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妖怪收容所》华玫

1、第 1 章 你好，小狐

　　初春的姑苏城，成天地下雨。

　　雨丝把永安巷里的青石板路润得油光锃亮。

　　春花渐次地开了。

　　空气里弥温着潮湿微凉的花草香。

　　永安巷在姑苏城的城东。

　　古老，幽深。

　　巷尾有一家杂货铺，名叫“岁守”，开了四代。

　　天刚擦黑的时候，岁守杂货铺的少年掌柜谢清和挂上了最后一块门板，插好了门闩。

　　简单地吃过晚饭，他走到柜台后头，点燃放在柜台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一下子在室漫开，把货架上瓶瓶罐罐的影子拉得老长。

　　谢清和借着油灯的亮光，开始了月末盘点。

　　一边翻着账本，一边噼噼啪啪地拨打着算盘珠子。

　　过了一会儿，他抹下最后一颗算盘珠子，合上账本，像是叹气似的，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间铺子是他太爷爷创下的。

　　传到他爷爷手里，又传到他爹娘手里，再后来，爹娘和奶奶都走了，只剩爷爷和他。

　　爷爷去年冬天也没了，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守住铺子……童叟无欺……”

　　十七岁的谢清和，从那时起，成了岁守杂货铺的第四代掌柜。

　　算好了账，谢清和拿起抹布，在店中擦擦抹抹。

　　擦抹货架的时候，忽然听见店门外传来几个孩童的笑闹声。

　　紧接着是几声小动物细碎的呜咽声。

　　谢清和皱了下眉头，端起油灯，走到门边，将铺门拉开了一条缝。

　　冷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谢清和的脖子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家的屋檐下，蜷缩着一只小动物。

　　小动物的皮毛早已被雨淋透，灰扑扑的皮毛上沾满了泥巴。

　　此刻，这只小动物正簌簌地发着抖，尽可能地把头埋进尾巴里，只露出两只无处可藏的尖耳朵。

　　三个八九岁模样的男孩围在小动物旁边。

　　用手里的小石子，泥巴团，一下一下地往小动物身上丢。

　　谢清和拉开店门走出去，凑近了细看。

　　是只小狐狸。

　　白狐。

　　耳朵尖尖的，尾巴尖上带着伤，渗出丝丝殷红。

　　小狐狸蜷着身子，把脑袋埋在爪子间，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一个胖墩墩的男孩又捡起一块石子，扬手就要丢。

　　谢清和连忙出声制止：“别打了。”

　　小胖子不听：“就打！”

　　小石子扬手而出，打在小狐狸的身上。

　　小狐狸呜呜地悲鸣。

　　谢清和想了想：“这样好不好，你们别打它了，清和哥哥就请你们吃好吃的，清和哥哥店里有好多好吃的。”

　　胖男孩眼睛一亮：“我要吃粽子糖！带芝麻的！”

　　另一个瘦些的男孩抢着说：“我要吃橘红糕！”

　　第三个孩子想了想，咽了口口水：“那、那我要吃龙须酥！”

　　谢清和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店里，不一会儿，从店里出来，手中多了三个纸包。

　　粽子糖、橘红糕、龙须酥，一样不少。

　　三个孩子一一接过纸包，迫不及待地打开纸包，看到纸包里真的是各自的解馋之物，眉开眼笑地跑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清和低头看着屋檐下的小狐狸。

　　有妖气。

　　这是一只小狐妖。

　　谢清和能看见妖怪。

　　家里人不知道，街坊邻居更不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说过。

　　三岁那年，他第一次看见了妖怪。

　　那是一只长了翅膀的小□□，后背是翠绿色的，肚皮是米白色的，蹲在院子里的水缸沿上，鼓着腮帮子冲他吹气。

　　他奶声奶气地指给爷爷看，爷爷揉了揉眼睛，说什么也没看见。

　　他指给奶奶看，奶奶也说没看见。

　　他不甘心，又指给爹娘看，他爹娘也说没看见。

　　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有些东西，只有他看得见。

　　这些年，他在巷子里、河岸边、老槐树下，见过无数小妖。

　　有的小妖被野猫追着跑，有的小妖被顽童拿竹竿捅，还有的小妖被道士画了符撵得满街乱蹿。

　　他从不害怕这些小妖怪，但是他也从来不靠近它们。

　　爷爷说过，人妖殊途，离得太近，对谁都没好处。

　　小狐狸还在发抖，两个耳朵尖一颤一颤的，湿漉漉的大尾巴紧紧地裹着小小的身子。

　　谢清和慢慢蹲下来，向小狐狸伸出了手。

　　小狐狸猛地瑟缩了一下，往墙根又躲了躲。

　　谢清和没动，就那么伸着手，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小狐狸从尾巴里抬起了一点头，露出了一双细长的眼睛。

　　眼底全是恐惧。

　　谢清和微笑着对小狐狸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小狐狸呜咽一声。

　　谢清和缓缓地，轻轻地托起小狐狸的身子。

　　小狐狸轻极了，湿透的皮毛贴在骨头上，几乎没什么分量。

　　谢清和把小狐狸抱进怀里，用袖子遮住，转身进了店。

　　他先把门闩好，然后到后屋取了块干净的布巾，把小狐狸放在膝上，一点一点地擦干。

　　雨水和泥巴被慢慢拭去，露出底下的白毛来，雪白雪白的，像一小团雪白的云。

　　擦到尾巴的时候，小狐狸疼得缩了一下，嘴里发出细细的叫声。

　　谢清和放轻了动作，绕着那处伤轻轻地擦。

　　擦干身体之后，小狐狸还是抖。

　　三月的姑苏，晚间带着倒春寒。

　　小狐狸身上沾了水，寒气一时半会儿散不去。

　　谢清和抱着小狐狸去了灶间。

　　灶膛里的火快熄灭了，谢清和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棒，灶火旺了起来。

　　谢清和坐到灶前的小杌子上，把小狐狸拢在怀里，转着小狐狸的身子烘烤。

　　先烘左边，再烘右边，然后再翻过来烘肚皮。

　　小狐狸起初还绷着身体，后来烘得暖和了，小小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伏在谢清和的膝头，小鼻子尖一耸一耸的。

　　忽然，它的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咕的叫声。

　　谢清和低头看了看它。

　　“饿了？”

　　小狐狸弱弱地呜咽了一声。

　　谢清和把小狐狸轻轻放在地上，起身从橱柜里端出一个淡青色的瓷盘来。

　　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大盘桂花糕，是他今早蒸的。

　　蒸好后，他只吃了几块，还剩了这一大盘。

　　大米的香气夹杂着糖桂花的香甜，一下子飘满了灶间。

　　小狐狸的耳朵倏地竖了起来。

　　它紧盯着那盘桂花糕，眼睛瞪得溜溜圆。

　　然后，谢清和看到小白狐倏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看上去两三岁模样的人类女童。

　　女童一头雪白的长直发拖到地上，刘海齐齐的，衬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两只狐狸耳朵从发间支棱出来，尖尖的，白白的，耳廓里头透着一层浅浅的粉。

　　一双乌黑水润的大眼睛，此刻正牢牢盯着那盘桂花糕。

　　小巧的鼻子皱了皱，花瓣一样的小嘴微微张着。

　　对于眼前的变化，谢清和一点也不害怕，他弯下腰，轻声对女童说：“吃吧。”

　　女童忽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桂花糕，又看看谢清和。

　　看看谢清和，又看看桂花糕。

　　手指不自觉地伸进嘴里，含住了指头。

　　“别怕，”谢清和又说了一遍，“吃吧，我不会伤害你。”

　　女童的耳朵尖颤了颤。

　　慢慢伸出手，怯生生地够到碟子边，捏住一块桂花糕。

　　没有马上拿起，而是又怯怯地看着谢清和。

　　谢清和再次柔声鼓励，“吃吧。”

　　女童这才拿过桂花糕，用双手捧住，先是仔细地端详了两眼，接着小心翼翼地伸出粉色的舌尖舔了舔。

　　舌尖尝到了香浓滋味的瞬间，女童的黑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咬了一口，很快是第二口，第三口……

　　开始是小口的咬，后来是大口地咬，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一块吃完了，她怯怯地拿起了第二块，不加思索地拿起了第三块。

　　第四块、第五块……

　　嘴巴周围和小脸蛋上沾了不少糕屑，甚至头发上也沾了一些。

　　吃到第六块的时候，女童噎住了，小脸憋得通红，她停下来，不住捶打着自己的小胸脯。

　　谢清和连忙倒了碗温水，蹲下来递到她嘴边。

　　女童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打了一个大大的嗝，这才顺过气来，接着又吃。

　　第七块、第八块、第九块。

　　到第十块的时候，女童终于慢下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直到把最后一小块送进嘴里。

　　然后，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谢清和看着她的肚子，圆鼓鼓的，像个小西瓜。

　　女童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奶声奶气地对谢清和说：“我吃饱了。”

　　谢清和蹲在她面前，放柔了声音问她：“你家在哪里呀?我可以送你回家。”

　　女童低头揪着自己的衣角，小声说：“我没有家。”

　　“没有家?”

　　“没有。下雨了我就在树叶底下躲一躲，天冷了我就找个洞穴藏起来。”

　　“我走了很多年，到过很多地方。”

　　谢清和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柔声问：“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吧?”

　　小女孩的嘴瘪了瘪，眼睛亮闪闪地浮起了水光。

　　她撅起小小的嘴，轻轻地点了点头。

　　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好多人类欺负我，”她抽着鼻子说，“大人小孩都有。他们拿石头砸我，用棍子打我，还有人想抓住我，要剥掉我的皮。”

　　谢清和伸手，轻轻擦抹掉女童沾在脸上和嘴边的糕饼渣。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童吸了吸鼻子：“没有名字。”

　　“你爹娘没给你取名字吗?”

　　女童摇了摇：“没有爹娘。”

　　谢清和想了想，“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女童茫然地看着他。

　　谢清和微笑着对女童说：“叫‘安安’吧，平平安安的意思。”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留下来。”

　　“从今以后，你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不会挨饿，不会受冻。”

　　女童瘪了瘪嘴。

　　“每天都有热饭吃，有暖和的地方睡觉。有人陪你说话。好不好?”

　　女童的嘴瘪得更厉害了。

　　忽然，她咧开嘴，很大声地哭了起来。

　　哭声回荡在小小的灶间，像要把这许多年积攒下来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谢清和没有催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她身边，等她哭完。

　　等响亮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哽咽，他才接着说下去。

　　“我叫谢清和，今年十七岁，这里是我的家，前面是我的店。”

　　“我一个人住，后院有三间屋，我睡东边那间，西边那间空着，可以给你住。”

　　“我不会打你，不会骂你，也不会伤害你。”

　　“更不会使唤你干活，”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我还会给你做好吃的。”

　　“桂花糕、糖粥、青团、云吞、包子，我都会做。”

　　女童抬起哭得红通通的眼睛问谢清和：“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都是真的”

　　谢清和笑着伸出了小指，微弯成钩，“不信，可以拉钩。”

　　女童看着谢清和伸过来的小指，犹豫不决。

　　看看谢清和的脸，又看看他的手，然后再看看他的脸。

　　谢清和也不催她，只是微笑着等待。

　　末了，女童迟迟疑疑地，抬起一只白白的小爪子。

　　她还没学会完全地收住狐形。

　　谢清和握住了这只毛茸茸的小白爪子，用小指轻轻勾住。

　　他轻声发誓：“我谢清和，以岁守杂货铺的招牌起誓：从这一刻起，安安就是我的家人，我的小妹妹。”

　　“我会尽我所能地保护她，不让她再吃苦。”

　　“这辈子，只要我谢清和有一口吃的，就分她一半。”

　　“只要我谢清和还有一口气在，就没人能欺负她。”

　　“如有违誓……”他顿了顿，勾紧了那只小爪子，“就让岁守杂货铺，倒闭在我手里。”

　　女童呆呆地看着谢清和。

　　奶声奶气地问道：“铺子开不下去，很严重吗？”

　　谢清和认真地点了点头：“很严重。这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比我的命还重要。”

　　女童想了想，伸出另一只小爪子，笨拙地搭在谢清和的手背上。

　　“那，我相信你。”

　　晚上，谢清和从货架上拿下一个竹编的大笸箩。

　　圆圆的，浅浅的，正好够小狐狸蜷着睡。

　　他在笸箩里放了一个宣软的鹅毛垫子。

　　安安化回了狐形，蜷缩在鹅毛垫子上。

　　谢清和怕她冷，又给她盖了一条小被子。

　　闭上眼睛之前，安安忽闪着大黑眼睛，又问了谢清和一遍，“真的不赶我走？”

　　“不赶。”

　　“真的给我做好吃的?”

　　谢清和笑着刮了下安安的小鼻子尖，“真的，睡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家人。”

　　安安看了谢清和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缩得更小，闭上了眼睛。

　　谢清和给安安掖了掖被角，吹灭了屋子里的灯，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真好，他又有家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