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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等 他说没多久 ...

  •   周六。天气晴,无风。

      齐聿清是被手机震醒的。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躺在锁屏界面上。

      「两点二十。楼下。」

      他看了一眼时间——两点零三分。他坐起来,在床上坐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换衣服的时候他犹豫了两秒,最终选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换好之后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又解开第一颗扣子,然后拿起手机出门。

      推开单元门的时候,虞祉果然在。他靠在路灯杆上,穿了一件灰白色的薄外套,头发用黑色皮筋随意绑在脑后,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身前拉出一道倾斜的暗色影子。

      齐聿清锁上门,朝他走过去。虞祉在脚步声靠近到大约三步远的时候抬起头来,手机锁屏揣进兜里。

      “准时。”齐聿清说。

      “嗯。”虞祉把手机收好,站直了身体,“走吧。”

      “你等多久了?”

      虞祉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没多久。”

      齐聿清没有追问。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不烈,但晒久了皮肤会微微发烫。虞祉走在靠外的那一侧,步伐比齐聿清略快半步,偶尔有自行车从身后经过时,他会不着痕迹地往齐聿清这边偏一偏。

      “你昨晚几点睡的?”虞祉问。

      “两点多。”

      “画稿?”

      “嗯。”

      “画完了?”

      “差不多了。”齐聿清顿了顿,“就差收尾。”

      虞祉没有再问。

      他们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旧厂房的铁门还是那扇生了锈的,门边的手写木牌换了一块新的,字迹是同一个人的——齐聿清注意到“木”字旁的那个钩比上次多了一个弧度,像写的时候手腕多抖了一下。

      虞祉推开门。里面已经有声音了,这次不是贝斯,是一把木吉他,在空旷的水泥空间里弹着一串很简单的和弦,闷闷的,带着一层混响。虞祉带着齐聿清上三楼,还是那根灰色的水泥柱,柱子后面还是那两把折叠椅,小茶几上的润喉糖换了新的,旁边多了一小碟薄荷糖。

      齐聿清在靠里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虞祉站在柱子边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唇间,没有点。

      “几点开场?”齐聿清问。

      “三点。”虞祉把烟从唇间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半圈,“还有二十多分钟。”

      “你不上台准备?”

      “不急。”虞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前倾着,手肘撑在膝盖上,“吉他在走音,等他们调好了我再下去。”

      他把烟放回烟盒里,然后把烟盒揣进外套内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齐聿清注意到虞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节奏,不快不慢,像在跟着楼下那把木吉他按拍子。

      “你今天唱几首?”

      “六首。”虞祉说,“有一首是新写的。”

      “什么歌?”

      虞祉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来看着齐聿清,目光在齐聿清的眉眼间停了一瞬,然后他说:“还没起名字。”

      “那怎么唱?”

      “唱完再取。”虞祉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水面掠过一道细痕,“有时候歌名是在唱完之后才出现的。唱之前你不知道它叫什么,唱完之后你才知道它本来就是那个名字。”

      齐聿清靠在椅背上,看着虞祉的侧脸。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在他的下颌线上投出一道明亮的边缘,像被金线轻轻描过。

      “你紧张吗?”齐聿清问。

      虞祉转过头来看他。“有一点。”

      “你还会紧张?”

      “每一次都会。”虞祉说,“开场前一分钟最紧张。站上去之后就好了。”

      齐聿清没有说话。他看着虞祉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下来,然后又重新开始叩——比刚才快了一些,像心律在加速。

      “你紧张的时候会干什么?”虞祉忽然问。

      齐聿清想了想。“喝水。或者把笔帽拧开又拧上。”

      虞祉笑了一声,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浮在表面的笑,是真正的、从喉咙里漏出来的那种。“那如果没带笔呢?”

      “那就按笔帽。按一下,再按一下。”

      虞祉轻轻摇了摇头,低下了头。齐聿清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垂下来的睫毛和微微弯起的嘴角。

      楼下那把木吉他的和弦停了,换成了鼓手在试音,闷闷的底鼓,一下,又一下,像心跳隔着一层墙壁传上来。虞祉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下去了。”他说。

      齐聿清抬头看他。虞祉站在逆光里,灰白色的外套被光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散落的碎发在脸颊边微微卷曲。他低头看着齐聿清,目光安静地落下来,像一片叶子从高处慢慢坠到地面。

      “别走。”虞祉说。

      然后他没有等齐聿清回答,转身朝楼梯口走去。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节一节往下落,越来越远,最后被楼下的调试声淹没了。

      齐聿清坐在柱子后面,把那盒润喉糖拿起来看了看。薄荷的,还没开封。他把糖盒放回原处,靠在椅背上,看着楼下舞台上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把线缆重新整理好。

      他没有走。

      开场前两分钟,灯光暗下来了。齐聿清听见台下人群的声浪涌上来,像潮水漫过废弃厂房的水泥地面。然后鼓棒敲了三下,清脆的,像是把什么沉在水底的东西轻轻敲醒了。

      虞祉从舞台侧面走出来。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头发重新扎过了,扎得更高了一些,露出整片后颈。那颗淡褐色的痣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一滴凝固在皮肤上的墨点。他走到舞台中央,弯下腰把话筒从支架上拔下来握在手里。台下的人群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短促的欢呼。虞祉没有看台下。他低着头,手指握着话筒,指节上那圈创可贴已经换成了透明的防水贴,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齐聿清听见了一段陌生旋律。

      不是他在网上搜过的任何一首虞祉的录音室作品,也不是他偶尔在音乐软件里刷到过的那些翻唱。这段旋律他没有听过——木吉他和贝斯交错着织成一条细而长的线,像一条暗色的河,在空旷的空间里缓缓流动。虞祉在第一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越过灯光和线缆交织的暗影,落在了三楼靠右的位置。齐聿清坐在柱子后面,没有动,也没有移开视线。

      虞祉看见了他。然后他开口了。

      那是一首慢歌,歌词很少,副歌只有一句重复了四遍——“你坐在那里没有走,是雨停得太慢,还是我唱得太久。”齐聿清听到第二遍的时候,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把那盒未开封的薄荷糖握在手里,糖盒的边缘硌着掌心,微微发烫。

      唱完第五首的时候,虞祉在台上停了一下。他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用拇指擦了擦额角的汗。台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但目光还是落在了三楼。

      齐聿清没有躲。他坐在柱子后面的暗影里,握着那盒糖,看着虞祉低头调整话筒架的角度,看着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些,贴在眉骨上方。

      第六首。虞祉握着话筒站到舞台中央,没有看提词器,也没有等伴奏。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前几首更轻,像在唱给很近的人听。

      “这一首,”他说,“还没取名字。唱完再说。”

      前奏是一段很简单的吉他线,单音,一根弦一根弦地拨过来,像在试探一条还没走过的路。齐聿清听了几秒,忽然意识到这段旋律他听过——是那天虞祉在他家里,坐在餐桌对面,手指在桌沿轻轻叩过的那段节奏。当时他还以为那只是虞祉在打拍子。

      他握着糖盒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虞祉唱完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他握着话筒站了两三秒,没有立刻放下。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喊安可,他像没听见一样,只看着三楼的方向。

      然后他把话筒放回支架上,转身朝侧梯走去。灯光还亮着,台下的人还在等他回到台上。但他没有。

      齐聿清听见铁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比下楼时更快,三步并作两步,裹着一股微热的风。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虞祉已经推开了三楼的铁门,站在柱子旁边喘着气,额头上有汗,睫毛是湿的,像被自己唱的东西浸透了。

      齐聿清站起来。他们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两步,像一条窄而浅的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沉在下面很久的叶子。

      虞祉说:“你没走。”

      齐聿清说:“你说别走。”

      虞祉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齐聿清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终于落到了它该落的地方。齐聿清感觉到虞祉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呼吸压在他锁骨上方的位置,有一点点热,混着雪松和汗水的味道。他没有后退。他也没有抬手抱住虞祉。他只是站在那里,让虞祉靠着,像一棵树接住了一只飞了很久的鸟。

      过了很久,虞祉说:“我唱错了两个地方。”

      齐聿清说:“我没听出来。”

      虞祉说:“你骗人。”

      齐聿清低头,看着虞祉后颈那颗淡褐色的小痣,近在咫尺,像一滴干涸了很久的墨点。他说:“嗯,我骗你的。我听出来了。”

      虞祉在他肩膀上笑了一下,笑声很轻,落在齐聿清的衬衫上,像一滴被体温蒸干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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