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夏》淡柠浅予

1、星沉海底 林星沉

　　林星沉出生的那天晚上，没有星星。

　　C市医学院家属院的蝉鸣噪得人心烦意乱，梧桐叶子被盛夏的暑气蒸得蔫蔫的，一动不动。产房里的哭声和走廊里的脚步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与此同时，隔壁的产房里，另一个婴儿也刚刚落地。

　　“哇——！”

　　两声响亮的啼哭几乎不分先后，像是一场较量的开始。

　　护士抱着两个襁褓出来时，外面等候的家属们围了上去。

　　“看看，这俩小家伙，前后脚生的，缘分呐。”张婶乐呵呵地抱着程家的小子，又指了指林家的小丫头，“一个像爹，一个像妈。”

　　那男婴便是程慕白。他没怎么哭闹，只是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头顶晃来晃去的白炽灯，眼皮上似乎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而被放在旁边的林星沉则不安分得多，小脑袋扭来扭去，嘴巴一瘪又要哭。

　　程慕白突然伸出还没完全张开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林星沉的脸颊。

　　那一瞬间，林星沉止住了哭声，转过头，那双沉静如海的眼眸对上了程慕白清亮如泉的眼睛。

　　“哟，这就认识啦？”大家都笑了。

　　后来程家爷爷给孙子取名“慕白”，说是仰慕纯粹，不染尘埃。林父则给女儿取名“星沉”，取自“星沉海底，长夜当明”。

　　两个名字，一个在天，一个入海，却在这一天，被命运紧紧拴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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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岁那年，夏天来得格外早。

　　家属院里的老槐树刚抽出新芽，程慕白和林星沉就已经穿着小短裤和小裙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了。

　　两人是同一天生的，个头差不多，站在一起像是一对精致的洋娃娃。程慕白皮肤白皙，眉眼清俊，透着一股子超出同龄人的沉稳；林星沉则像个小太阳，脸颊圆润，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只是那双眼睛，安静的时候像藏着一汪深潭。

　　“程慕白！你慢点跑！”林星沉迈着小短腿，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

　　程慕白手里举着一只刚抓到的蜻蜓，回头看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还没长齐的乳牙：“林星沉，你太慢了。”

　　他并没有真的跑远，就在前面的草坪上转了个圈，等着那个小身影追上来。

　　林星沉一把抱住程慕白的大腿，把脸埋在他衣服上蹭了蹭，嗅到了熟悉的肥皂味。

　　“给我看看蜻蜓。”她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程慕白把捏着蜻蜓翅膀的手放低了一点，另一只手却顺势扶住她的后脑勺，防止她摔倒：“别动，它咬你。”

　　“它不咬我，它怕我。”林星沉自信满满，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想去戳蜻蜓的肚子。

　　蜻蜓受惊，猛地一挣，翅膀扇起了地上的尘土。林星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脚下一软就要坐倒在地。

　　程慕白反应极快，长臂一揽，稳稳地把人捞进了怀里。

　　“笨。”他轻斥了一声，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怪，反倒透着一丝无奈的宠溺。他把那只蜻蜓往上一抛，看着它晃晃悠悠地飞远，才低头查看怀里人的情况，“摔着没？”

　　林星沉摇摇头，非但没哭，反而咯咯地笑起来，双手紧紧搂住程慕白的脖子：“慕白哥哥，你抱我。”

　　“谁是你哥哥？咱俩同岁。”程慕白皱了皱眉，纠正她，但手却没收回来，就这么抱着她往树荫下走，“地上脏，不许坐。”

　　“那你就是哥哥，你比我高一点点。”林星沉耍赖，小脸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

　　程慕白由她蹭着，找了块干净的石板坐下，让林星沉坐在他腿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橘子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

　　“吃糖，闭嘴。”

　　甜味在口腔里化开，林星沉满足地眯起眼，像被顺了毛的猫。她靠在程慕白的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觉得这个夏天惬意极了。

　　程慕白低头看着怀里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小丫头，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蛋。软软的，弹弹的。他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两个小人儿的身上。他们一样高，一样大，呼吸的频率仿佛都逐渐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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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岁，入学报名。

　　清河中学附属小学的教室里，桌椅都是崭新的，散发着木头特有的清香。程慕白穿着一身雪白的短袖衬衫，端端正正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林星沉坐在他旁边，穿着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两条小腿并拢，脚尖轻轻点地。

　　班主任李老师看着这两个长相出众、坐姿端正的孩子，眼里满是喜爱。

　　“来，大家轮流自我介绍。这位小朋友，先从你开始吧。”

　　李老师指向了程慕白。

　　程慕白站起身，动作利落。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星沉，像是在给她无声的打气，然后转向大家，声音清朗：“大家好，我叫程慕白。羡慕的慕，白色的白。我喜欢看书，希望和大家成为朋友。”

　　说完，他微微鞠躬，坐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不怯场。

　　李老师带头鼓掌：“非常好！那么，这位漂亮的小姑娘呢？”

　　林星沉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她本来有些紧张，但当她侧过头看到程慕白正看着她，眼神平静而笃定时，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大家好，我叫林星沉。星空的星，深沉的沉。”她顿了顿，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我和程慕白是邻居，也是同一天出生的。我长大想当画家，还要……”

　　她偷偷瞄了一眼程慕白，脸颊微红，但还是大声把话说完了：“还要一直和程慕白在一个班！”

　　这次，班里响起了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程慕白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下林星沉的脚踝，示意她坐下。

　　林星沉坐下后，嘟着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和询问。

　　程慕白没看她，只是把放在桌上的铅笔盒往她那边推了推，低声道：“谁要一直和你在一个班，看成绩。”

　　林星沉立刻不服气了，压低声音反驳：“我成绩肯定比你好！”

　　“那可不一定。”

　　“肯定比你好！”

　　两人虽然在斗嘴，但脸上的表情都是放松的。这种旗鼓相当的较量，在他们之间早已是家常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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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

　　成绩单发下来，程慕白看着卷子左上角鲜红的“100”，神色淡然，仿佛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转过头，看向林星沉。

　　林星沉正盯着自己的卷子，眉头微蹙，似乎不是很满意。

　　“怎么了？没考好？”程慕白凑过去看了一眼。

　　也是鲜红的“100”。

　　“我也考了一百分。”林星沉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程慕白，我是不是和你一样厉害？”

　　程慕白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他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运气好而已。下次未必。”

　　“哼，下次我也一定是一百分！”林星沉把卷子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里，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伸出小拇指，“拉钩，以后每次考试，不管是第一还是第二，都要告诉对方。”

　　程慕白看着她伸出的那根短短胖胖的小拇指，愣了一秒，随即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稚嫩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放学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

　　他们并排走着，谁也没有牵谁的手，但肩膀若有若无地挨在一起。书包一颠一颠，发出整齐的声响。

　　“程慕白。”林星沉突然喊他。

　　“嗯。”

　　“你名字里的‘慕白’，是什么意思呀？”她歪着头看他，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

　　程慕白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此时的他们身高完全一致，视线平齐。他看着她那双如星空般深邃的眼睛，缓缓开口：

　　“我爷爷说，‘慕白’是仰慕纯粹，像白雪一样干净。”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了指天边渐渐浮现的星辰，又指了指林星沉的眼睛。

　　“而你，‘星沉’，是星星沉入海底。”

　　程慕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星星沉下去了，天才会亮。所以，只要有你在，我的白天就不会结束。”

　　林星沉似懂非懂，但她读懂了最后那句。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大门牙，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我们永远都分不开啦！”

　　“嗯。”程慕白应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快走吧，要吃饭了。”

　　夏风拂过，带着栀子花的香气。两个一般高的小小身影，肩并肩地走进了那片温暖的霞光里。

　　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也是漫长岁月里，最纯粹的一次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