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铅笔灰 他指尖的灰 ...

  •   雨停了三天。巷子里的积水终于退干净,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泥土味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初夏将至的燥热,薄薄一层,贴在皮肤上。

      齐聿清的工作台靠窗。窗台那盆绿萝被移到了桌角,叶片比上周更舒展了些,颜色也深了一度。他不知道是自己调整了浇水量起了作用,还是单纯因为天晴了。

      他正低着头描线,笔尖在纸面上匀速推进,细而稳,像在走一条早已熟稔的路。光线从窗外斜切进来,落在稿纸左上角那块区域——正是虞祉那天指过的位置。齐聿清停了一下,看了看那块地方,又低下头继续画。

      门铃响了。

      齐聿清放下笔,穿过客厅去开门。拉开门的时候他没想太多,大概是快递或者物业。但门外站着的是虞祉。

      他换了一件灰色的薄针织衫,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内搭边缘,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发尾落在肩胛骨附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他手里没拿东西,指尖自然地垂在身侧,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小块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

      “晚上好。”虞祉说。

      “你这是……”齐聿清指了指他手指。

      “哦,这个。”虞祉低头看了一眼,像才想起来,“录音室调设备的时候划了一下,不深。”

      齐聿清侧过身:“进来吧。”

      虞祉跨过门槛,换鞋的动作还是那样慢,右脚先落,然后左脚跟进来。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已经越过齐聿清的肩,落在了工作台的方向。

      “还在画?”他说。

      “嗯。”齐聿清关上门,走回工作台前,“最后几笔了。”

      虞祉跟了过来,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没有靠太近,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着眼看稿纸上的线条。齐聿清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雪松混着焚香的气息,比上次更淡了一些,像是被反复洗过、反复晾干之后残留的余韵。

      “你手怎么了?”齐聿清没抬头,笔尖还在纸上走。

      “说了,划了一下。”

      “创可贴贴反了。”

      虞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创可贴确实贴反了——胶面朝外,药棉那面贴着空气。他轻轻地“啊”了一声,然后笑了一下,很浅,像水面被风掠过的痕迹。“没注意。”

      齐聿清放下笔,转身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盒创可贴,丢到桌上。“重贴。”

      虞祉看了看那盒创可贴,又看了看齐聿清,没有立刻拿。他安静了两三秒,然后用左手揭掉了那贴反的创可贴,动作很慢,像是怕扯到伤口。贴回新的创可贴时,他的指腹在边缘按了一下,确保贴牢了。

      “你家里怎么什么都有?”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意外。

      “一个人住久了,东西自然会齐。”齐聿清重新拿起笔,“你坐吧。”

      虞祉没有坐。他仍然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稿纸上那些交错的线条间,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你改了天窗的位置?”

      齐聿清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次我指的那块偏左了大概二十公分。”虞祉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虚虚地点了一下,“你现在画的位置,是在中轴线的正上方。光线斜切的角度会变,落在地面上的投影形状也会不一样。”

      齐聿清抬眼看他的侧脸。虞祉的视线还停留在稿纸上,睫毛垂着,呼吸很轻。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你记得那么清楚?”

      虞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来,对上齐聿清的目光。他说:“记得。”

      那两个字落得很轻,像春末的最后一朵花从枝头松开,坠进泥土里,没有声响。

      齐聿清低头看了看稿纸,又看了看虞祉。“你说得对。我确实把天窗的位置往中间移了。”他把笔搁在桌上,“因为甲方的需求变了,采光区域要覆盖中庭的公共空间。”

      虞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似乎在等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等,就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暂时移栽进室内、还没有找到合适位置的植物。

      齐聿清把稿纸翻了一页。下一页是空的,白纸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暖色。他看了一眼虞祉,又看了一眼那盆绿萝,然后说:“你吃饭了吗?”

      虞祉顿了一下。“……没。”

      “冰箱里有菜。”齐聿清站起来,“坐着吧,很快。”

      他说完就朝厨房走去,没有回头。虞祉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齐聿清走进厨房的背影——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肩线在灯光下显得很平。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盒刚被拆开的创可贴,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盆绿萝。叶片上还有细小的水珠,大概是齐聿清傍晚浇过水的痕迹。

      厨房里传来水流的声音、砧板与刀碰撞的节奏。虞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弄出声响。他的目光落在稿纸的右上角,那里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像是随手写下的,又像是忘了擦的。笔画很细,字迹有些潦草,像是某个深夜的念头没来得及落地就匆匆落笔了。虞祉辨认了很久,才把那行字读出来。

      “想留在有光的地方。”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方,没有落下去。他就那样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齐聿清端着两碗面出来的时候,虞祉已经坐回原来的姿势了,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窗外。齐聿清把其中一碗放在他面前——白瓷碗,汤面清亮,飘着几片青菜和薄切的肉片,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吃吧。”齐聿清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虞祉低头看着那碗面,没动。大概过了五六秒,他低声说:“谢谢。”

      “不用谢。”齐聿清坐在他对面,拿起自己的筷子,“面凉了不好吃。”

      虞祉终于拿起筷子。他夹起一箸面,吹了吹,然后送进嘴里。齐聿清没有看他,低头吃自己的,客厅里只剩下筷子和碗沿轻轻碰撞的声响。

      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路灯亮起来,在窗玻璃上投出一小团暖黄色的光晕。那盆绿萝静静地立在窗台上,叶片在水光里泛着细碎的光。虞祉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汤也喝完了,碗底朝天的时候他才像是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碗轻轻放回桌上。

      “吃饱了吗?”齐聿清问。

      “吃饱了。”虞祉把筷子并齐搁在碗沿上,指尖在筷子尾端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他抬起头看着齐聿清,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齐聿清等着。

      虞祉最后说:“碗我来洗。”

      齐聿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不用”或者“放着我来”。他只是把两个空碗叠在一起推到桌中间,说:“水槽左边那个龙头出热水。”

      虞祉站起来,把两个碗端走。他走进厨房的时候,齐聿清听见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水流冲在瓷碗上,哗哗的,混着碗沿碰撞的脆响。他坐在餐桌旁没有动,看着虞祉站在厨房里的背影——灰色针织衫,头发散着,映在窗玻璃上的倒影被灯光揉得很模糊。那颗淡褐色的小痣藏在后颈发根深处,从齐聿清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

      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虞祉洗完碗,把手在围裙上擦干——那条浅灰色的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挂钩上,平时齐聿清很少用,但虞祉很自然地取下来系上了。他把碗放进沥水架,把水槽边缘溅出的水渍擦干净,然后把围裙叠好挂回原处。

      他走出厨房时,齐聿清还在餐桌旁坐着。

      “碗洗好了。”虞祉说。

      “嗯。”齐聿清站起来,“茶?”

      “不喝了。”虞祉站在餐桌另一头,“今晚还有事,得走了。”

      齐聿清点了点头,没有挽留。虞祉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那根红绳从袖口滑落,银珠坠在空中轻轻晃了一下,映着玄关的小壁灯。齐聿清站在客厅和玄关的过道里,看着他换好鞋,直起身来。

      虞祉拉开门的时候偏过头来。他说:“齐聿清。”

      “嗯?”

      “你画得很好。”虞祉笑了一下,很浅的那种,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角没有动,“天窗的位置改得很好。”

      他说完就走了,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往楼梯口移去,不紧不慢的,一步一阶。

      齐聿清站在过道里,听着那脚步声渐远,然后是楼梯间的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响。他回到工作台前坐下,看着稿纸的右上角。那行字还在,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怕留下太深的痕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想留在有光的地方”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很轻的一道,像是怕把纸划破了。

      然后他把笔搁下,关了台灯。

      窗外十七楼的灯亮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