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回响》北美玫瑰

22、江南的雪 江南的

　　江南的雪，竟一改往年的浅尝辄止，自那场倾盆而下的初雪之后，便缠缠绵绵地下了四五天。

　　铅灰色的云层始终悬在城市上空，未曾彻底散开，鹅毛大雪时而骤急，时而轻缓，无休无止地飘落。起初众人还为这罕见的盛雪欢呼雀跃，可连日不停的降雪，终究让这座本就不擅长应对暴雪的江南城市，渐渐显出了几分狼狈。路面的积雪层层叠加，即便环卫工人日夜不停清扫，主干道依旧湿滑难行，城郊路段更是多次因积雪过厚、路面结冰实施临时交通管制。公交班次大幅缩减，私家车出行险象环生，连步行都得小心翼翼，稍不留神便会滑倒在地。

　　效实中学的校领导看着窗外丝毫没有减弱趋势的风雪，又接连收到气象部门发布的暴雪黄色预警，以及教育局关于极端天气下停课避险的通知，原本只计划停课两天的安排，不得不一再顺延。从两天到三天，再到五天，最终敲定——全校统一放假七天，待暴雪彻底停歇、道路通行条件完全恢复、校园内外安全隐患全部清除后，再确定复课日期。

　　这个消息在学生群里掀起的波澜，远比最初两天假期更为猛烈。
　　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是能继续逃离期末复习的重压，在温暖的家中多享受几日悠闲时光；愁的是本就紧张的备考时间被大幅压缩，七天长假过后便是接踵而至的五校联考，心里越发没底。而对于大部分高中生而言，短暂的欣喜过后，现实的压力很快便压了下来——班主任孟老师，在班级群里发布了长达七页的假期作业清单。

　　语文的文言文翻译、阅读理解专项训练、作文素材积累；数学的五套模拟卷、错题重做与思路整理；英语的单词背诵、听力练习、完形填空与语法填空；理综或文综的知识点梳理、真题演练、思维导图绘制……密密麻麻的作业条目铺满了手机屏幕，看得人头皮发麻。

　　孟老师还特意在群内附上一段语音，语气严肃又语重心长：“同学们，暴雪延期假期，不是让你们放纵玩乐的，而是给你们更充足的时间查漏补缺。五校联考近在眼前，这是检验你们半学期学习成果的关键考试，所有人都必须认真完成作业，不许偷懒敷衍。开学第一天，我会逐一检查，未完成的同学，按校规严肃处理。”

　　语音一出，班级群里瞬间安静下来，先前还在讨论滑雪趣事、雪景风光的热闹氛围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沉默。林星空看着那长长的作业清单，指尖轻轻划过屏幕，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那日滑雪场的肆意欢乐仿佛还在眼前，漫天飞雪、欢声笑语、好友相伴，所有的烦恼与压力都被抛诸脑后。可短短几日过去，连日落雪锁住了所有人的脚步，假期延长的喜悦被堆积如山的作业冲淡，不得不重新坐回书桌前，埋首于书本与试卷之中。

　　清海夜坐在他身旁，看着他略显无奈的神情，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温声道：“慢慢写就好，不用着急，有不会的题目，我陪你一起解。”

　　林星空抬头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嗯，还好有你在。只是这七天假期，怕是只能在家写作业了，想再出去看雪都难。”

　　“等雪停了，路面干净了，我再陪你出去。”清海夜的声音温柔得如同冬日暖阳，“现在先安心写作业，别让孟老师担心。”
　　林星空应了一声，翻开作业本，刚静下心来写了没多久，便想起有些知识点需要查阅资料，便起身打算去教学楼的图书室走一趟。

　　家中虽有不少教辅资料，可有些专业的习题解析、拓展阅读，还是图书室的藏书更为全面。况且连日闷在家里，他也想出去透透气，看看校园里的雪景，顺便看看同学们的情况。

　　裹上厚实的羽绒服，围好围巾，林星空推开家门。室外的寒风依旧刺骨，漫天雪花簌簌落下，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校园里一片寂静，往日里课间的喧闹声消失不见，只有风雪掠过树梢的声音。

　　因暴雪停课，大部分学生都居家学习，只有少数家住附近、或是自觉想来教室安静学习的同学，来到了教学楼。林星空裹紧衣服，沿着走廊慢慢前行，教室的门窗大多紧闭，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零星的身影。

　　他最先路过的是二班教室。

　　二班的学风向来严谨，即便只是假期留校自习，教室里也秩序井然。透过玻璃窗望去，十几名同学端正地坐在座位上，有的低头奋笔疾书，专注地写着作业；有的捧着课本轻声朗读，书页翻动的声音细微而清晰；还有的眉头微蹙，对着难题凝神思考，整个教室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氛围肃穆又认真。

　　林星空驻足看了片刻，心中暗自点头。二班的踏实刻苦，果然名不虚传，即便没有老师监督，也能自觉自律，这般学习态度，难怪成绩始终稳居年级前列。

　　继续往前走，路过三班、四班、五班，情况便截然不同了。

　　或许是假期漫长、作业繁重，又或许是没有老师管束，不少同学都露出了浮躁的本性。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着人，没有丝毫学习的氛围。有人趴在桌上奋笔疾书，一看便是在疯狂补作业，字迹潦草慌乱，全然顾不上正确率；有人放下笔，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低声闲聊着游戏、动漫、滑雪的趣事；还有人干脆无所事事，坐在座位上东张西望，或是把玩着文具，时不时发出几声嬉笑。

　　喧闹声顺着半开的窗户飘出来，与二班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林星空微微蹙眉，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走去。
　　越往后走，喧闹声越发明显，等走到十七班和十八班门口时，嘈杂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这两个本就以活跃调皮著称的班级，在无人管束的假期里，彻底放开了天性。教室的窗户大敞着，寒风裹挟着雪花飘入室内，却丝毫没有降低里面的热度。教室里人声鼎沸，大声喧哗、嬉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男生站在课桌间的过道上，高声谈论着游戏攻略，手舞足蹈，唾沫横飞；有女生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八卦、明星，笑声尖锐又响亮；还有人干脆在教室里追逐打闹，桌椅碰撞发出砰砰的声响，夹杂着同学们的哄笑与叫喊，混乱不堪。

　　哪里有半分学习的样子？分明是把教室当成了玩乐的场所。作业被扔在一旁，书本随意摊在桌上，无人问津。林星空皱紧了眉头，脚步加快，匆匆走过这两个吵闹的班级。这般浮躁散漫，若是一直持续下去，开学后的五校联考，定然会一塌糊涂。

　　终于，他走到了八班的教室门口。

　　八班是陆清和所在的班级，林星空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想看看陆清和是否在教室。

　　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外面那般喧闹，却也不算安静。林星空刚走近，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交谈声，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可辨，其中一道声音，正是八班的班主任余老师。

　　他微微迟疑，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朝里面望去。

　　教室里只坐着寥寥几人，陆清和正站在讲台旁，身形挺拔，面容清秀，脸上带着几分淡淡的纠结。余老师站在他对面，神情温和，语气诚恳，显然是在和他商量着什么。

　　林星空没有立刻进去打扰，只是站在门外，静静听着。

　　只听余老师轻声说道：“清和，你的成绩，你自己心里清楚。以你的入学分数和平时的综合排名，本就应该在一班，只是当初分班时，因特殊调配才暂时留在了八班。一班是年级重点班，师资力量、学习氛围都远非其他班级可比，对你的学习提升大有裨益。如今学校调整班级编制，特意给了你调回一班的名额，这是难得的机会，你好好考虑一下。”
　　陆清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其实他并非不清楚一班的优势，也明白进入一班，对自己的学业有着莫大的帮助。只是他在八班待了许久，与班里的同学相处融洽，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环境，骤然换到一个陌生的班级，面对一群不熟悉的同学，他心里难免有些抵触，不愿轻易离开。

　　之前老师也曾提过调班的事，他都以各种理由婉拒了。

　　可这一次，看着余老师期盼的眼神，想到连日来各个班级的浮躁与喧闹，想到即将到来的五校联考，想到自己不能再浑浑噩噩、虚度光阴，陆清和心中的犹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暴雪延假，作业繁重，他亲眼见到太多同学在假期里放纵自我，浮躁不安。八班的学习氛围本就一般，即便有老师督促，也难以让所有人静下心来。而一班，是全校学子向往的地方，那里汇聚了年级最顶尖的学子，有着最浓厚的学习氛围，只有在那样的环境里，他才能心无旁骛，全力以赴备战考试。

　　况且，他本就属于一班，不该一直屈居于此。

　　沉默片刻，陆清和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向余老师，缓缓开口：“余老师，我想清楚了，我愿意调去一班。”

　　余老师闻言，脸上瞬间露出欣慰的笑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样的！我就知道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一班的教室就在楼上，学籍和座位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你现在就可以过去，融入新的集体，安心学习。”

　　“谢谢余老师。”陆清和郑重地鞠了一躬，收拾好桌上的书本与作业，抱在怀里，转身走出了八班教室。

　　刚出门，便看到了站在走廊上的林星空，陆清和微微一愣，随即露出笑容：“星空？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图书室查点资料，刚好路过。”林星空笑着回应，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书本上，“刚刚听到你和余老师的谈话，你要调回一班了？”

　　“嗯。”陆清和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释然，“之前一直不愿意，总觉得舍不得八班的同学，可现在想通了，为了学习，为了考试，还是去一班更好。”

　　“这是好事。”林星空由衷地为他开心，“一班的学习氛围特别好，你去了肯定能更快提升。正好我也要去一班看看，咱们一起上去。”

　　两人并肩走上楼梯，朝着一楼的一班教室走去。
　　越靠近一班，周遭的氛围便越发安静。先前十七班、十八班的喧闹声早已消失不见，走廊里静悄悄的，只剩下脚步踩在积雪上的细微声响。

　　走到一班教室门口，林星空和陆清和同时停下了脚步。

　　教室的门窗紧闭，却挡不住里面静谧肃穆的氛围。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望去，教室里坐满了人，却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所有同学都端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身姿挺拔，神情专注。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嬉笑打闹，更没有人无所事事。每个人都埋首于书本、试卷或是作业之中，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细微而整齐，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有人捧着语文课本，轻声默读课文，嘴唇微动，却不发出半点杂音，生怕打扰到身边的同学；有人对着数学难题凝神思索，眉头微蹙，手中的笔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而沉稳；有人翻阅着教辅资料，认真标注重点，眼神专注而坚定；还有人完成了作业，仔细检查核对，一丝不苟。

　　整个教室寂静无声，却又充满了蓬勃向上的学习力量。空气中弥漫着笔墨与纸张的清香，氛围肃穆而认真，仿佛外界的漫天风雪、喧嚣吵闹，都与这里毫无关联。这里是效实中学最顶尖的集体，是所有学子心中的目标，每一个人都在为了目标全力以赴，心无旁骛。

　　陆清和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心中震撼不已，先前对新环境的忐忑与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这样极致安静、人人自律的氛围，是他在八班从未感受过的。在这里，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浮躁，所有人都在埋头苦读，彼此之间既是竞争对手，也是并肩前行的伙伴。身处这样的环境之中，即便心中有一丝浮躁，也会被周遭的认真所感染，不由自主地静下心来，投入学习。

　　林星空看着教室里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中也泛起阵阵波澜。

　　一班不愧是年级翘楚，即便在无人严格监督的暴雪假期里，依旧能保持如此高度的自律。没有老师的督促，没有外界的约束，全凭自身的自觉与坚持，这份定力与毅力，着实令人敬佩。也难怪一班的成绩始终遥遥领先，这样的学习氛围，这样的刻苦态度，想不优秀都难。

　　陆清和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教室的门。
　　轻微的开门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教室里的同学纷纷抬起头，朝门口看来。目光落在陆清和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与友善，却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随即又低下头，继续专注于自己的学习，没有丝毫多余的打量与议论。

　　讲台上，班长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维持着班级秩序，看到陆清和进来，轻轻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座位，示意他坐下。

　　陆清和抱着书本，轻手轻脚地走到指定座位，小心翼翼地放下东西，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打破这份难得的宁静。坐下之后，他翻开作业本，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习题，感受着周遭浓厚的学习氛围，心中充满了动力。

　　林星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

　　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目标努力奋斗，窗外的漫天风雪，似乎都成了他们拼搏的背景。七天长假，繁重作业，在这群自律自强的少年眼中，不是负担，而是提升自我的机会。

　　他忽然明白，为何孟老师会如此重视这次假期作业，为何学校会不惜调整班级，让优秀的学生回到更合适的环境。青春本就是一场拼搏的旅程，风雪可以阻挡前行的脚步，却阻挡不了少年们向上的决心；假期可以放松身心，却不能放纵自我。

　　远处，十七班和十八班的喧闹声依旧隐约传来，与一班的寂静形成了天壤之别。

　　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注定会迎来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有人在浮躁中虚度时光，有人在安静中沉淀自我；有人在玩乐中消耗青春，有人在学习中奔赴前程。

　　林星空轻轻关上一班的教室门，转身朝着图书室走去。

　　漫天飞雪依旧簌簌落下，寒风凛冽，却吹不散教学楼里的书香，吹不灭少年们心中的斗志。七天长假，堆积的作业，极端的天气，都没能磨灭这群少年的坚持与自律。

　　陆清和坐在一班的座位上，握着笔的手坚定而有力，看着眼前的作业，眼神专注而明亮。他知道，自己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在这片寂静的书香之中，他将收起所有浮躁，全力以赴，不负时光，不负自己。

　　而林星空也在心中暗自下定决心，回到家中，便要静下心来，认真完成每一项作业，梳理每一个知识点。清海夜会陪在他身边，好友们也在各自努力，他们都在这场连日落雪的假期里，沉淀自我，积蓄力量，等待雪停之后，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未来的挑战。

　　江南的雪还在下，覆盖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冰封了道路，却冰封不了少年们向上的心。假期延长，作业繁重，环境各异，却让每一个少年都看清了前行的方向——唯有自律与坚持，方能在青春的赛道上，乘风破浪，光芒万丈。

　　教室里的沙沙笔声，与窗外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谱写出一曲属于少年人的奋斗乐章。寂静之下，是蓬勃的力量；风雪之中，是坚定的初心。这场漫长的雪假，终将成为他们成长路上，一段沉淀自我、蓄力前行的珍贵时光。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