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记》阎力文

29、第29章 峰回路转

　　清秋气肃，天阔云沉。
　　铭恩王城内的众多河道浩荡清澈，石桥巍峨，石栏厚重，经秋霜浸染更显苍劲。
　　往日门庭零落、荒草漫阶的裕王府，竟一改经年死寂，骤然喧嚣四起。往日门可罗雀、荒草丛生的王府，日日有各色匠人络绎出入。木作、泥瓦、漆工、铜匠成群结队，推车载着木料砖瓦、颜料器具、从早到晚穿行于街巷之间。
　　原本常年紧闭的正门、侧门尽数敞开，铁锤敲打砖石、刨刀修整梁柱、粉刷打磨朱漆的声响终日不绝。外头院墙虽还留着大半斑驳旧迹，府内早已热火朝天，处处都是修缮翻新的动静。
　　一街百姓日日倚巷观望，闲话揣测从未停歇。就在满城议论纷纷之下，裕王府一日一变，历经一月修葺整顿，渐渐褪去了经年颓靡。剥落的朱门重上丹漆，朽坏的廊柱尽数更换，荒芜庭院重植花木，往日摇摇欲坠的格局尽数整饬，一步步拾回了当年世家王府独有的恢弘气势。沉寂已久的威严，再度笼罩整条长街。
　　外界流言纷起，世人无不惊叹王府面貌焕然一新。只有钟离潇知晓，裕王府的这些惊人转变，皆是自秋木章一句交由我来之后。整个王府快速缮旧如新不说，园林也被招来的花匠整理的井井有条，更让人惊诧的是，就连每个房间缺失的物件也都重新买了给摆放了起来……甚至上至管事嬷嬷，下至洒扫丫鬟、奔走奴仆，但凡王府鼎盛之时曾有过的人手，现如今也都有。钟离潇从刚开始的震惊也逐渐麻木了起来。想想，秋木章这个女子总会令他满心惊奇，对方仿是拥有着连大多男子都无法企及的坚韧和实力……不过就算震惊到麻木了，最后看到曾经听命于裕王府的禁军统领带着数量不少的护卫出现在他面前之时，还是目瞪口呆！
　　她是怎么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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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怎么做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积攒起来的大半身家全部投进去方才换来眼下这番光景。
　　秋木章从石少安手里接过厚厚的账单，仔细翻阅了里面的每一项，等许久翻到最后一页后，终于嘴角抽搐了一下。
　　反正这件事是要做的吧……她站起身，走到裕王府书房的窗边，抬眸环顾了一圈面目一新的王府庭院，眸光从开始的微微心疼慢慢变的坚定和决绝。
　　正当街巷百姓尚在街谈巷议、揣测不休之际，一道圣旨已然车马护送，径直送入王府之中。
　　“……朕闻汝近日已涤除颓靡，重振意气，精神焕发，深为嘉悦。自汝成婚以来，久未得见汝妻。今特谕，汝携眷属前来北山别苑见朕，以慰挂念。钦此。”
　　复着昔年王爵衣冠的钟离潇接过圣旨，微笑瞧着内官离开后，立马换上了一副冷漠表情。在他身旁的秋木章也随即陷入深思。

　　这就是一个迫切想除掉他们的鸿门宴，只是在还没有撕破脸之前，他们还身不由己。
　　翌日，秋木章和钟离潇两人遵奉圣旨，去到了那座环抱于青山之间的隐秘别苑。
　　引活水凿成九曲玉渠，渠壁皆嵌暖玉宝石，而里面的亭台栏杆皆都是通体鎏金，雕满缠枝龙纹……跟着早就等待着引路的内使踏入别苑，苑中景致尽数映入眼帘。还真是奢侈至极。秋木章在心底冷笑一声，如若不是能感觉到周围有隐藏着的禁军，她一定会赞叹一番的。
　　如此沿着几步一景的蜿蜒甬道大约走了一盏茶时间，视野忽然豁然开朗起来，一方偌大的用汉白玉修建的广场出现在眼前，玉石的表面全部雕刻有精美龙纹。
　　还没踏上那广场，秋木章体内的妖血就开始躁动了起来。她低头凝神朝那些浮雕看去，发现每一双雕刻的龙眼睛上皆有神光在波动。再抬首，目光穿过没有遮挡物的广场，看向尽头一座建得比较开阔的大殿，细细眺望，竟能隐隐约约看见殿内的景象。
　　这样的格局，还真是少见，处处透着诡异，秋木章想着，放慢了脚步。当下来这里，不光是遵从旨意，她还想要验证一件事……虽然有些冒险，却也并非全无准备。
　　在前方引路的内使往前走了一段路后，察觉他们两人没有像刚才一样跟上来，不禁疑惑地回头。
　　全神贯注关注着脚下的秋木章这才发觉，好像钟离潇也跟着她把步伐变慢了。之前走在侧前方的他，现在还落后了她半步。她侧头看向他，只见对方脸色苍白，身体还有些颤抖，半垂的眼帘下强烈的恨意都快要掩饰不住......秋木章瞬间了然：任谁知道真相后又将要见到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主谋之时，心情都会激荡不已。试想她当初也是如此，只不过用了些方法缓冲了下而已。
　　伸出手去，轻轻扶住了钟离潇的手肘，秋木章一边手指暗暗用上些力道掐着他，一边把抵抗着脚下神光的妖力传了一丝进入到了对方体内。
　　“我家王爷腿脚一直不好，昨日因为要见圣上太欢喜，又不小心着了凉，现下估计是旧伤发作了。”秋木章淡笑着朝前方打量他们的内使解释，眼角余光却带着提醒地瞥了钟离潇一眼。
　　那内使闻言也扫了钟离潇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不过眸光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终究还是跟着两人一起放慢了脚步。
　　手肘处一阵温热带着疼痛袭来，继而，又有一丝清凉之感骤然入脑，让钟离潇脑海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复了下来。身体不再颤抖的时候，他朝着秋木章露出一个感激的眼神，随即深吸了几口气，才想着恢复正常速度地迈开步伐。刚抬步，察觉秋木章拉着他的手肘似是不想走太快的样子，结合她之前说给内使的话，遂配合着慢悠悠行走起来。
　　与此同时，通向别苑的大道上，一匹快马行得飞快，扬起一路尘烟......
　　“臭小子你是谁呀？！快放我下来！你知道我是谁吗？绑架老夫可是要杀头的！哎呦……慢点，颠得老夫昨日吃的东西都要吐出来了！”
　　嘶哑的叫喊声，随着马蹄声此起彼伏。
　　在离着别苑正门不远的拐角处勒紧缰绳让马停下来，落阳紧锁眉头，一把把身前绑着双手横放在马背上噪舌的陈太师给提了起来，刚想扔出去，猛然间又记起秋木章好像吩咐过他要对这个人温柔点，不觉放缓了力道，让对方顺着马背滑了下去。
　　“哎呦，哎呦，你想摔死老夫？！臭小子你等着！”落在地上的陈太师连滚数圈，本来一路颠簸之下有些凌乱的头发更加凌乱了。
　　一旁带着裕王府一众护卫等待在此处的凝无祁本困惑地在观望着情况，却越看落阳绑来的老头越熟悉，等看清脸庞才发现是陈太师。
　　这如何使得？！凝无祁愕然一下，赶紧走向前去把陈太师扶了起来，顺势把缠裹在对方手腕上的布条也给解了下来。
　　陈太师一把老骨头了，得亏年青之时练过些功夫，身体素质不差，才没被刚刚的一摔摔散架，这时候手得到了自由，全然无暇顾及周遭情况，跺脚跳起来就要指着落阳的鼻子骂。他这一段时日被皇帝派去了离此处百里左右的地方公干，谁知今日一早，就莫名地被这个不知道怎么就闯进府衙内的小子二话没说地给绑住了手，横在马上给带来了这里，身边的护卫都没能拦住。
　　秋木章交代的任务已完成，落阳才懒得搭理陈太师，他记得刚刚来的路上遇见过一只白色兔子甚是可爱，就想着给秋木章抓来玩，所以直接调转马头又沿着原路飞驰而去。
　　马嘶鸣一声，猛地人立半转，落阳高难度的驭马身法不止让在一旁的众人看花了眼，还让刚骂出口的陈太师赶紧后退一步，等再反应过来，少年早已骑马跑出了老远。
　　“这小子是谁？这么漂亮的身法，以前老夫怎么没见过……”怔愣半晌，陈太师好像忘记了刚要做的事，情不自禁地喃喃出口。
　　“陈太师……”凝无祁靠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陈太师回头，又是一愣，“凝无祁？！怎么是你？你不是……是我眼花了吗？”说完，陈太师真的去揉了揉眼睛，倏然间想起，他好像听闻过裕王府重新起势的传言，只是最近事情太多太杂就没过多的去关注，只当是谣言，现在猛地看到凝无祁归来，还是穿着裕王府禁军统领的衣服，一时恍如在梦中。一晃神后，他又看到凝无祁身后那驾裕王府的马车，又无端地红了眼眶。
　　“陈太师，没时间感叹了，我家小王爷和王妃在别苑里，您快点过去，他好像有紧急的事情！”凝无祁这个时候想起了秋木章嘱咐他要说给落阳带来人的话，赶紧地给陈太师认真复述了一遍。
　　“钟离潇那小子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找老夫？！”陈太师一扫周围，看清此处是北山别苑前门不远的地方，嘴上嘟囔出口。不过嘟囔归嘟囔，脚已抬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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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靠近大殿，就越能感觉到大殿上空神光的威力，不过这神光里好像还有些不同的东西。秋木章蹙眉深思，目光越过大开的殿门看向了大殿之中。现下离得近了，殿内光景一览无余，就看见那大殿的尽头挂着珠帘和白纱，一层层地随着穿殿而过的风摆荡着，竟丝毫看不清它们后面的境况。
　　已来到殿前不远，是进去还是不进去呢？犹豫间，她察觉到，埋伏在四周的禁军也蠢蠢欲动。
　　这是要动手了？秋木章身体紧绷了起来，扶着钟离潇的手不觉一僵。钟离潇察觉到她的异样，转过头来。
　　大殿上隔着层层帘幕后的宝座上，一个隐约的身影静静坐着，透过风扬起的微微缝隙，朝着殿外看了过来，刚想轻轻敲动身侧扶手之时，却望见一位头发散乱的老者从广场另一边的通道急匆匆而来，让他不得不扬了扬手暂停了接下来的行动。
　　“钟离潇！你这小子……”陈太师走出甬道，望向站在大殿前的钟离潇，对方身上已然没有之前的颓废模样，此刻一身锦衣华服，又让他有了皇家的尊贵，不免惊叹连连。
　　钟离潇闻声回头，而他身旁的秋木章立马察觉到随着陈太师的到来，埋伏在四周角落里想要行动的禁军悉数退走了，不免在心底松了口气。要不是陈太师来得及时，以现下的状况，她可没有把握能活着走出这个别苑。
　　这一招虽然有些惊险，好在还是有用的。况且，在对方认为他们会必死的情况下，她似是还窥见了一桩惊天秘事。秋木章朝着殿内微微侧头，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