不周,现下有新出的野菜面,是当下时节的地道风物,大人可以尝一尝。”

      沈晔道,“那就野菜面吧。”

      等面时,才发现对面桌子坐着一个身穿黄裙黄衫的女子,见自己看过去,对方便将目光从自己靴子上移了过来,歪着脑袋,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在研究自己。

      沈晔笑了笑,对方便将目光移开了。

      过了不多时,乔四边从冒着蒸汽的大锅后面,捧出来一个粗黑陶宽白沿海碗。

      “大人久等,面来了”乔四殷勤递上筷子,“小心烫。”

      “多谢。此地距离庐阳骑马还要半个时辰,”沈晔看了看面瘫旁边卧着的毛驴,随口问道,“你每日跑这么远来卖面么?”

      “因为距离庐阳还有段距离,所以在这里卖面才有生意。往日里,从庐州到庐阳来往的走脚商贩可是不少的。”

      “是么?”沈晔不解,“今日里一路过来,我怎么没见到多少人?”

      乔四一脸兴奋的你可问到关键之处的表情,“大人不知,庐阳出了大事了。”

      “庐阳怎么了?”

      “卢王薨了。”

      沈晔震惊道,“卢王?”

      回忆起来,出京前鸿安叔父还曾叮嘱过自己,卢王是父亲生前旧友。府邸原是封在庐州府,只是王府一场大火,卢王被梁柱所砸,失去了一条腿。而后便上奏请求圣上恩允,迁府到了庐阳。听说上允后,卢王便散了多半王府旧人,只带了王妃与零星十几个吓人,在这个偏僻小县,一住便至今日。除去年终祭祖与籍田之礼时祭祀四方山川,便不怎么回庐州旧府了。

      自从家中出事,鸿安叔父将自己寄寓在乐安秦府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和自己提起来当年父母旧事。故而此番去庐阳赴任,自己原本打算可以去拜访卢王……只是没想到再听到卢王名姓,竟然是天人两隔。

      沈晔震惊之余,难免一眼注意到对面的黄衣女子,只见她神色懒淡,一手撑着脸、另一手用筷子尖夹着野菜玩。看起来既不惊讶、也不好奇。

      于是沈晔又打量了她一眼,她旁边摆着农户家常用的竹篮。竹篮里面鼓鼓囊囊,像是附近农户家的女儿提着去庐州府卖东西的。但又见那女子一身淡黄裙衫,头上梳着一个小发髻,发尾悬挂着一些精小巧致的粉蓝色璎珞。看起来又像是个娇养的女孩儿。

      沈晔从那女子身上移开目光,皱眉问乔四,”什么时候出的事?“

      “就在昨晚。”

      “昨晚刚出的事,现下不过午时,怎么两边走脚的商贩都不见了。”

      “那还不是薨的……薨的不寻常么,天不亮,就传遍了。”

      “怎么不寻常?”

      “说是卢王的头被人割下来了,藏在大牌匾后面。而且据说是心肝肺脾也全都掏了出来,挂了一整屋。整个房子,跟阴曹地府似的,听说还挂了不少白绸缎,上面用血书写着厉鬼索命。大人您想,白绸,血书。这不就是血仇么。”

      沈晔沉默了一会,眉间紧蹙,低声道,“昨晚出的事,你如何知道的这么清楚?”

      “整个庐阳城都传开了,大人。”乔四道,“从今日凌晨便闹起来了,我今日出城的时候,好多外地的客商都闹着要走。但因为封了城,故而全都挤在了城门口。我听说,已经有些人趁着还没封城,便早就跑了的。”

      “出了这样大的事,你还出摊?”

      “嚯,大人。”乔四一甩抹布,搭回肩上,“我原以为出了这样大的事情,那些客商早饭都来不及吃便要赶紧走,那他们走了这半个多时辰,不得是肚中空空、那不得来一碗热汤面。我原以为今日会做个大买卖,哪想到日到正午了,就等到这位从庐阳过来的姑娘,和去庐阳的大人您了。”

      黄衣女子听到乔四忽然谈论到自己,连忙咳嗽两声,赶紧低下头吃面。

      沈晔看了她一眼,继续问道,“现在庐阳管事的是哪位大人?”

      “县令章晗章大人,章大人本家就是庐阳的,在这里做县令一做就是四十多年了。他今天早上便走了,带着人去庐州府了。我在这里刚摆上地摊便见着他了,他还跟我说早点回去。”

      “主簿呢?”

      “主簿大人的位子还空着呢。这不,最近一直说是有位知县大人要过来。因着今年开春的时候这里震过好几次,县衙塌了修、修了塌,章大人派人修缮知县衙修了一个多月,前几日刚刚赶工修缮好。但是主簿衙门迟迟没有修好。所以大家传言有的说还来一位主簿大人,有的说不来的。”

      沈晔短暂沉默了一下,抬眼又正巧撞上那黄衣女子的目光,对方很快心虚的移开。

      沈晔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只是从怀中掏出银两数给乔四。

      乔四满脸堆笑,“大人,多了多了。”

      “辛苦你这么早出摊,帮你补上那些客商的生意了。”沈晔站起身来,顿了顿叮嘱,“刚出了命案,店家还是早些回去吧。”

      “大人,这面?”乔四眼见沈晔快步走向柳荫下的那匹白马,便追过去指着桌子道,“大人不吃点垫垫肚子再走?”

      沈晔解下来缰绳,干净利落的骑上去道,“日后还有机会尝一尝店家的手艺。”

      说罢,呵了一声驾。

      眼见沈晔已经没影了,乔四捏着银两转过头来,只见自己摊子上只剩下那个孤零零的黄衣女子。而对方也同时将铜板拍在桌子上,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便往庐阳的方向走。

      “嘿,姑娘?你走错方向了!”乔四扬声提醒,“怎么又走回去了?”

      黄衣女子大剌剌的挥了挥手,尾随着沈晔的方向,依旧朝庐阳的方向走去。

      离开乔四面摊不久,黄衣女子再次回到一处数只船只搭成的浮桥处。古庐阳河粼粼,浮桥轻微晃来晃去。不远处,正见沈晔一身白袍在浮桥另一端,跨上白马远去。

      黄衣女子刚踏上浮桥那粗糙老木头的第一步,空中一声利响顿时破空而来。

      黄衣女子本能间头一偏,与此同时一柄飞镖带着破空之声正擦着发尖而过。

      黄衣女子随着声响脚尖一旋,再转过来时,两个生满老茧的细长指尖正牢牢钳住那飞镖。

      飞镖冷冽,掠过眼前一看玉兰花形并着青灰色的闪光,随之连想都没想的,手腕微微一翻,那枚玉兰飞镖好似利箭一般脱手朝空中回击回去。

      不远处的柳树上,当啷一声打落飞镖的声音响起。

      黄衣女子动作不停,随之从衣袖中飞出两三柄玉兰花型暗器,件件朝着那当啷一声的方向而去。随着又几声当啷声音不断,最终以一声惨叫结束,一人从树上径直重重摔了下来。

      一个面具人怒气冲冲从柳荫后面显现出身来,“用自家暗器对付自家兄弟。谭莱你这臭丫头过分了吧。”

      被叫做谭莱的黄衣女子立刻停止,摊了摊手,示意自己无辜。

      “我看见你看了。”那面具人怒道。

      谭莱耸了耸肩,背着手便又要往浮桥上面走。

      一声破空声从脑后袭来,谭莱一歪身子,跳到一边,眼见一柄长剑正劈到自己原先站着的位置。

      手持长剑的正是那个面具人。

      谭莱脸一冷,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指向身后那个偷袭的面具人。

      “大哥哥有命,谭莱你不能过去。”面具人持剑与其对峙道,“庐阳事关主人大业,还请姑娘别再捣乱了。”

      谭莱眯眼认了一下,开口道,“辰君?巳君?”

      “我和我哥你都分不清?”

      谭莱点了点头,一旋身子、那柄软剑好似蛇似的袭了过去。

      巳君怒道,“辰君哥哥就不敢打了是吧?”

      谭莱不言,那软剑在她手中好似天道法器一般,耍的一片白影亦攻亦守,谭莱步步逼近,让人丝毫找不到可以还击的间隙。

      那巳君被她攻势逼退,苦苦应对间,嗖嗖几下裂帛声不绝,袖子上瞬时添了数十个深深浅浅的口子。

      巳君躲闪着叫道,“你爹呢?怎么就你自己?”

      一提起来这个,谭莱似乎更来气似的,白影寒气森森带了夺命之势,一直将那巳君逼退到众人躲藏的树荫下。

      正救治伤者的那几个面具人见状,正要上前相帮,却被一柄长剑拦住。

      “谭姑娘,欺负人了。”

      一个与巳君身形格外相似的身影从树林后走出来。

      “五哥哥!”

      巳君闻声求救,一分心,胳膊上便见了血了。

      谭莱一抬眼见到辰君已经出来了,登时收回软剑攻势,警惕退后几步。

      而那巳君顺势捂着胳膊滚到他哥辰君身后。

      谭莱左右看了看,不觉又退后一步,眼神打量了一圈,点了一遍辰君以及躲在辰君身后的一群人。

      巳君捂着胳膊呲牙咧嘴的在他哥辰君身后伸出脑袋叫道,“打啊。不是有种么?打啊。”

      谭莱小脸一掉上前踏了一步,巳君顿时缩了回去。

      辰君道,“大哥吩咐,谭姑娘你既然已经离开庐阳了,便不可回去。”

      “大哥?”谭莱看了看浮桥另一端,“他在庐阳做什么?”

      辰君一甩剑,示意谭莱离开。

      谭莱站了片刻,撇了撇嘴,很是没趣的收回软剑,而后便朝着庐州府的方向转身。

      见她要离开,巳君在辰君身后呲了呲牙。

      “你伤怎么样?”辰君问道。

      话音未落,一直等着这句话的谭莱一转身,便朝着浮桥冲过去。

      在巳君一声“哥”的尖叫声中,谭莱听见身后一阵沉稳急速的声音的快速朝自己而来。

      谭莱知道自己跑不过对方,于是还没等声音逼太近,便憋住一口气,往旁边一跳,顿时在浮桥半道上跳入庐阳河中。扑腾一声中,逃命一般的一个猛子便往河底最深处扎去。

      辰君追到旁边,低头看去,庐阳河水虽然清澈,但人早已经没了影。

      巳君以及身后那几个面具人慌慌张张追来,四六只眼睛的往岸边看了看,也并没看到谭莱影子。

      “好家伙。上次我听人说,她打架没打过你之后,就开始苦练水下功夫了,合着今儿用上了。”巳君道,“五哥哥,咋办?要不要去告诉大哥哥一声。”

      “我去说,你守在这里。谁知道这死丫头突然间发什么疯,不要命也要回庐阳。”辰君冲着河水骂道,“把这正经本事放在练功上,第九本秘籍早练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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