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号角裂雪催 ...
-
大雪断断续续连下了三日。
山林封冻,卫所的操练全免了,贺兰摧每日除了清早去卫所应个卯,余下的大半光景都留在家里。
西角柴棚下,贺兰摧脱了外袄,一身窄袖劲装。她单手握着短斧,按池映雪画出的尺寸,将余下的红松与枯桩劈成三寸宽的短木。
池映雪坐在避风的棚沿下,拢着袖子帮着码放整齐。两人一递一接,倒显出几分不用言说的默契。
贺兰摧将劈好的硬木整整齐齐码进柴棚内-侧阴干,直起身擦了把额角的汗,正要开口问下一批木料的尺寸。
“呜——!呜——!呜——!”
三声低沉的牛角号声突兀地从村北土坡的烽火台上传来。
紧接着,村头哨楼上的铁锣被猛烈敲响,急促的“铛铛”声混着风雪响彻整个村子。
“怎么了?这是什么动静?”池映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心口一紧,猛地从矮杌上站起身。
贺兰摧扔下短斧,脸色骤变:“北哨三叠号,有敌袭!”
她大步冲进正屋,一把掀开床头的木箱,拽出熟铁扎甲套上,拉紧皮带与护心镜。
随即摘下墙上的铁盔扣在头上,反手抄起门后那杆精铁长枪。
“大人!”池映雪快步跟到门槛前。
贺兰摧停在门前,语速极快:“有蛮子踏雪摸过哨卡了。你和娘把院门从里头彻底顶死,带着大花小花躲起来,任谁敲门都别开。”
说完,她推开院门,踩着半尺深的积雪直奔村口的集合哨所。
不多时,邻里几家军户的汉子也套着皮袄,拎着长矛和砍刀冲了出来,妇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屋,脚步声与铁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贺氏跌跌撞撞从屋里跑出来,拉住池映雪往屋里拽:“快进屋!别怕……往年冬里蛮子也常下山抢粮,如今雪厚,他们马跑不快,冲不进村里……”
池映雪低头看去,贺氏抓着自己的那双手抖得厉害,指节发白,目光死死盯着贺兰摧跑走的泥雪路。
贺母见状宽慰道:“别担心,摧儿是百户,底下有兵,没事的……”
池映雪吸了口气,想到贺兰摧走之前的话,猛的回神反手扶住贺母道:“大人刚才说让我们先把院门顶上。”
“是,是,快些。”贺母跟着池映雪快步走到院门前,合上木栅门插紧木栓,又把墙角两捆沉重的冻柴堆过来死死顶住门板。
池映雪站在窗边,透过破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风雪迷蒙的土路尽头,几个披甲的屯兵正推着装满拒马桩的独轮车往村口赶,远处的荒地边隐隐腾起了一股黑烟。
方才在柴棚下,贺兰摧还一身布衣与她说话,转瞬间,对方便披上生铁重甲,提着长枪冲进了风雪。
沙场刀剑无眼,生死不过一瞬。
一想到那个看似冷硬、实则处处将她护在身后的人,可能会浑身是血地倒在冰雪里,甚至再也回不来,池映雪心口便像是被重重攥紧了一般,有些呼吸不上来。
被自己心底这股翻涌的情绪吓了一跳。
她抬起手,指腹隔着单薄的衣料按在怀里那盒药膏上,暗暗咬紧了下唇。
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贺兰摧是朝廷的百户,已有心仪之人,她是戴罪流放的犯官之女,两人本就不是一路人。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她只是害怕罢了。
她不想贺兰摧死,只是不想失去这个能让自身安稳度日的靠山,只是不想再沦落到任人践踏的地步……仅此而已。
可是,任凭她在心底如何冷硬分析,耳边听着远处风雪里隐隐传来的兵刃相交之声,喉咙里那股泛酸的焦灼与眼底发烫的湿意,却怎么也骗不了自己。
只能死死盯着村北那片腾起黑烟的风雪深处,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盼着那道玄色身影平安归来。
风雪漫卷,哨所前的校场上一片肃杀。
贺兰摧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疾步冲入千户所公堂。
堂内炭盆未熄,千户赵秉安已全副披挂立于舆图前,几名百户正围在案旁领命。
“贺百户!”赵秉安抬头见她赶到,面色铁青,手中令箭重重一顿,“北哨斥候急报,乌骨部一部约莫三四十骑趁风雪掩护,绕过了黑石峡哨卡,正朝咱们堡子和外围屯村扑过来!他们马蹄裹了生皮,意在劫粮掳人!”
边塞九边虽号称驻军数十万,可分摊到数千里防线的各路卫所、堡寨与屯村,兵力极为分散。
寻常一个百户所满打满算编额不过百余人,如今冬日严寒加上轮值各哨,眼下贺兰摧手头能立时调动的青壮屯兵不过四十余人。
“末将在!”贺兰摧抱拳行礼,甲片铿锵作响。
“你领本部人马,即刻接管村北土垣与鹿角桠杈防线!”赵秉安递过令箭,“北风正盛,敌骑必定顺风走村北荒沟压过来,务必将他们挡在土垣外,不得放一骑入村!”
“得令!”
贺兰摧接过令箭,转身大步踏出公堂,直奔东侧军械库前的集结地。
校场上,贺兰摧本部能动用的四十余名屯兵已仓促集结完毕。
不少人只套着粗布号衣与破旧皮甲,手里的长矛与藤牌落满了雪沫,神色惶惶。
“慌什么!列阵!”
贺兰摧一声厉喝,反手将精铁长枪重重插在雪地上,眼神凌厉,迅速下达军令:
“王总旗!”
“在!”身材敦实的王总旗跨步出列。
“带你那一旗人,速去搬拒马桩与铁蒺藜!深雪之下敌骑看不清地面,把铁蒺藜密密铺在荒沟硬坎处,拒马横在路口!再取井水往土垣外坡浇上一层,冻成冰溜!”
“陈总旗!”
另一名精瘦干练的总旗应声抱拳:“末将在!”
“带你手下的弓弩手登村头土堡与哨楼!大雪天风大湿重,鸟铳火绳易灭、引药易潮,收起鸟铳,全换硬弓与□□!命所有人给弓身抹上猪油防冻脆,弓弦用油布裹紧贴身焐热!没有我的号令,放进三十步内再齐射马腿!”
“是!”陈总旗领命退下,迅速带人奔向哨楼。
“其余长枪手、刀牌手,随我押运滚木石块上土垣!”贺兰摧拔出长枪,“结阵守狭,长矛卡死豁口,刀牌护住两侧!敢有临阵脱逃、后退半步者,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诺!”
四十余名屯兵齐声应喝,原本散乱的军心在森严的调度下瞬间收紧。
防线迅速拉开。
村北的矮土垣外,数副沉重的硬木拒马被合力推入深雪,铁蒺藜密密麻麻撒在必经的隘口,几桶井水泼在外沿,转瞬间便在冻土坡上凝结成一片滑不留足的坚冰。
哨楼之上,弓手们贴身护着弓弦,利箭搭在弦上,死死盯着前方。
贺兰摧手按长枪立于土垣正中的狭窄豁口处。
漫天风雪呼啸而过,极目远眺,村北荒原那片苍茫的白雾深处,隐约传来了杂乱而沉闷的马蹄震地声,以及外族骑兵呼哨怪叫的破空风声。
贺兰摧缓缓抬起右手,握紧了冰凉的枪杆,黑眸微眯,冷冷盯向前方雪雾中逐渐逼近的黑影。
沉重的马蹄踏碎冻雪,当先一骑勒住缰绳,停在土垣外五十步处的雪坡上。
来人身披油黑水獭皮氅,内衬精打细凿的锁子连环甲,腰悬弯刀,手里挽着一张包着铁皮的桑木大弓。狼皮抹额之下,是一张着暗红油彩的面孔。
竟是个身形矫健的异族女子。
而在她身后,接连涌出近百骑乌骨精骑,个个膀大腰圆,手按弯刀,嘴里发出低沉的狼嗥呼哨。
“百余骑……”王总旗在土垣后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斥候报的明明只有三四十骑!”
按贺兰摧原本的盘算,借着漫天风雪与矮垣隐蔽,待敌骑一头撞进这片布满铁蒺藜与坚冰的荒道隘口,再以伏兵骤起围杀。
可眼前这异族女将显然发现端倪,勒马在硬坎前停了下来。
她反手从马鞍旁抽出一支骨箭,拉满大弓,“嗖”地一声厉啸,利箭精准地钉在土垣豁口前的拒马桩上,箭尾剧烈震颤。
“别藏了!”
女将用夹生却响亮的中原话冷喝出声,声音裹着风雪传遍荒沟:
“大启的耗子,只敢躲在雪堆里?真当咱们草原上的狼瞎了眼不成?!”
“滚出来!”
土垣后的屯兵们呼吸一窒,握着长矛的手指节泛白。
以四十余名半农半兵的屯户,正面硬顶上百余精锐骑兵,无异于以卵击石。
贺兰摧握紧枪杆,没时间给她思考,她压低声音对身侧一名身手最矫健的年轻哨卒短促下令:“二柱,从后渠冰沟绕出去,去千户所求援!就说乌骨主力借道摸过来了,让赵千户立发响箭调骑兵营来夹击!”
“百户,那你……”
“去!”贺兰摧厉声低喝,“人在关在,我等宁死不退!快去!”
那哨卒咬牙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顺着壕沟飞快朝村后潜去。
贺兰摧深吸一口气,朝身后沉声道,“所有人原地伏好,不准露头。”
随后单手提着长枪,独自一人从土垣后一步跨出,稳稳立在浇了坚冰的豁口高处。
寒风扯得她肩后的玄色斗篷猎猎作响,一人一枪,挡在村前。
乌骨女将勒马打量着眼前的贺兰摧,见对方只孤身一人现身,身后土垣一片死寂,女将眼底闪过一丝怀疑,随即化作极尽轻蔑的嘲讽:
“大启的汉子当真是死绝了!挑出个领头的,身板瘦得跟根芦苇杆似的,连咱们草原上的羊羔都比你结实!”
女将手中马鞭凌空一甩,肆意大笑起来:
“识相的把村里的粮食全交出来,本统领留你们全尸!”
身后的上百骑兵跟着哄堂大笑,马刀敲击着皮盾,肆无忌惮地嘲弄着。
贺兰摧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对面的异族首领,声音清亮如淬了冰的刀:
“我还当乌骨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先锋,原来不过是一群只敢在雪地里汪汪乱叫、不敢上前的丧家犬!”
那女子脸色骤然一沉,身后副将低声道:
“大启懦夫向来狡诈,若身后兵力充沛,早就列阵开打,何须在此虚张声势?”
贺兰摧见状长枪前递,直指女将面门,加重了挑衅口气:
“塞北草枯马瘦,左贤王是帐下没人了不成?竟把自家帐里端茶倒水的侍妾推出来送死?杀你们,我一人足矣!”
她乃左贤王最钟爱的小阏氏所出之女阿史那月,自幼弓马娴熟,在部族中向来受各部勇士敬畏,何曾被边军这般指着鼻子肆意羞辱?
更何况,此番冒死踩着大雪绕过黑石峡,本就讲究个“兵贵神速”,抢了粮米牲口便要立刻回撤。
阿史那月冷笑一声,反手拔出腰间弯刀,厉声道:
“众将士们跟我一并踏平土垣,把那狂妄贱奴给活剥了!”
“嗷呜——!”
被激怒的百余骑兵再顾不得探查阵势,催动战马,顺着北风狂暴地向村北土垣的狭窄豁口处猛冲而来!
“稳住!谁都不准动!”
贺兰摧退回土垣后,死死盯着冲在最前方的敌骑。
四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噗嗤!”“唏律律——!”
冲在最前的十余匹战马突然发出凄厉刺耳的惨叫,马蹄踩入厚雪之下密密麻麻的铁蒺藜,生生扎穿了裹蹄的生皮与马掌。
战马失蹄前栽,紧接着重重撞在雪堆里横七竖八的硬木拒马上,后面的骑兵刹势不及,接二连三地人仰马翻,狠狠栽倒在浇了坚冰的滑坡前!
“放箭!射人射马!”
贺兰摧长枪前指,暴喝出声!
哨楼上的陈总旗扣动机括,数张□□与数十支利箭破风而出,狠狠扎向挤成一团的敌骑。
“长枪队,随我压上去!死守豁口!”
贺兰摧身先士卒,手中精铁长枪如蛟龙出海,迎着翻滚落地的乌骨骑兵正面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