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兮小水

49、第四十九章

　　苏凝跟着裴道之走，没过多久，两人来到一片树林里。

　　这片树林，就是之前苏凝和莫幽池遇见兔妖的地方。

　　苏凝看到兔妖在这片树林里被裴道之捉住，心想兔妖是真的喜欢这片树林。

　　进入树林后，没走几步，苏凝看见一个身着橙色长衫，个子矮小的少年被一根缚妖索捆在一棵大树上。

　　他的神情麻木，通红的眼空洞，没有任何情绪。

　　裴道之和苏凝朝他走过去，灵箜听见声音，猛地抬眼，看见裴道之的那刻，整个妖就像突然苏醒过来，空洞的眼爆发出深深的怒意，大声嘶吼。

　　“裴道之，我要杀了你，我要报仇！”

　　他拼命挣扎，仿佛裴道之是他永远怨恨，无法原谅的敌人。

　　可事实明明是，裴道之救了他，放了他。

　　苏凝扭头去看裴道之，裴道之神情淡漠，看着兔妖没有说话，像是完全没有将兔妖放在眼里，又像是思考着什么。

　　苏凝道：“他现在将你当作仇人，你不杀他，他以后追着你不放该怎么办？”

　　裴道之平静地道了一句，“他追不上。”

　　苏凝：“……”

　　这就是实力强大的上位者，根本不会将这些对手放在眼里。

　　裴道之的那句话，让苏凝想起过去的自己也是这般，有人想要杀她，对方太弱，她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她总是觉得自己离裴道之很远，有时裴道之的一句话或者一个表情和行为，又让她很熟悉。

　　兔妖听到这句话，挣扎着道：“你别太嚣张，总有一天，你会死得很惨，会比我现在更惨，就算你现在把我杀了，其他妖也不会放过你，裴道之，你等着吧！”

　　苏凝想告诉他真相，可是说了又有什么意义，就如裴道之说的那样，现在的兔半妖，已经是个被其他人控制的躯壳，失去自己的意识。

　　苏凝知道，如果只是单纯的遇见一个失去意识的半妖，裴道之不会手下留情，真正让他犹豫的，是之前的兔妖对裴道之做的事。

　　裴道之其实只是简单的用几句话概括了赌场的事，平淡如水，似乎没有任何值得去关注的事，可苏凝注意到，裴道之说了一句话，一句在其他人口中也许平常，在裴道之这里却很特殊的一句话。

　　裴道之对苏凝道：“他打不过任何人，还挡在我面前要救我。”

　　也许正是这一点，裴道之现在还没有杀已经大变的兔妖。

　　明知道现在兔妖的魂魄被人改造，裴道之还是没有下手。

　　也许裴道之自己都没有明白他不愿杀兔妖的原因，才对苏凝那样说。

　　从苏凝第一次见到裴道之，他就像一块没有感情和情绪的石头，对一切事和人都是淡漠的。

　　除了玄都。苏凝觉得，裴道之唯一在乎的，甚至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守护玄都。

　　他此次下山，去干如此艰难危险的任务，也是为了玄都。

　　从裴道之不顾危险也要改变宗规那时起，苏凝知道，裴道之希望守护好玄都。

　　可是，为什么玄都的人对他不好，否则也不会让裴道之一个人下山去做这件事，这件事摆明了是刁难和排挤，而且一定做了什么，强迫裴道之必须接受这个任务。

　　这个疑惑在苏凝心中徘徊了很久，杀掉所有的妖鬼和鬼修，对现在的玄都而言，没有多大的意义，裴道之自己定是不会去做。

　　她知道，裴道之有他不愿说的理由，所以她没有去问。

　　苏凝心中猜测，这是玄都的某些人，为了对付裴道之想出来的借口。

　　裴道之没有完成，他们就以这个理由去为难裴道之。

　　而裴道之迫于某个原因，必须去完成。那个原因究竟是什么，让裴道之愿意去干一件意义不大而危险重重的事。

　　裴道之也一直在认真地，决绝地完成任务，直至现在。

　　这是他第二次犹豫，犹豫会给裴道之带来什么，苏凝不知道。

　　她唯一可以看出的，是裴道之内心深处的决定。

　　苏凝背着手，站在兔妖面前，从上到下，像打量一件新奇的玩物一样打量他。灵箜似被苏凝的眼神弄得有些慌，声音弱了不少，道：“你……你干什么？”

　　苏凝摸着下巴思索道：“我在想，你之前是什么样子的？”

　　灵箜身子往后缩，道：“关你什么事！我已经告诉过你，你要是还和这个人待在一起，总有一天会后悔的！你应该和我一起杀了他，只有杀了他，我们妖鬼才有立身之地！”

　　苏凝轻松如常，看了眼裴道之，指着他，对灵箜道：“你那么怕他，也太给妖鬼丢脸了吧。”

　　灵箜咽了咽喉，似在掩饰自己的害怕，道：“谁怕他了，我是在提醒你！”

　　苏凝失望地摇摇头，“我看出来了，你就是怕他。你忘了，你以前可勇敢了，一点都不怕裴道之。”

　　裴道之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也没有动手的准备，似在等着苏凝后面的打算和举动。

　　灵箜红的滴血的眼划过一丝犹疑，很快反应过来，“你胡说什么 ！我告诉你，你现在帮他，将来一定会后悔的，他就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不对，他就不是人！”

　　“裴道之，你一定会有报应的！你以为你真能杀光所有的妖吗，总有一天，你会被我们碎尸万段，还有你，”他瞪向苏凝，道：“你和他待在一起，也一定会有相同的报应，一定会死……”

　　话没说完，一柄长剑用力捅穿灵箜的身体，灵箜一口鲜血从喉咙里喷出来。

　　那血直对苏凝，裴道之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用力拉开她。

　　长剑从灵箜的身体里拔出来，恢复干净后，铮的一声，插回裴道之腰间的剑鞘之中。

　　苏凝有点没有明白裴道之在想什么，道：“你杀了他？”

　　裴道之淡声道：“他话太多，太吵，不如杀了。”

　　苏凝看了裴道之好一会，道：“我明白了。”
　　苏凝只说了这一句，让裴道之有些意外，多看了她两眼。

　　两人都沉默片刻，苏凝道：“我走了，子守。”

　　裴道之双眸一动，立刻拉住苏凝的手腕，道：“你去哪？”

　　苏凝微微一笑，道：“还能去哪，回北鄷。”

　　裴道之脑海中闪过沈清让拦住苏凝的画面，道：“别去。”

　　苏凝道：“子守，你看见我这个样子，就知道我现在已经是鬼修了，我有自己必须要完成的事。”

　　裴道之道：“杀沈清让吗？”

　　“你怎么知道？”苏凝睁大眼，她从来没有和裴道之说过这件事，他怎么会知道。

　　裴道之神情了然，又是那种苏凝看不懂的眼神。

　　裴道之道：“我可以帮你。”

　　苏凝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反问道：“你要杀沈清让，他现在是罗浮山的人，你不怕罗浮山和玄都作对？”

　　裴道之沉默片刻，道：“我会守护好玄都。”

　　苏凝笑了笑，道：“我知道。”

　　“我知道你必须要守护好玄都，也知道我必须得亲手杀了裴道之，不止杀了玄都，我还要成为玄虚大陆的最强者。”

　　她要成为最强者，裴道之听见这个，没有一点意外，换做其他人，不是嘲笑就是惊讶。

　　裴道之的表现，就像是苏凝不说出这个，才会意外。

　　苏凝定了两息，忽然道：“子守，我们以前认识吗？”

　　裴道之想要否认，看着她修炼后愈加苍白的脸，他没有说出否认的话。

　　动手杀灵箜的那一刻，他心中没有没有任何想法，他听见灵箜对苏凝说的那些话，就知道灵箜该杀，自己得杀他。

　　苏凝对裴道之而言，是将他带到世间的一个有缘人，裴道之知道这点，也认为自己和苏凝的关系只有这一点。

　　可是那一刻，或者说无数的那种时刻积累下来，裴道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要守护玄都，也要守护苏凝。

　　只不过一个是被迫，一个是埋在心底的夙愿。

　　这是他第一次产生了内心的某种欲望，这个欲望被身体的一股力量压抑着。

　　裴道之知道，那股力量是玄都师祖施展在他身上的，玄都师祖要做的事，就是压抑住他原本的一切，将他变成一个完完全全属于玄都的、永远只会守护玄都的躯壳。

　　裴道之身体的那股力量一直都很强大，强大到他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遇见苏凝，体内那股他以为永远反抗不了的力量破了一个口。

　　也许是那股埋藏心底的欲望太强，也许是其他的原因。

　　从遇见苏凝开始，一切就是不可控的。

　　裴道之注视苏凝的眼睛，道：“你想知道我是谁？”

　　苏凝抬睫，难道他们之前真的认识？

　　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苏凝真的没有一点记忆。

　　如果上一世苏凝见过裴道之，她不可能认不出来。

　　就算一开始没有认出来，承认之后，苏凝也会想起来 ，就像莫幽池一样。

　　苏凝一向对美的事物没有抵抗力，裴道之这般的长相，苏凝见过一次，就一定不会忘。

　　可裴道之，苏凝一点也想不起来。

　　更重要的是，裴道之说他们之前见过，难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了，知道她前世的身份。

　　他是怎么知道的，知道后为什么一直不说。

　　苏凝忽然觉得自己更看不懂裴道之了，她觉得自己在裴道之面前，就像一个被蒙住双眼的人，更致命的是，裴道之总是能一眼看穿她。

　　前世里她见过的那些人，没有人可以做到这一点。

　　苏凝凝眸，问：“你是谁？”

　　裴道之发现苏凝眼中的警惕。

　　现在不是说出他真实身份的最好时机，可他想说。
　　他想说，就没有什么可以拦得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