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兮小水

48、第四十八章

　　苏凝和沈清让两人同时停下脚步，沈清让的手仍停留在苏凝的肩上，没有拿下来。

　　裴道之的眸光也投了过来，落在沈清让的手上，意味不明。

　　裴道之朝他们走过去，沈清让回过神，自忖现在的场面于他非常不利，不能久留，转身离去。

　　苏凝：“……”

　　裴道之视线收回，对上苏凝的眸光。

　　苏凝见到他，一瞬间所有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她不知道说什么。

　　子守怎么会出现在这，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外面的妖和鬼修，他杀了多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他要来杀了她吗？

　　修了鬼修之后，苏凝的外貌也发生变化，肤色渐渐从白皙变成惨白，血色退去，原主脸上的婴儿肥消失，一双眸子从开始小鹿般的灵动单纯，一点点往凌厉的方向走。

　　她身着一身红衣，身形愈加瘦削高挑，随着修为的逐渐提高，整个气场，越来越逼近前世的她，尤其一双眼眸，里面透出来的眸光，最能反映一个人的状态。

　　裴道之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她的变化，她的长相的变化，裴道之没有多加关注和在意，只是一对上那双变化最大的眸子，心中微动，蓦然让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苏凝的那刻。

　　两人竟同时沉默了下来，片刻后，苏凝问：“子守，你和莫幽池见面了吗？”

　　北鄷现在的情况复杂，莫幽池和裴道之见了面，定会引起一阵腥风血雨。

　　来到北鄷北郊，需要穿过整个北鄷城，子守出现在这，和莫幽池见面的可能性极大。

　　裴道之十分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情绪，垂眸道：“怎么了？”

　　不能直接说，苏凝心中思忖，裴道之本就要杀莫幽池，不会在乎那么多。

　　北鄷的事绝对有蹊跷，她直觉事情不简单，一定要弄清楚，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拉开两人的距离。

　　裴道之心中早已了然，道：“没有。”

　　苏凝松了口气，道：“这里阴气很重，我们先离开，换个地方说话。”

　　裴道之道：“北鄷被屠城了。”

　　苏凝：“……！”

　　裴道之道：“谁干的？”

　　苏凝一对上他的眼睛，就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他，道：“活下来的人说是你和玄都的人。”

　　裴道之想了片刻，道：“我明白了。”

　　这就没了，苏凝抿了抿唇，道：“你怎么想，这件事？”

　　裴道之云道：“和你想的一样。”

　　苏凝抬眸，裴道之知道她在想什么，一眼就看穿了。这种情况似乎经常发生，裴道之总是能看穿她在想什么。

　　苏凝知道，一定有人在搅动这个浑水，想要黄雀在后，可他们怎么可能去做那个蝉。

　　苏凝道：“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裴道之定定看了她一眼，道：“你相信我说的话？”

　　苏凝道：“你没必要骗我。”以裴道之的能力，骗她又有什么意思和好处？

　　裴道之沉默片刻，忽然说起其他的事，“我在路上遇见一只妖。”

　　他话锋转的这么快，苏凝似是已经习惯，认真地听他说，裴道之道：“更准确的说，那是一只半妖，兔子所变，穿着件橙色的长衫，个子这么高。”

　　裴道之用手微微一比，苏凝立刻知道他说的，正是她和莫幽池遇见的那只兔子妖。

　　那只兔子妖要杀苏凝的借口，就是裴道之杀了他全家。裴道之为何忽然提起那只兔子，难道，真如兔妖说得那样，他和兔妖之间发生了什么。

　　苏凝道：“他……怎么了？”

　　裴道之道：“我救了他。”

　　苏凝：？事情转折得太快，苏凝没反应过来。那只兔妖一直说裴道之杀了他全家，他想要报仇，而裴道之从玄都出来，也是为了杀光所有的妖。

　　裴道之的那句话，让事情出现了两级反转。

　　苏凝：“什么？”裴道之是不可能说假话的，可苏凝也实在难以相信，他会去救哪一只妖。

　　裴道之看着她，平静地将赌场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最后道了一句：“我不杀他，没有其他的原因，只他是半妖罢了。”

　　苏凝起初是不相信裴道之会放过妖，除非再发生一次婴鬼的事情，听完赌场的事，她知道，裴道之放过那只兔妖，最根本的原因，不是那只兔妖只是半妖。

　　也许连裴道之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放过兔妖真正的原因。

　　裴道之说完赌场的事，接着道：“可现在，我再次见到兔妖，他却像变了一只妖。”

　　苏凝想起自己遇见的兔妖，确实与裴道之提到的赌场的兔妖的形象完全相反。

　　兔妖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是他自己修炼不当走火入魔，还是……

　　苏凝也将自己遇见兔妖的事告诉了裴道之，裴道之眸光深不见底，道：“不错，现在他口口声声说我杀了他全家，想要找我报仇。”

　　“而且，他还提到了你。”

　　苏凝颔首，道：“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他在有意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裴道之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你不相信他的话？”

　　苏凝抬眸，似是从来没有考虑和想过该去相信谁，道：“他的眼睛很红，一看就不太正常，我当然不会信他的话。”

　　裴道之认真解释道：“他是兔子，眼睛本来就红。”

　　苏凝：“……”

　　裴道之道：“你不相信他的话是对的，他这么短时间变化这么大，一定有人对他做了什么。”

　　苏凝道：“你怀疑兔妖背后的人，与北鄷的是同一个。”

　　裴道之颔首，道：“没错，这两件事定脱不了干系。”

　　苏凝道：“你来这，就是为了找出那个背后之人。”

　　裴道之脑海中很快闪过一个人，他没有说出来，沉默片刻，道：“不是。”

　　不是为了找出背后之人，难道，裴道之来此，真的还是为了杀掉这里的妖和鬼修吗。看透事情的真相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一回事。

　　裴道之不会在意其他人的想法和做法，他像是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朝着自己的目的过去。

　　以裴道之的修为和实力，也许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也不屑和那些人去玩。

　　她不知道裴道之为什么一定要杀掉这些妖鬼，又可以看出，这件事在裴道之这里，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们之间，最后的结局，会是如何呢？

　　苏凝道：“子守，你是来……”

　　裴道之似看出她接下来想要说什么，道：“我来此，是为了一件事。”

　　裴道之敛眸，认真问道：“兔妖，我现在该杀吗？”

　　在听见裴道之与兔妖再见的时候，她就以为裴道之杀了兔妖。

　　裴道之没有杀他，来此问她该不该杀，苏凝心绪突然复杂起来，抬眸看着面前的少年。

　　他的话里带着不易被察觉的迷茫和困惑，与之前杀妖时的斩钉截铁不同。

　　裴道之道：“我应该杀了他，不久后，他应该会变成一个完整的妖。”

　　苏凝道：“子守，你既已经做了决定，又为了什么犹豫了。”

　　第一次没有杀，裴道之自以半妖为理由，这一次由犹豫，是为了什么。

　　裴道之道：“犹豫？”

　　裴道之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行为是犹豫。

　　千年来，他学到和模仿的，是规则和行为，没有其他的。

　　玄都的师祖也正是看中这一点，选择他来替自己守护玄都。

　　在他的心里，是妖就杀，所以他之前没有任何犹豫，半妖就不杀，所以他放过灵箜。

　　可是……

　　裴道之道：“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是他自己所为，而是被人抽去灵智，成为一个被人控制的行尸走肉罢了。”

　　“杀了这样一个躯壳，又有什么意义？”

　　裴道之之前没有遇到这种情况，无法复制与模仿。

　　怎样的做法，才是对的，是正确的，

　　有时候，他觉得玄都其他人说的是对的，他就是一块寒冰，永远学不会、懂不了人更复杂的东西。

　　裴道之的这些话，让苏凝想起婴鬼，也许正是婴鬼那一次的意外，让裴道之杀妖鬼和鬼修时，多想了一分。

　　只是，也许在裴道之心里，婴鬼一事是个须要忘却的意外，有她的劝阻，有他的一时冲动，破坏了之前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事情一旦开始，就会在人身上留下痕迹，苏凝一直都知道，裴道之从来都不是会被任何规则桎梏住的人。

　　比起裴道之的犹豫，苏凝更意外的是另一件。

　　她抿了抿唇，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问我这个吗？”

　　裴道之点了下头：“嗯。”

　　在他摇摆不定的时候，他希望苏凝告诉他，他应该怎么做，苏凝定定看了他几眼，道：“如果我要告诉你，你会听我的吗？”

　　裴道之对上她的视线，道：“嗯。”

　　苏凝道：“你来问我，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了。”

　　裴道之视线落向远方，道：“其实其他的想法都没有，我必须杀了他。”

　　苏凝知道裴道之来找她，也许不是不明白该怎么做，是希望有一个人能支持他去做那个不被允许的事。

　　苏凝道：“兔妖现在在哪？”

　　“不远的树林里，”裴道之淡声道：“我把他手脚绑了。”

　　苏凝一甩手，道：“走，我们去找他。”

　　苏凝的背影毫不犹豫，就这么直接干脆地和他一起去见那只兔妖，她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裴道之看着，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