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剪月光》可露丽

6、告白 不用记住我

　　6岁的林以霜，还是个扔不掉阿贝贝的小女孩。

　　这些年来被宋荷女士好说歹说地商量过好多次：“霜霜，这个玩偶已经很旧了，我们换个新的好不好。”

　　小女孩总是咬着嘴唇默默摇头，把手里的娃娃抱得更紧。

　　最后只能大人妥协：“那我叫苏菲姨姨帮你拿去再缝一缝吧，你看，都有好多都开线了。”

　　林以霜才乖乖点头，把手里的玩偶递给妈妈。后者无奈地对沙发上正在看报的男人说：“我们霜霜啊，别的都乖，就是有点太执着了。”

　　出生时的玩偶，到6岁也不会放手。

　　13岁时喜欢的人，要到多少岁才会放弃。

　　林以霜是见过几次岑景拒绝人的样子的。

　　很平静，很礼貌，甚至会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语气陈恳又得体。

　　“抱歉。”

　　“目前不考虑。”

　　“请不要喜欢我。”

　　“谢谢你。”

　　直白的拒绝，没有一丝感情。

　　追求他的人实在多，被他的外貌吸引，或是被他的优秀吸引。就算是没有说过话的人，也会偷偷写上情书，放进他的抽屉。

　　林以霜不在此类。

　　她是好不容易才能和岑景说上话的人，已经得到了太多，怎么敢破坏此刻的平衡。

　　笔落在试卷上随意勾选，目光细细浏览过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题干。

　　不算太难，但藏着不明显的易错点。

　　是合适的问题。

　　“班长，第三个问，可以帮我看一下吗？”她拿起试卷走到岑景身边，小声地询问。

　　这是她自说上话以来，唯一鼓起勇气找到借口的主动交流。

　　岑景没在忙，接过试卷看了一会儿：“这题铺垫得比较隐晦，可以用反证法证明f(0)≥1和单调性，你试一试？”

　　他给林以霜讲过几次题，但考虑到她的能力，从来没有给过具体解法，因为知道她会做，只需要偶尔提点一些思路就可以。

　　“我看看，好像是这样。”林以霜回答着，却目不转睛盯着他落在试卷上握笔的纤长手指。

　　她很喜欢的，可以按弦的手指。

　　“能做出来了吗？”他看着女生圆圆小小的后脑勺，再次确认。

　　女生抬起头，少有表情的脸上露出清浅的笑容：“可以的，谢谢班长。”

　　“不客气。”找岑景问问题的人太多，他没放在过心上，目光落在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这才想起错过了前几天的百日誓师大会。

　　“对了，誓师大会的时候我没在，还没多谢你帮忙组织，晚上请你喝奶茶吧。”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女生，岑景脱口而出问道，“还是喝金桔柠檬吗？”

　　林以霜微愣三秒，才回答道：“可以的。”

　　她只在他的面前喝过一次，当时是班委在校外的奶茶店开班级小会，讨论教师节策划，岑景说请客让大家随意点单。

　　林以霜排在最后，看见他点的金桔柠檬，才偷偷跟着尝试。

　　“还是全冰半糖？”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转过头问后桌，“林子豪你喝什么，雪顶可乐？”

　　“啊啊啊谢谢班长！爱你么么！”

　　“再说这种恶心话就别喝了。”少年挥挥手，却笑得爽朗。

　　男生之间互请饮料是件平常的事，但少有女生加入其中享受这样的待遇。

　　就算是客气也好，就算是顺带也好。

　　林以霜想，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性，我也成为了他认定的朋友呢。

　　朋友是不能表白的，所有的情感应该埋藏在无人知晓的日记里，变成不能写明的符号，就算被人看见也无法破译的密码。

　　她早已经非常非常非常的满足了。

　　不能再要求更多了吧。

　　晚自习的教室伴随着窗外的蝉鸣和写字的沙沙声，被映照在灼眼的白炽灯下。

　　林以霜看了好一会儿桌上的饮料，杯壁上还挂着液化产生的水珠。

　　冰块在澄澈的杯中融化，跟空气接触之间，碎裂开发出咔嚓的响声。

　　她低下头，继续写偷偷藏在数学试卷下的sat真题。

　　灯光就是在此刻熄灭的。

　　全校性的断电。

　　霎时间各个班级都传来喧闹的声音，有期待放假的，有趁机捣乱的，本来紧绷的弦在灯光落幕后变得松弛，没人能在这个时候老老实实写一个字。

　　“大家先安静一下，我出去看看。”岑景起身走出教室观察了周围情形，走到隔壁跟二班的班长了解了一下情况，接着回到班级继续维持秩序。

　　“不确定是不是外面施工导致的断电，也不知道多久恢复。现在太阳还没落山，大家先坐回座位，如果要放假的话等我们待会儿通知。”

　　两三步走到林以霜身边，习惯性曲起中指和食指敲了两下桌面，是叫她出来的暗号。

　　“我去找年级主任，你去问问李锦良是个什么安排。”

　　林以霜点点头，跟着他一起起身，离开教室。

　　已经很久没有并肩走过这条长廊了。

　　近夏的天气，连天都还没有黑，落日的晚霞留下最后一个尾巴，透过高耸的立柱，穿过长长的走廊，落在两人的颊边。

　　怎么会这么幸运。

　　“传说在这里一起看过落日的人，向对方表白就会成功。”高一的同桌是十足的恋爱幻想少女，推崇一切校园浪漫的传言。

　　林以霜的脑海里划过自己与自己的对话。

　　——要试试吗？

　　——不可以。

　　——可是万一呢？

　　现实的理智和试探的侥幸在心里反复拉扯。

　　——万一我对他来说比较不一样呢？

　　苏乔可以表白，学妹可以表白，陌生人也可以表白。

　　那么林以霜为什么不可以表白。

　　那些谨慎的考虑，那些没有退路的担心，那些明明已经策划好的未来，像是被一杯冰镇的柠檬水冲激得失去理智，像是被陡然断掉的灯光影响得偏离轨道。

　　“岑景。”

　　她叫住前方的男生。

　　趁着日落之前。

　　就在这里。

　　这是她的幸运时刻。

　　“岑景。”

　　连声音都在颤抖。

　　“虽然不是很合时宜……”

　　整个校园都充斥着喧嚣的兴奋欢笑，远处还传来“放假咯”的起哄吵闹。

　　“……但是太阳还没落山，所以我想告诉你……”

　　岑景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向她，女生清澈无害的眼睛此刻像是布满了星光。

　　他的心里一震，像是恍然，想要张口阻止她的下一句话。

　　却来不及了。

　　“……我喜欢你。”

　　是女生胆怯的，却又鼓起勇气的，颤抖着的声音。

　　晚霞终于在此刻完全落幕，最后一丝橙色的辉光掩盖在远方的建筑之下。

　　夜幕来临。

　　-

　　工程车一辆接一辆地前来抢修，却都对完全挖断的线缆表示无能为力。学校只能无奈宣布，走读生全部回家，住校生先回寝室等待通知。

　　整个附中迎来放假般的狂欢。

　　林以霜到家的时候，苏菲正在厨房烤曲奇，问她要不要现在吃。林以霜慢慢地换好柔软的棉质室内鞋，轻声说了不用，扶着楼梯走回了二楼房间。

　　她在大提琴旁坐了很久，钟摆的声音在夜色中轻响，分针缓缓走过一圈，再一圈。

　　穿着校服，却端正地扶起琴，琴谱早已在多次地练习中熟记于心。

　　像是溺水的人，深吸一口气，她举起琴弓，拉起那首《如歌的行板》。闭上眼，音符之间，回忆如冰澈的水流将人淹没。

　　——“你的手型不对。”

　　——“在天才面前，我们都一样。”

　　——“double bass，低音提琴，听说过吗？”

　　——“所以，你还要不要听我演奏？”

　　不远处的书桌不够整洁，申请材料和报名资料散落着摆放在上面。她愣愣看了许久，终于伸出手将资料整理在一起，打开手边的资料袋，将其放了进去，绕线封存。

　　13岁那年，她鼓起勇气对着妈妈说谎。

　　——不想太早出国，想待在爸爸妈妈身边。

　　17岁这年，她瞒着家里，却在准备出国的材料。

　　——7月的托福，8月的sat。

　　无人知晓的岁月里，她为了他努力留下，补着看不到尽头的课，手指写到发红发痛。

　　前路未知的明天，他即将离开。

　　而她，终于不用再跟上了。

　　-

　　——“抱歉，我目前还没有多余的精力来考虑这些事。”

　　他是这样平淡拒绝的。

　　就如同她曾偷偷看见过的，他拒绝别的女生那样，都没有什么不同。

　　“没关系，是我该说抱歉。”——实在是太冒昧了。

　　“给你带来困扰了吧。”——以后连正常的工作交流也会让他尴尬。

　　“那我先去办公室了，你，别放在心上。”

　　女生弯弯嘴角，却露不出一个好看的微笑。

　　匆忙又狼狈地离开，林以霜才后知后觉。

　　原来校园传说都不是真的，幸运时刻都是虚假。

　　而对他来说，自己只是他漫长的人生里，无关紧要的一个过客。

　　-

　　那天以后，他们不再并肩而行。为了不让对方感觉到困扰，林以霜刻意地错开所有两人可以交流的机会。

　　再后来，从别人那里听说他拿到了offer，不用参加高考，可以提前离校的消息。

　　离校的前一天，男生的周围一如往常的热闹非凡，他被簇拥在人群中间，收到临别礼物和鲜花贺卡。同窗和朋友们羡慕的、祝福的话，变成告别前最美好的纪念。

　　他好像很开心，又好像有着些许伤感，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似乎是要记住这三年时光里所有人的脸。

　　林以霜站在教室的外面，透过虚掩的后门最后看他一眼。

　　不用记住我，就到这里吧。

　　岑景，愿你登高摘月，张扬热烈，在每一个没有我的，数不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