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青春》姜皖虾

63、退役 时间一

　　时间一晃，大学的几年光阴匆匆淌过。

　　旁人的大学生活浸泡在课堂、社团与形形色色的课余活动里，江纪淮的日子，却永远被分割成两半。白日里他是普通的在校学生，按时上课，完成课业，期末安安稳稳备考；等到暮色沉落，夜幕笼罩整座城市，他便要投入日复一日枯燥严苛的电竞训练。

　　键盘敲击的脆响，耳机内嘈杂的语音沟通，复盘视频反复回放的对局录像，几乎填满了他大半的夜晚与周末。

　　电竞圈子永远是残酷的，行业内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职业选手的黄金期格外短暂，平均退役年龄不过二十五岁。反应、手速、专注力，都会随着年岁增长一点点下滑。再耀眼的天才，终究敌不过时光。

　　江纪淮今年，恰好二十五岁。

　　这份少年时代萌芽的热爱，陪他走过高中的试卷堆，跨过高考，一路走进大学的校园，陪他走过一场又一场厮杀激烈的比赛。
　　伤病也悄悄找上门来，长时间握鼠标落下的手腕劳损，无数个熬夜训练积攒下的疲惫，都在无声提醒他，属于他的赛场旅途，快要走到终点。

　　赛季开始之前，他就已经和俱乐部沟通完毕。这一届年度总决赛，会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战。无论成败，打完这一场，他便正式宣告退役。

　　消息没有大肆对外宣扬，只有队内、亲近的少数几个人知晓。夏渊、江燕锦、宋骏，唐婉欣，还有曾经的高中班主任秦孝国，他们都默默记着这个约定，相约好，总决赛的当晚，要去到现场，坐在台下看他打完最后一场比赛。

　　冬日的京城，寒风卷着寒气。年度总决赛的场馆灯火璀璨，偌大的场馆座无虚席，数万名观众的呼喊声几乎要掀翻场馆的屋顶。五颜六色的应援灯牌一片一片铺展开，呐喊、应援声此起彼伏。

　　观众席的前排位置，坐着特地赶来的一行人。秦孝国戴着简单的口罩，望着赛场中央，眼底满是感慨；江燕锦端端正正坐在一旁，手心微微攥紧，眼神紧紧落在赛场内那个熟悉的少年身上；宋骏和唐婉欣挨在一起，宋骏不停搓着手，比台上比赛的人还要紧张。
　　而夏渊坐在最靠过道的位置，一身简单深色外套，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舞台中央那个身影。

　　台上五名队员戴着耳机，隔绝外界喧嚣，全身心投入对局。

　　BO7的对局，打得步步惊心。双方你来我往，拉扯博弈，比分交替上升。
　　前面六局硬生生打成三比三平，拖入残酷的第七局决胜局。场馆内喧嚣的人声都仿佛压低了几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大屏幕。

　　江纪淮指尖落在鼠标键盘之上，手腕旧伤隐隐传来酸胀的痛感，他全然不顾。那些高中深夜偷偷练习的夜晚，比赛一次次落败后的复盘，无数次跌倒又重新站起的过往，全部在此刻汇聚。
　　他冷静判断局势，游走支援，抓住对手破绽，一波关键团战，直接打碎对方的翻盘希望。

　　随着水晶轰然爆炸的特效在大屏幕上炸开，现场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

　　赢了。

　　他们拿下了年度总决赛的冠军。

　　场馆内欢呼声震耳欲聋，队友们互相拥抱，高声呐喊，激动地互相拍打着肩膀。
　　江纪淮摘下耳机，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胸腔剧烈起伏，抬眼望向台下前排，一眼就望见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隔着人山人海，他与夏渊的目光遥遥相撞。

　　金色的冠军奖杯被工作人员递上舞台，冰凉金属的重量落在掌心。
　　主持人将金灿灿的FMVP奖牌挂到他的脖颈之上，聚光灯全部汇聚在他的身上，万丈光芒落满肩头。掌声、喝彩声如潮水一般向他涌来。
　　少年时幻想过无数次的画面，在职业生涯落幕的这一晚，如期而至。

　　简短的庆祝仪式结束之后，便是赛后采访环节。

　　记者手持话筒递到江纪淮面前，镜头对准他，实时信号同步转播到万千屏幕之上。

　　“江纪淮，恭喜你，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拿下总冠军，同时斩获FMVP，现在心里是什么感受？”

　　江纪淮握着话筒，指尖还有一点比赛过后的微微颤抖，唇角扬起释然的笑意：“很高兴，算是给自己的职业旅途画上一个圆满句号。这么多年所有的辛苦，在这一刻，都值得。”

　　记者接着又问了几个关于对局、关于队内配合的问题，江纪淮一一从容作答。现场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台下粉丝的呼喊和酸涩的哭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问话接近尾声，主持人抛出最后一个问题。

　　“从高中时代崭露头角，一路走到今天，直至此刻选择退役。走过这么漫长的一段路，有没有想要感谢的人，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和大家说一说？”

　　话筒递得更近了几分，全场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落在他的身上。

　　江纪淮握着话筒，视线缓缓扫过观众席的前排。

　　他先看见了秦孝国，那位高中时候没有一味否定他打游戏的班主任，在无数同学都觉得他不务正业的时候，愿意看见他身上的闪光点，一边督促他好好学习，一边尊重他的热爱。

　　“首先我要感谢我的高中班主任秦孝国老师。高中那会，很多人都不看好一边读书一边打游戏的我，是他没有一刀切否定我的爱好，推着我不要放弃学业，让我才能够两边都没有丢下。”

　　秦孝国坐在台下，听见这话，笑着朝台上轻轻点头。

　　江纪淮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江燕锦的身上。这么多年，母亲从最开始就是选择理解、接纳他的选择，无条件地包容他，无论输赢，永远站在他身后。

　　“感谢我的母亲。这条路并不平顺，有高峰，也有很多低谷。无论我比赛失利，还是满身疲惫回到家里，她始终包容我，尊重我的每一个选择，给了我很大底气。”

　　江燕锦眼眶微微发热，悄悄抬手，擦了擦眼角。

　　再往下看，是宋骏和唐婉欣。宋骏是从小到大一起打闹长大的发小，见过他狼狈失意的模样，也真心实意为他每一次胜利欢呼；唐婉欣作为朋友，也长久给予陪伴。

　　“感谢我的发小宋骏，还有唐婉欣。这么多年吵吵闹闹，无论什么时候，都愿意做我的听众。”

　　宋骏在台下用力挥手，嘴巴张着无声呐喊，眼底满是激动。

　　最后，江纪淮的目光，稳稳落向夏渊。

　　场馆万千喧嚣仿佛在这一刻稍稍退远。隔着层层人海，夏渊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眼神温柔地望向台上。
　　他们从高中相识，万圣节的告白，高考并肩奔赴北京，军训短暂又珍贵的相见，一路走到现在。那些试卷堆叠的夜晚，比赛结束之后深夜的通话，难过失意的时候彼此托举，所有秘密与欢喜，大半都与这个人相关。

　　这是公开的赛场，直播信号面向无数观众，他不能直白吐露太过直白的情话。江纪淮握着话筒，喉结轻轻滚动，唇角的笑意温柔沉淀，按照他们早就在心底想好的说辞，缓缓开口。

　　“最后，我想感谢我的高中同桌，也是曾经给我补过功课的兼职家教。很多迷茫难熬的时刻，是这个人一直陪着我。看见我所有不完美，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拉住我，分享我所有的喜悦，也接纳我全部的疲惫。没有他，我走不到今天。”

　　话音落下，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没有直白的称谓，可只有台下的夏渊听得懂这句话里面全部沉甸甸的分量。

　　采访到此结束，工作人员示意他可以退场。江纪淮把话筒交还主持人，脖颈还挂着沉甸甸的FMVP奖牌，手中抱着硕大的总冠军奖杯。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舞台，又一次看向那一排熟悉的身影。

　　聚光灯耀眼，可台下那几道身影，是属于他漫长青春里，永不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