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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好,蜘蛛 ...

  •   谢清和收留安安半个多月后。

      这天早晨,他推开屋门,深吸了一口气。

      昨夜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的雨,院子里的空气清新极了。

      忽然,谢清和吸气的动作顿住了。

      有妖气。

      淡淡的,似有若无地飘在院子里。

      不是安安的气息。

      很只妖的妖气都不一样。

      家里来了客人?

      谢清和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发现客人的踪迹。

      然后他去了安安的屋里,还是没发现客人的踪迹。

      他又在铺子里走了一圈,还是没发现客人的踪迹。

      他仔仔细细地把家里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依然没发现客人的踪迹。

      大概是个过路的非人吧。

      谢清和想。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那股妖气还在。

      时而在东,时而在西,飘忽不定。

      谢清和一开始有些警惕,夜里睡觉都把一根很粗的擀面杖搁在枕头边上。

      但是几天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安安照旧每天吃吃睡睡,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小脸也日渐圆润。

      他自己也毫发无伤。

      谢清和故意在灶间放了几块桂花糕当诱饵。

      第二天去看,糕还在。

      只是边角有些微的缺损,像是被什么东西浅尝了少许。

      谢清和想了想,把擀面杖从枕边拿走了。

      既然对方没有恶意,他也不必防备了。

      又过了几日,谢清和渐渐发现店里有些不对劲。

      后院里堆着几只装杂粮的麻袋。

      其中两只麻袋的边角磨破了几个洞,杂粮不时从这几个洞里漏出来。

      谢清和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搬货时他还念叨了一句,抽空得把这两只破损的麻袋补一补。

      然后一忙起来,就忘了。

      等他三天以后想起来,拿着针线去缝补时,却惊讶地发现,麻袋已经补好了。

      破洞的地方被人用细密的针脚缝得严严实实的。

      缝线的颜色跟麻袋的颜色一模一样,若是不凑近了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里破过。

      谢清和蹲在麻袋前面,仔细地研究起来。

      两只麻袋破洞处的针脚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女红高手。

      谢清和站起来转着脖子四处张望,店中除了安安的妖气,依然弥漫着另一股妖气,虽然很淡,但是他依然闻得出来。

      那位客人还在店里。

      又过了两天,谢清和换下了一件灰布短衫。

      那件短衫的袖口,在他搬货的时候,被货物勾破了一个口子,从手肘一直扯到手腕。

      谢清和想第二天把短衫洗干净了再补,他随手把短衫把扔进了院中的洗衣盆里。

      第二天一早,谢清和去院子里洗漱,发现昨天扔在洗衣盆里的短衫,已经洗得干干净净,挂在了晾衣的竹杆上。

      衣服上的大口子不见了。

      原来刮破的地方完全看不出破损的痕迹。

      若非要说有修补的痕迹,就是顺着原来刮破的地方,出现了一条绵延的花纹。

      暗花。

      若是不凑近了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谢清和伸手摸了摸那条花纹,指尖下,触感平滑柔顺,没有任何起伏,那些花纹不像是绣出来的,应该是修补的人把它和短补的布料织在了一起。

      谢清和想:这位看不见的客人,手艺可真好。

      又过了几日,谢清和翻出一件冬天穿的厚棉袍,棉袍的肩头破了个小洞。

      打烊后,他有意把棉袍放在店中的柜台上。

      第二天早上开店时再去看,破洞已经补好了,而且破洞的地方还绣上了一小枝淡粉色的梅花。

      夜里熄了灯火,那枝梅花居然在暗室里发出了一点萤光般的微光。

      谢清和对这名始终不现身的客人越来越好奇。

      这天傍晚打烊后。

      谢清和在灶间忙活着烧饭。

      安安坐在灶间一只矮矮的板凳上,化成了人形,穿着谢清和特地去给她买的漂亮小裙子,专心致志地吃着一碟马蹄蜂蜜玫瑰糕。

      安安还不太会完全化成人形,小裙子最底下露出了一个蓬松的尾巴尖,她头顶,竖着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安安两只小手各抓了一块玫瑰糕。

      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

      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嘴边上沾了不少糕饼的碎渣和蜂蜜。

      谢清一边切菜,一边看了安安一眼。

      “安安,你感没感觉到咱们家来了客人?”

      安安的嘴里塞满了桂花糕。

      她鼓着腮帮子,忙里偷闲地回答道:“没感到。”

      说完,又大咬了一口左手上的糕饼。

      谢清和被安安贪吃的模样逗笑了:“慢点吃,别噎着。”

      话音未落,安安突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小脸瞬间憋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拼命地捶拍自己的胸口。

      谢清和赶忙给她倒了一碗紫苏熟水。

      这紫苏熟水是他前日拿紫苏叶和甘草熬的,晾凉了搁在瓷壶里。

      清甜润喉。

      谢清和蹲在安安面前,把碗沿递到安安嘴边。

      安安就着谢清和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

      紫苏的清香在舌尖漫开,那股噎住的气终于顺了下去。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眶都憋红了。

      谢清和轻轻拍着她的背,又喂了她一口熟水。

      “看吧,叫你慢点吃。”谢清和笑着说。

      安安委屈地瘪了瘪嘴,这回再吃,知道小口小口地咬了。

      谢清和望着安安,心里想着那位神秘的缝衣客。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客人呢?

      夜里,谢清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胳膊枕在脑后,盯着房梁发呆。

      隐居他家的那位神秘的客人,看起来不像坏妖。

      因为这位客人不但不骚扰伤害他和安安,还悄悄地帮他做些家事。

      凶恶的妖怪来他家的第一天,怕是就会把他和安安吃了吧。

      可是这位客人为什么一直不肯现身呢?

      谢清和对这位神秘的客人真是太好奇了。

      忽然,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对,就这么办。

      看看这位神秘的客人会不会现身。

      第二天早晨,谢清和从箱子里翻出一件旧衣裳。

      是他去年穿的一件直裰,哪都没破。

      谢清和拎起直裰转着手腕打量了一番,然后在直裰的下摆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他把直裰团成一团,放在洗衣盆里。

      又把洗衣盆放在了院子里的小石桌上。

      石桌旁边有棵桂花树,阳光透过油绿的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谢清和轻手轻脚地退到后院通往前铺的月亮门后头,侧着身子,只露出一只眼睛。

      他想看看,这位神秘客人会不会现身。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石桌旁边白光一闪,一个少女出现了。

      少女大约十三四岁的模样,身形清瘦。

      穿着一件白色的拖地长裙,裙摆拖在青石地上。

      衣料极薄极软,随着少女的动作泛出柔和的珠光来,像是穿了一身的月光。

      这条裙子并非纯白,裙身上下贯穿着几条浓艳的红色条纹,腰带也是红色的。

      少女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系在身后,松松地扎了一条白色的发带。

      少女整个人都在微微地发着光。

      不刺眼,温温润润,像朦胧的月光。

      少女弯腰拿起放在洗衣盆里的直裰。

      翻来覆去地看那处被谢清和故意弄破的地方。

      没过多久,少女坐在了石桌边的一只石凳上。

      然后把直裰平铺开,放在她的膝头。

      只见她抬起右手,指尖轻轻一捻,一股丝线从她的指尖生发出来。

      银白色的,细细的,泛着淡淡的珠光。

      少女的手悬在直裰被弄破的地方。

      距离被弄破的地方大约有一个鹅蛋竖起来那么远,她手上的丝线自己动了起来。

      一缕一缕钻进破口的边沿,开始织补。

      穿梭、缠绕、交织,破口以极快的速度一点一点合拢。

      布实的纹路一点一点地恢复原状。

      眼看着就要补完了。

      谢清和从月洞门后走了出来。

      步子很轻,但还是发出了一点声响。

      少女猛然转头看向谢清和。

      四目相对的下一刹,少女像被烫到了一样,手忙脚乱地把那件直裰抱在了胸前,仓皇后退,一直退到桂花树下,脊背抵住了粗糙的树皮,退无可退。

      少女的眼睛里全是惊惶,她戒备地盯着谢清和,身体微微发抖。

      谢清和走到离少女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柔声说:“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我只是好奇,是谁帮我缝补了麻袋和衣服,想当面谢谢它。”

      说完,他很郑重地拱起双手,朝少女深深揖了一躬。

      “多谢你帮我……帮我分担家务。”

      少女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不过最后什么也没说。

      谢清和安静地等着少女开口。

      然而少女始终没开口,就只是悄无声息地看着他。

      但是,少女眼睛里的惊惶慢慢地减退了不少。

      谢清和刚要开口问少女姓甚名谁,是什么精怪,眼前忽然白光一闪,少女不见了。

      谢清和走到桂花树下,弯腰捡起那件直裰。

      被他扯破的地方几乎就要全部织补好了,依然是和以前织补过的衣服一样,在织补过的地方绣了一朵小小的花。

      和直裰的颜色一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谢清和转头四顾,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后院说:“谢谢你帮我缝补衣服,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这里是我的家。”

      “我保证,在我家,没人会伤害你。”

      没有回应,只有清里的微风拂过。

      风里,有属于那位客人的浅淡气息。

      那天之后,谢清和依然能闻到属于那个少女的气息,但是那个少女却再也没露面。

      谢清和没有再去刻意寻找。

      只是从那一天起,他每天睡前都会在灶间的锅台上放一些吃的。

      有时是一碟桂花糕,有时是一碗热饭,一碟素炒青菜,除此之外,还有一碗清水。

      放好之后,他会对着灶间的空气说一句:“这些吃的,是给你准备的。”

      “你要是饿了,尽管来吃。”

      第二天早晨去看,锅台上的东西都会少一些。

      有时饭菜被吃掉大半,有时桂花糕会少两块,水碗里的水每次都会少一些。

      谢清和也不多说,每天照旧地放,放完就走,绝不回头。

      日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一天一天往下过,直到那一夜。

      那天,天擦黑的时候还只是阴着,到了半夜,忽然雷雨交加。

      谢清和累了一天,在东屋里睡得沉,哪怕是雷声都没能把他惊醒。

      可是西屋里头,安安被一个巨响的炸雷惊醒了。

      吓得她刹那间从笸箩里弹起来,化出人形,光着脚跳到地上,跑到墙角缩成一小团,两只小手捂着头,呜呜地哭叫着“清和哥哥”。

      闪电一道接一道,雷声一个接一个。

      又是一声炸雷响起,地面都跟着颤了一颤。

      安安哭得更凶了,抖着小身子,用毛蓬蓬的大尾巴把自己圈成了一小团。

      就在这时,一道柔和的白光从门缝挤进来。

      白光飘到安安面前,化成了一名身着白色拖地长裙的少女。

      少女看着抖成一团的安安,蹲了下来。

      犹豫了一瞬,她伸出胳膊,把安安轻轻拢进了怀里。

      安安的身体还缩着,眼睛闭得紧紧的,凭着本能,她向少女的怀中钻去。

      这个怀抱温暖,柔软。

      少女低头看了一眼拼命往她怀里钻的安安,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起手,轻轻地,一下下摩裟着安安的后背。

      “别怕,姐姐会陪着你。”她轻声安慰道。

      又一声炸雷响起,安安又往少女的怀里缩了缩。

      不过,哭声很快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啜泣。

      东屋里,谢清和终于被这一声惊雷炸醒。

      睁开眼的下一刻,他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连鞋都没顾上穿,赤着脚跑出了屋子,去看安安。

      一把推开西屋的门,谢清和愣住了。

      油灯不知被谁点着了,昏黄的灯影里,前几日惊鸿一瞥的白裙少女正抱着安安坐在床沿上。

      安安缩在她怀里,已经不哭了,只是还小声地抽噎,两只小手紧揪着少女的裙子。

      少女低着头,乌黑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这一次,她没有躲。

      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抬头看了谢清和一眼。

      愣了片刻,谢清和走到少女身边站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安安的脑袋。

      “安安别怕。”他低声说。

      安安从少女怀里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回少女的胸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谢清和看向白裙少女。

      白裙少女垂下了眼。

      谢清和轻声对她说:“以后你不必再躲藏,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少女沉默无语,她的手指还搭在安安的背上。

      谢清和也不说话。

      过一会儿,在隐隐的雷声中,少女看着安安毛茸茸的耳朵尖,轻轻开口。

      “我叫织月。”

      谢清和笑了。

      “我叫谢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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