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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绳 他红绳磨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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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livehouse之后,连着下了三天雨。
齐聿清站在阳台上看着雨丝斜织进路灯的光晕里,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没有喝。他低头看了看窗台上的绿萝,叶面上挂着细密的水珠,托盘里没有积水。他浇水的次数已经从每天一次改回了三天一次,像是终于学会了对一盆植物保持适度的距离。
雨停的那天下午,虞祉发来一条消息。
「在吗。」
齐聿清正在改稿,手机亮了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拿起来。他把手上的线条画完,才解锁屏幕,回了两个字:「在的。」
隔了大约两分钟,虞祉回:「我在楼下。」
齐聿清走到窗边往下看。虞祉站在巷口的路灯下,穿了一件黑色的薄风衣,没打伞。天已经放晴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移动的亮斑。他低着头看手机,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站在那里晒一会儿太阳。
齐聿清下了楼。
推开单元门的时候,虞祉抬起头来。他把手机锁屏,揣进外套口袋里,朝齐聿清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雨后天边一道极薄的云,随时会散。
"等很久?"齐聿清问。
"刚到。"虞祉说。
齐聿清没有追问。他注意到虞祉的风衣袖口微微卷起一截,露出右手手腕上那根红绳。红绳看起来比上次见的时候更旧了一些,颜色褪成了暗红,边缘有一些细小的起毛,像被反复洗过、反复晒过、反复磨过。那颗银珠还在,磨得更亮了,像被指腹无数次捻过、擦过。
"去哪儿?"齐聿清问。
"随便走走。"虞祉偏了偏头,"你忙吗?"
"不忙。"
两个人并排走出了巷子。午后的阳光不烈,刚刚好落在肩膀上,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绿得发亮,风穿过叶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翻一本很薄的书。
他们走了一段路,没有说太多的话。虞祉走在靠外的那一侧,偶尔有自行车经过时会往齐聿清这边偏一下。齐聿清注意到他偏身的动作越来越自然了,不像第一次那样带着试探的克制,而像是已经熟悉了这段距离应该怎么维持。
"你最近在写新歌?"齐聿清问。
"在写。"虞祉说,"写了几句,卡住了。"
"卡在哪儿?"
"副歌。"虞祉把垂到眼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写了好几版,都不太对。像是那首歌想说的东西我已经知道了,但找不到合适的句子把它放出来。"
齐聿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虞祉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骨到鼻梁的线条被光勾出一道明亮的边缘,唇色比平时淡一些,像是没有休息好。
"你以前卡住的时候怎么办?"齐聿清问。
虞祉想了想。"以前会硬写。写到写出来为止。"他顿了顿,"现在不太会了。现在会停下来,等一等。"
"等什么?"
虞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步,两步,三步,然后说:"等那个东西自己浮上来。有些句子你不能硬拽,拽上来也是变形的。得等它在水底待够了,自己想上来的时候,你再伸手。"
齐聿清没有说话。他们走进一条更安静的街道,两侧是老旧的小区围墙,墙头的爬山虎已经绿了大半,像一层挂毯被风轻轻吹动。虞祉在某个路口停了下来,看着墙根下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花。
"这是什么花?"
齐聿清看了看。"栀子。快开了。"
虞祉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朵半开的花苞。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齐聿清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蹲在墙根下的样子——黑色风衣的下摆垂在地上,扎起来的头发有几缕从皮筋里逃出来,落在颈侧。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在光里微微泛着暖色。
"你以前见过栀子花吗?"齐聿清问。
"见过。"虞祉没有站起来,仍然蹲在那里看着那朵花苞,"小时候家里院子里种过。开花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他停了一下,"后来搬走了,再没种过。"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齐聿清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痕,已经不红了,像被什么东西划伤过很久之后留下的印记。
"你手上的伤,"齐聿清说,"好了?"
虞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把创可贴揭了下来。下面是一道很浅的红色印子,像刚愈合的皮肤,还带着一点嫩粉色。"好了。"他把创可贴折好,捏在手心里,没有随地丢,"本来就划得不深。"
他们继续往前走。虞祉把那卷用过的创可贴捏在手心走了一整条街,直到在下一个路口的垃圾桶旁边才松开手指,让它落进去。齐聿清看到了。他没有说。
走到河边的时候,风变大了。河水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碎银一样的光点,两岸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被风拂得来回摆动。虞祉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齐聿清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掌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已经习惯了不会跨过去的线。
"你最近在画什么?"虞祉问。
"还是那个商业空间。"齐聿清说,"天窗定稿了,剩下的是内部结构的收尾。"
"画完了能看看吗?"
"能。"齐聿清顿了顿,"到时候给你看。"
虞祉点了点头。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风衣的袖口被风微微掀起,露出那根红绳的末端。齐聿清看了那根红绳一眼,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你这根绳子,"他说,"戴了很久了?"
虞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他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让那根红绳完全露出来。绳子确实很旧了,颜色褪成了暗红,表面有一些细小的毛边,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绳结处打了一个很紧的结,没有多余的长度,像是刚好合着他手腕的围度系上的。银珠坠在绳结下面,被磨得发亮,像一粒被反复擦拭过的旧物。
"很久了。"虞祉说。
"谁给的?"
虞祉的手指在银珠上停了一下。他轻轻地捻了一下那粒银珠,像在做一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指腹贴着珠面转了一圈,然后松开。
"我妈。"
齐聿清没有立刻接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虞祉额前的碎发拂起来又落下。他看着虞祉垂下来的睫毛,和那只刚刚捻过银珠的手。
"她还在吗?"齐聿清问。
虞祉沉默了一会儿。那段时间不长,大概四五秒,但在河边的风里像是被拉长了。齐聿清没有催,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安静地等着。
"不在了。"虞祉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落定很久的事实。但齐聿清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想要抓住什么,又松开了。
"是生病吗?"齐聿清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虞祉摇了摇头。"意外。我十六岁的时候。"他看着河水,目光落在水面那些碎银一样的光点上,"我爸开了一扇天窗,我妈在下面看,那扇天窗的玻璃没装好。掉下来了。"
齐聿清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停了一下,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爸后来也走了。"虞祉说,"不是死了。是走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河边的风好像突然安静了一会儿。柳枝不再摆了,水面上的光点也像是停滞了一瞬。齐聿清看着虞祉的侧脸,发现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所以你去学了建筑。"齐聿清说。
虞祉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在齐聿清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辨认什么。然后他说:"嗯。学了两年。后来发现,学建筑救不了那扇天窗。也救不了我。"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但齐聿清注意到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短暂,像水面被风掠过,还没等看清楚就已经恢复了平静。
齐聿清把自己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了长椅的椅面上。他没有靠近虞祉的手,只是放在那里,像是打开了一扇门,等着对方决定要不要进来。
虞祉低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了齐聿清的手——骨节分明,指侧有一道淡淡的铅笔灰。他没有去碰。
但他把自己的手也放了下来,和齐聿清的手隔了大约一根手指的距离。
"你学建筑的时候,"齐聿清说,"学过天窗怎么装吗?"
虞祉的睫毛动了一下。"学过。"
"那你知道那扇天窗的问题出在哪里吗?"
虞祉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装的时候少了一道固定工序。图纸上标了,但施工的人漏了。我爸当时在监工,他没发现。"
"那不是你的错。"
虞祉没有回答。他看着河水,风把他的碎发吹到眼前,他没有去拨。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他过了很久才说,"但我总会想——如果那两年我没有去学建筑,我不会知道天窗应该怎么装。如果我不知道怎么装,我就不会在看见它掉下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工序错了。"
"你当时在现场?"
虞祉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我在。我站在门口,看见它掉下来。我妈站在下面,背对着我。"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开口。齐聿清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坐在河边,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河水特有的那种湿润的清苦味道。柳枝在风里晃动,影子落在他们脚边的地面上,像一道细密的网。
过了很久,虞祉说:"那根红绳是我妈给我系的。她说系了红绳的人,走多远都能找回来。"
齐聿清没有转头看他。他仍然看着河水,但放在椅面上的手指朝虞祉的方向微微移动了几毫米。
"她给你系的时候,说的原话是什么?"
虞祉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恢复了平整。他说:"她说,虞祉,你这个人太轻了。风一吹就跑了。我给你系根绳子,你跑远了我也能拽回来。"
齐聿清慢慢转过头来。他看着虞祉的侧脸,看着他那根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的碎发,看着他那根搁在椅面上、和齐聿清隔着不到一指距离的手。
"绳子还在。"齐聿清说。
虞祉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阳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照在他们之间的椅面上,像一道细窄的分界线。
"绳子还在。"虞祉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惊碎了。
齐聿清把自己的手指又往虞祉的方向靠近了一些,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指尖的温度。他没有碰上去,只是停在那里。
"那她还能拽你回去。"齐聿清说。
虞祉低头看着那根红绳。绳结处系得很紧,没有多余的长度。银珠在光里泛着微亮,像一滴被风干很久的泪。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拽不了了。"他说,"绳子还在。但拽绳子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齐聿清的手指在椅面上停着,没有收回去。他看着虞祉低头看红绳的样子,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他抿住的嘴唇。
风又吹过来了。河水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细碎的银色波纹,一声一声地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像在数着什么。柳枝在风里摆动着,他们的影子在地上被光拉得很长,中间那条细细的线还在,但已经比刚才更靠近了一些。
虞祉把那根红绳从手腕上解了下来。
他解得很慢,手指把绳结松开,绕了两圈,然后把绳子放在掌心里。银珠坠在绳子末端,轻轻地晃了一下。他看着那根绳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递向齐聿清的方向。
"你帮我收着。"虞祉说。
齐聿清看着那根躺在他掌心里的红绳,又抬头看了看虞祉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湿的,但没有哭。只是像被河面上的风吹了一会儿之后,自然会有的那种湿润。
"你确定?"齐聿清问。
虞祉点了点头。"你比我稳。"
齐聿清伸出手,从虞祉的掌心里把那根红绳拿了起来。绳子很轻,像是几乎没有什么重量。银珠坠在绳尾,碰到他指尖的时候凉了一下,像一滴很久以前落下、至今还没干的雨水。他低头看了看那根绳子,然后把它握进了手心里。
"我会替你收着。"齐聿清说。
虞祉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他的手腕上现在空了,阳光下那一圈肤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点点,像是被那根绳子遮了很久之后留下的印记。
"走吧。"虞祉站起来,"风大了。"
齐聿清也站起来。他把那根红绳放进了衬衫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跟上虞祉的脚步。他们沿着河边往回走,柳枝在风里轻轻拂过他们的肩膀,像一道细密的、无声的挽留。
天还亮着。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