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夏》淡柠浅予

2、慕白之名 六岁那

　　六岁那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都要长。

　　清河中学附属小学一年级的教室，被午后的阳光烤得暖烘烘的。头顶的老式吊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在抗议这沉闷的暑气。

　　林星沉趴在桌子上，枕着手臂，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她不喜欢午睡，尤其是这种强制性的午睡。她偷偷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程慕白。

　　程慕白睡得很安稳。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好看的直线。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白皙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绒毛，看起来软乎乎的，很想让人伸手去戳一下。

　　林星沉咽了咽口水，指尖悄悄探过去，在他手背上轻轻挠了一下。

　　程慕白没动。

　　她又壮着胆子，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程慕白依然没动，只是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林星沉咧开嘴，无声地笑了。她收回手，支着下巴，盯着他看。她觉得程慕白长得真好看，比院子里新开的月季花还要好看。而且，他的名字也好听。

　　“程慕白……”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三个字念起来有种特别的韵律。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语文课，李老师教大家认字。

　　“同学们，我们今天来学一个新的汉字——‘慕’。”李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慕”字，“这个字读‘mù’，羡慕的慕。大家跟我读——慕。”

　　“慕——”孩子们拖长了音调，参差不齐地跟读。

　　林星沉也跟着念，念完却皱起了小眉头。她不太喜欢“羡慕”这个词，听起来酸溜溜的。她举起手：“老师，能不能组个别的词？”

　　李老师笑着点点头：“好啊，林星沉同学，你来组一个。”

　　林星沉站起来，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程慕白。他正端端正正地坐着，眼神专注地看着黑板，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她刚才“骚扰”的影响。

　　“……慕白。”她小声说，“程慕白的慕白。”

　　班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李老师也笑了，她走到林星沉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很好，‘慕白’也是一个词。那么，有没有同学知道，‘慕白’是什么意思呢？”

　　教室里安静下来。孩子们面面相觑，谁也说不上来。

　　程慕白却在这时举起了手。

　　李老师有些意外：“程慕白，你来告诉大家。”

　　程慕白站起身，声音清朗，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慕白’出自李白的诗句，‘慕白平生志’。意思是仰慕纯洁、光明。我爷爷说，做人要像白雪一样干净，不染尘埃。”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星沉身上，一字一句地补充道：“而且，‘白’也代表光明。有星星沉下去的地方，就一定会有白昼到来。”

　　林星沉愣住了。

　　她没想到程慕白会把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联系在一起。星沉海底，慕白而生。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是一体的。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欢呼着涌出教室，去操场上玩。林星沉收拾好书包，慢吞吞地跟在程慕白身后。

　　“程慕白。”她喊住他。

　　程慕白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

　　“你的名字……真好听。”林星沉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比我的好听。”

　　“你的也好听。”程慕白走到她面前，微微弯腰，与她平视，“‘星沉海底，长夜当明’。爷爷说，星星沉下去，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到天亮的时候，才能发出更亮的光。”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所以，你是光。我是追光的人。”

　　林星沉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那里面的认真和笃定，让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的。

　　“那……那你以后都追着我吗？”她小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嗯。”程慕白点头，语气理所当然，“一直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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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下来。家属院里的老人们坐在树下乘凉，摇着蒲扇闲聊。

　　林星沉和程慕白并排坐在台阶上，一人手里拿着一根绿豆冰棍。

　　“轰隆——”

　　一声闷雷在头顶炸响，震得窗户玻璃都在颤动。

　　林星沉吓得手一抖，冰棍掉在地上，摔成了几截。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头扎进程慕白的怀里，死死抓着他的衣服。

　　程慕白愣了一下，随即放下自己还没吃的冰棍，张开双臂抱住她。他其实也怕打雷，那巨大的声响总是让他心慌，但此刻，怀里的小家伙抖得像片风中的叶子，他所有的恐惧都被一种莫名的勇气压了下去。

　　“别怕，星沉，别怕。”他学着奶奶平时的样子，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捂住她的耳朵，“雷公公只是在敲鼓，不咬人。”

　　林星沉在他怀里抽泣着，眼泪鼻涕全蹭在了他的衬衫上。程慕白也不嫌弃，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渐远去，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程慕白把林星沉往屋里带，自己却站在门口，任由雨水打湿了半边肩膀。他回头看了看已经放晴的天空，又看了看怀里因为哭累了而睡着的林星沉，嘴角微微上扬。

　　他低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是慕白，你是星沉。雷声再大，我也会捂住你的耳朵。天再黑，我也会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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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的作文课，李老师让大家写一篇题为《我的名字》的小短文。

　　林星沉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我叫林星沉。妈妈说，我出生的时候没有星星。但是程慕白告诉我，星星沉下去，是为了天亮的时候发光。程慕白的名字很好听，他说他是追着光的人。那我就要做他的光，一直亮着，不让他找不到路。”

　　她写完，偷偷看了看旁边的程慕白。他正埋头写字，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程慕白交卷的时候，路过林星沉的座位，瞥见了她摊开的作文本。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眼神柔和下来。

　　他在自己的作文本上，最后添上了一句话：

　　“慕白，是为了衬托星的明亮而存在的白昼。林星沉是我的星星，也是我全部的白天。”

　　放学回家的路上，两人依然并排走着。

　　“程慕白。”林星沉喊他。

　　“嗯？”

　　“我会一直亮着的。”她仰起小脸，笑得眉眼弯弯，“做你一个人的星星。”

　　程慕白看着她，许久，才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小手。

　　“好。那我，就一直追着你。”

　　夏风吹过，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拉出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从那天起，林星沉知道了，她的名字里藏着深海，而程慕白的名字里，藏着守护她的整个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