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剪月光》可露丽

2、琴音 岑老师有事

　　13岁的林以霜有着上不完的补习课。

　　上午刚结束马术课，换装洗澡，再简单吃个三明治，就要奔赴城市另一头的老师家里学大提琴。

　　老师姓岑，出乎意料的年轻，过往的履历可以说出类拔萃，20岁时便成为伦敦交响乐团的大提琴首席，加上显赫的家世，这大概也是林以霜父母期许的优等富家小姐模板。

　　林以霜并不太懂乐团首席的含金量，只觉得琴好重，手腕会酸，按弦好痛，她只得偷偷地蜷起手指，在老师看不见的时候给自己揉一揉。

　　可漂亮的老师却几乎不会注意她的小动作，岑老师好像天生笼罩着一层忧郁的气质，她神情温柔，却没有到达眼底，会耐心地指导林以霜的技巧，却总是在她练习地时候出神地望向窗外。

　　林以霜常常因为想偷懒而跑下楼喝水，岑老师就在二楼的房间里独自拉柴可夫斯基，深沉而悲伤的乐曲透过琴弦蔓延开来。

　　她偶尔会听见老师家里的佣人聊天谈起。

　　“那男孩和她差得太远了。”

　　“说是在英国的酒吧里当鼓手。”

　　“先生太太肯定会生气啊。”

　　“就是可惜了，好好的乐团不待，回来教人拉琴。”

　　……

　　偷偷看过不少言情小说的小林以霜一边喝水一边想，岑老师一定受过很重的情伤。

　　但她不清楚要多么深刻的感情才会让这么美丽的老师这样憔悴消沉，因为爸爸妈妈严令禁止她在学校里谈恋爱，毕竟她还太小了。

　　虽然她并不觉得，她已经升入G7，林以霜想，自己大概是不会喜欢同龄男生的，毕竟他们只会随时随地空气投篮和扯女生的发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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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以霜不喜欢大提琴，但很喜欢来岑老师这里学琴。

　　家里给她安排了好多的课程，但除了去马场和球场，其余的时候都是老师来家里单独辅导。

　　林家是很热闹的家庭，家里住着父母和两位老人。

　　作为家里的掌上明珠独苗苗，得到的关注总是格外的多。要么是奶奶上来送水果，要么是爷爷过来打招呼，中间还穿插着妈妈的推门而入，监督她上课有没有走神发呆。

　　岑老师这里不一样，听说她是爸爸一位很厉害的朋友的女儿，不会上门辅导。虽然岑家很大，却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父母，家里的佣人也通常不上楼来。

　　二楼是一间单独的琴房，很明亮，很安静。露台上种植着大片的垂丝茉莉，风吹起白色的纱帘，把花瓣卷起吹向屋内旋转的木质阶梯。

　　岑老师的弟弟会在两点钟背着球包下楼，林以霜只能看见他挺拔修长的背影。黑色宾利等在楼下，透过窗户看着他坐进车里，驶过一道弯后消失在视线中，她再转回过头，举起琴弓接着拉琴。

　　林以霜每周被司机送到老师家，可以安安静静待三个小时，不会被其他人打扰。即使是偶尔岑老师有事外出，课程取消，林以霜也拜托她不要告诉妈妈。

　　“我可以自己来练琴吗？”她睁着宝石瞳般的眼睛望向对方，眼神是湿漉漉的无害。

　　岑愿有些好笑，眼前的小女孩上课不够专心，天赋远不及自己当初，却眼巴巴地不想错过每一堂课。

　　知道她的小心思，岑愿体谅又无奈地笑道：“我让舒姨给你开门，自己在琴房练习可以吗？”

　　林以霜乖乖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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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小调协奏曲怎么练也练不好，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力气太小，怎么总是按不住弦。可以学的乐器那么多，为什么偏偏选中这个。挫败又沮丧，明明向往着老师这样完美的演绎，却失败在没有天赋的第一步。

　　“你的手型不对。”少年清澈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身后。

　　林以霜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了手，将琴弓藏在身后，才敢抬起头。

　　她第一次看见岑老师那位弟弟的正脸。

　　好看二字已不足以形容他，他身形挺拔修长，气质清贵疏离，让人不敢靠近。那双跟老师如出一辙的漂亮眼眸望向自己，她只觉得心跳变得快起来。

　　林以霜把头埋下去。

　　少年轻轻笑了一声，随后走进琴房，背上的网球包被他随意扔到地上，他靠近林以霜，然后接过她的琴。

　　“看我。”他轻声道，“左手手型像这样，假装自己握着一个杯子，自然的拱起，不要塌陷。”

　　他有一双极好看的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像是经过完美雕琢的玉石，让人恍神。

　　“拇指也要放松。”他将手指松松搭在琴颈，像是温柔的一道轻抚。

　　“按弦时的发力位置，在你的指尖。”他不好去握女生的手，于是继续伸出一根食指作为示范，“垂直琴弦向下按，这才是正确的发力方式。”

　　“看明白了吗？”他问。

　　当然，这些基础的知识，岑老师早已详尽地教学过，林以霜在这一刻竟十分庆幸自己上课的走神和不认真，这让她第一次能以一个差生的身份，面对眼前这位耐心温柔的新老师。

　　她摇摇头，用上了全部的勇气小声问道：“你可以，再示范一次吗？”。

　　似乎是没想到姐姐唯一的学生竟然是这样的水平，岑景也愣了愣，而后好脾气地回答：“行，不过你要稍等我一下。”

　　他走到沙发旁，用房间的内线拨打了一个电话：“喂，是我，今天不用等我，帮我向Andy请个假吧。”

　　林以霜这才想起，这是他该去上网球课的时间。

　　“你不去上课了吗？”等待少年放下电话，林以霜忍不住询问。

　　“嗯，不去了。”他歪了歪头，唇角微扬地走回来，“岑老师有事不在，小岑老师勉强来代课。”

　　明明是和自己年纪相当的人，怎么能担起一声“小岑老师”，林以霜喊不出口，只得盯着他的手指一遍遍看。

　　“《如歌的行板》，你会拉吗？”林以霜问。

　　“我姐姐经常演奏的那首吗？你喜欢？”岑景想了想，“那首比较悲伤，我以为你会喜欢欢快一点的。”

　　“我喜欢看岑老师拉琴，她的琴声让我觉得，很有故事，很深刻的故事。”

　　“可那不是个美好的故事。”岑景嘴角向下自嘲地笑笑，“你看得出来的，她很不开心。”

　　林以霜不语。

　　“其实我很谢谢你，能来陪她。”岑景诚恳道。

　　一个不上进的学生和一个心事重重的老师，相处起来意外地和谐，岑景知道，岑愿喜欢这个小女孩。

　　林以霜摇摇头，沮丧道：“可是我学了好久，怎么都演奏不好，我一点都没有艺术天赋。”

　　“在天才面前，我们都一样，不要这样否定自己。”

　　“你也一样吗？”

　　“当然。”

　　“才没有，你的姿势这么好看。”林以霜好奇，“你也学的大提琴吗？”

　　岑景摇摇头：“再猜猜？”

　　“小提琴？”

　　“不对。”

　　“中提琴？”

　　岑景弯弯唇角，在她列举完之前回答道：“double bass，低音提琴，听说过吗？”

　　林以霜吃惊，那个巨大巨高的乐器，扶着它像扶着电线杆一样，真想象不到眼前的少年会是这样的选择。

　　“小时候比较争强好胜。”岑景解释道，“姐姐在大提琴领域的天赋一骑绝尘，我就想狠狠超过她。”

　　6、7岁的小孩，踩着小板凳扶着比成年人还高的乐器，固执地演奏一个个音符。

　　林以霜想，那一定很可爱。

　　“后来我也发现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天才，我就没再执着这件事了。”他释然地向眼前的女生解释道，“所以，你还要不要听我演奏。”

　　“要听的。”

　　“《如歌的行板》？”岑景为难，“我不记得谱了。”

　　林以霜掏出背包里的平板，双手在上面点点：“我帮你找。”

　　那天下午，临时代课老师被困在琴房，一首又一首地演奏自己并不熟悉却也不算陌生的乐器。比起他完美的姿势教学，他的表演只能算得上差强人意。

　　磕绊是有的，忘谱更是常态，但他按弦时手指的力度，以及运弓时手臂的控制，都表明他曾经历过无数次的练习。

　　林以霜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到日光缓缓转变方向，透过树枝的阴影落在他按弦的纤长指节上。

　　她不目转睛。

　　即使到了多年以后，无数女生为他精致的长相着迷的时候，她也依然深刻地回忆起此刻落在眼底的那双手。

　　美丽的，像是无瑕白玉的手指。

　　想要触碰，和亲吻。

　　13岁的小女孩在这一刻愧疚又幸福地想，原来我是变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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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以后，岑愿老师没有再因事缺席，林以霜也没有别的理由再和他相处。在G7的下学期，她结束了自己短暂的学琴生涯，因为老师已经决定奔赴港城，入职新的乐团，开始新的生活。

　　林以霜给老师送上了自己画的一幅油画，是她偷偷描绘的岑愿独自演奏柴可夫斯基时美丽的身影，并祝福她能走出悲伤，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而关于岑景，她只在老师还未走时的闲聊中听到过一些描述。

　　他好忙，明明读的公立学校，却比国际校的自己还要忙碌。

　　他要学球、做社会实践、做公益、参加竞赛，还有好多的老师来给他补课。他的家庭对他寄予厚望。

　　林以霜从岑愿的qq空间留言版中找到了他的空间。

　　他的空间大方地允许所有人进入，有好多人给他留言点赞，他发过的动态很少，只有一些旅行或者游学时的风景照。

　　照片很美，可林以霜不认识那是哪座岛屿的冰，也不认识那是哪片大陆上的晚霞，他们之间的交集好像真的只有那个下午。

　　于是，她对家里提出了自己最大胆的一个请求。

　　——可不可以，从国际学校转到公立学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