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临纪》》海风未见

33、疑惑 陈叔知道了

　　我坐在病房的椅子上，后背贴着冰凉坚硬的椅背，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裤缝

　　空气里满满都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清苦，淡淡的，沉甸甸地笼罩着整个房间

　　我微微倾身，伸手小心地把垫在陈叔背后的靠枕向上推了推，让他靠卧的姿势轻松一些

　　陈叔的吊瓶还在缓慢地往下滴水，滴答，滴答，节奏缓慢

　　他大病初愈，脸色是那种浅浅的苍白，可眼神依旧温和柔软。他偏过头看向我，声音放得很轻，打破病房里沉闷的安静

　　“清清，你和凌纪…是在恋爱吗？”

　　听见这句问话的一瞬间，我的身子猛地一僵，心脏骤然收紧，整个人愣在原地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手指下意识攥紧，我迟疑着，小声开口

　　“陈叔……”

　　陈叔望着我躲闪飘忽的眼神，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看透一切的从容

　　“是吧”

　　我紧紧抿住嘴唇，不敢抬眼和他对视，只能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脑子乱糟糟的，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合适的话接下去

　　陈叔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向虚掩着的病房门口，缓缓开口

　　“看出来的”

　　我的心猛地咯噔一下，下意识转头望向门口

　　凌纪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扇半掩的木门后面，我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已经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只白色塑料袋，静静立在门框边，目光落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我不知道他站在这里多久，刚刚我和陈叔的对话，他到底听见了多少

　　陈叔看见凌纪，笑意更深，语气裹着厚重的感慨，慢慢说道

　　“我看你的眼神……就像当年的我一样，但你比我勇敢多了呢！清清，他是个好孩子……”

　　我的呼吸猛地顿住，耳朵瞬间烧得发烫，慌乱一股脑全部涌了上来

　　我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落下来，掩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原来凌纪站在门外，从头到尾听完了我们刚刚所有的对话

　　塑料袋被他手指捏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凌纪抬脚，一步踏进病房，反手轻轻合上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把走廊来往行人的脚步声隔绝在外

　　“我回来了”凌纪开口，声音平稳安静

　　我抬起头，视线直直撞进他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看向我的眼神，和往日不太一样，藏着一层我读不懂的深沉

　　我强压心底翻涌的慌乱，努力稳住声音回应

　　“你回来了”

　　凌纪轻轻“嗯”了一声，迈步走到床头柜旁，把手里提着的袋子轻轻放在柜子空余的位置

　　袋子里面装着陈叔爱吃的苹果，一袋吐司，还有一小罐草莓酱

　　他慢条斯理地把苹果拿出来摆好，动作从容，不紧不慢

　　“陈叔，楼下便利店挑的苹果，看着还算新鲜，给您带了几个”

　　凌纪对着病床上的陈叔说道

　　陈叔笑着点点头

　　“辛苦你了，快坐”

　　凌纪没有立刻拉椅子坐下，他侧过头，视线先扫过那罐草莓酱，再转头看向我，轻声开口

　　“买了吐司还有自己熬草莓酱，等会儿饿了可以吃”

　　我的目光顺着他的话，落在床头柜那一小罐草莓酱上

　　鲜红的草莓图案印在玻璃罐身，熟悉的模样狠狠撞进我的心里

　　心底猛地一颤

　　自从外婆离开之后，我就很少再吃草莓吐司了

　　这件事过去了太久，久到可能连我自己，都快要忘记

　　我怔怔地盯着那个罐子，无数尘封的回忆一下子涌进脑海

　　小时候外婆总会在清晨，把烤得松软的吐司抹上厚厚的草莓酱递给我，甜香裹着暖意，是我那时候最珍贵的东西

　　外婆走之后，我刻意避开这类甜腻的食物，慢慢就不再碰草莓吐司，我以为我早就淡忘了这份味道

　　可凌纪还记得

　　我愣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凌纪站在一旁，静静观察着我的反应

　　从我看见他的那一刻起，他应该就察觉到了，我今天情绪不对劲，他看见我躲闪的眼神，紧绷起来的肩膀，还有刚刚听到陈叔那番话之后藏不住的慌乱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凌纪心里已经悄悄开始怀疑起什么，

　　但是他没有当场追问，没有直接戳破，只是将这份疑问安安静静收在了心底，没有再多想

　　我收回落在草莓酱罐子上的目光，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勉强扯出一点笑意看向凌纪

　　“谢谢你还记得”

　　凌纪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淡淡应道

　　“偶然看到，就顺手拿了”

　　陈叔靠在床头，看着我们两个人之间微妙的气氛，轻轻咳了两声，开口打破安静

　　“你们两个不用这么拘谨，我这身体，已经好多了，不用一直守在这里，回去上课吧”

　　我连忙转头看向陈叔，担忧地皱起眉

　　“陈叔，您别乱动，吊水还没完全结束，要是累了就闭眼休息一会”

　　“没事，躺着久了，浑身都僵硬”

　　陈叔轻轻摆了摆手，目光来回在我和凌纪之间流转，缓缓开口

　　“刚刚我和清清聊了几句，说起很多旧事”

　　凌纪拉过一旁空置的椅子，挨着我旁边坐下，姿态放松，却依旧留意着周围的一切

　　“我在门口听见几句”

　　听见这句话，我的心又一下子提了起来，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我不知道凌纪听见了多少，会不会从零散的对话里面猜出别的东西

　　我下意识地往侧边挪了挪身子，指尖轻轻抠着椅子边缘

　　陈叔捕捉到我细微的小动作，温和地笑了笑，有意缓和气氛

　　“清清心思细，很多事情都习惯自己闷在心里，不愿意跟别人倾诉”

　　凌纪侧过头看向我，目光落在我的侧脸，声音放得很轻

　　“我知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耳中，我的心口微微发颤

　　好像不管我藏起多少情绪，他总能轻易察觉，我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瓷砖拼接的缝隙，小声开口辩解

　　“我没有什么事情，非要一个人扛着…”

　　“是吗？”凌纪低声反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咬了咬下唇，一时之间，不敢再接他的话

　　陈叔看着我窘迫的模样，轻笑出声

　　“清清就是嘴硬，很多事情，她总觉得自己可以全部处理妥当，不愿意麻烦身边的任何人”

　　我小声反驳：“我只是不想给别人添太多麻烦而已”

　　凌纪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我的脸上，缓缓开口

　　“但有些麻烦，不用你一个人全部承担”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吊瓶药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响，滴答，滴答，敲得我心绪纷乱

　　我悄悄抬眼，飞快瞥了凌纪一眼，他神色平静，但是眼底藏着探究，我心里清楚，刚刚我慌乱的样子，已经在他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只是此刻，他没有当众问出口

　　陈叔轻轻抬手，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在手心转了一圈，抬眼看向我

　　“这苹果看着不错，清清，你帮我削一个吧”

　　我立刻回过神，连忙点头，伸手接过苹果，又从柜子抽屉里面翻出水果刀

　　我把苹果放在手心，刀刃贴着果皮慢慢往下削

　　果皮一圈一圈连续卷曲着落下来，我的动作算不上熟练，指尖微微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

　　凌纪坐在我身侧，目光落在我握着小刀的手上，轻声提醒

　　“小心一点，别划到手”

　　“嗯，我知道”

　　我应着，手上的动作刻意放得更慢

　　陈叔看着我们两个人，慢悠悠开口

　　“凌纪，你是个细心的孩子”

　　凌纪淡淡回道

　　“只是留意而已”

　　苹果皮完整剥落，我把果皮丢进旁边的垃圾袋，再把苹果对半切开，剔除里面的果核，将一块果肉递到陈叔手边

　　陈叔伸手接过，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随后开口

　　“很甜，清清，你也尝尝”

　　我拿起剩下的半块苹果，小口咬了一口，清甜汁水在嘴里散开，却压不下我心底乱糟糟的情绪，我一边嚼着果肉，一边偷偷留意凌纪的动静

　　凌纪没有拿苹果，他视线望向窗外，低声开口

　　“外面走廊人不少，待会护士应该会过来查房”

　　陈叔点点头

　　“估计快到时间了，刚刚走廊里我听见护士推车的声音”

　　我握着苹果的手顿了顿，顺着他的话看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长方形的光斑

　　我看着光影，思绪不自觉飘远

　　我到现在都还以为，陈叔的车祸只是一场普通意外，也以为凌纪之前回家，仅仅只是回去给家里人报平安，那些藏在背后沉重的真相，我一点都不清楚

　　凌纪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头看向我

　　“等护士查完房，如果陈叔这边状态稳定，我出去买份晚饭回来”

　　我回过神，看向他

　　“不用跑太远吧？医院楼下食堂就有饭菜”

　　“食堂的菜口味偏重，陈叔现在身子弱，不适合，我去街口那家清淡的粥铺”

　　凌纪说道

　　陈叔听见，连忙摆手

　　“不用这么折腾，食堂的饭菜就挺好，不用特意跑街口”

　　“不远，几分钟路程”凌纪淡淡回应

　　我看着他，轻声说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两个人还能快点回来”

　　凌纪微微摇头

　　“不用，你留下来陪着陈叔，病房里不能没人”

　　我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只好点点头

　　“也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要是不好找，就别硬买了”

　　“嗯”凌纪应了一声

　　陈叔看着我们一来一回的对话，眼底带着笑意

　　“你们两个，倒比我这个病人还要操心”

　　我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啃了一口手里剩下的苹果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护士轻快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轻轻的叩门声

　　“该测体温了”

　　护士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体温计和记录板

　　我连忙起身，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给护士腾出位置，凌纪也站起身，站在一旁安静等候

　　护士走到病床边，熟练地拿出体温计递给陈叔，一边给他测量，一边翻看吊瓶的余量，轻声询问

　　“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胸闷或者头晕的情况？”

　　陈叔慢慢回答护士的问题，声音平稳。我站在一旁，认真听着，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余光时不时落在凌纪身上，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的身上，好像在默默观察我的一举一动

　　等护士记录完各项数据，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房门再次关上，房间又恢复之前安静的模样

　　凌纪转头看向我：“那我现在出去买晚饭”

　　“好”我抬眼看他

　　“早点回来”

　　凌纪拿起放在柜子角落的外套，随口应道

　　“知道”

　　他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停顿半秒，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是藏着很多没有说出口的疑问

　　门关上，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陈叔两个人

　　我坐到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稍微放松下来

　　陈叔看着我，轻轻开口

　　“刚刚是不是紧张坏了？”

　　我愣了愣，抬头看向他，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

　　“有一点，我没想到凌纪会在门外”

　　“我知道”

　　陈叔轻轻笑了

　　“凌纪心思敏锐，刚刚那些话，他多多少少听见一些，他心里已经起疑心了”

　　听见这话，我的心又提起来

　　“那……会不会被他猜出别的？”

　　“暂时不会”

　　陈叔缓缓摇头

　　“只是怀疑，没有证据，清清，很多事情，现在还不是摊开说的时候”

　　我点了点头，指尖轻轻绞着衣角。我还完全不知道那场车祸背后藏着人为的阴谋，也不知道凌纪上次回家，并不只是简单报平安

　　我一直单纯地以为那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以为凌纪回家，只是回去和家人说一声陈叔住院的消息

　　“我知道了”我低声回答

　　陈叔看着我，语气柔和下来：“委屈你了，清清，很多重担压在你身上，还有凌纪是个好孩子…”

　　我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热

　　“我没事，陈叔，只要你好好养身体就够了”

　　“傻孩子”

　　陈叔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心里乱糟糟的

　　我能感觉到凌纪的怀疑，可我看不清前路，也不知道未来还会有什么样的事情等着我们

　　我安静坐在椅子上，等待凌纪回来，心里反复回想刚刚病房里的对话，还有他临走之前那道深沉的目光

　　心底的疑惑一点点蔓延，可我暂时没有头绪，只能静静等着

　　吊瓶依旧在持续滴落，滴答，滴答，在安静的病房里面，慢慢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