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世梦缘》若铱

14、第14章结义 麴文泰是一

　　麴文泰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他不仅放玄奘走，还倾全国之力为他准备行装。他命人制作了三十套新僧衣，三十件——够穿到大雷音寺再穿回来。他调拨了三十匹上好的西域良马，每一匹都能在沙漠里连续走上十天不倒下。他从国库里拨出足够往返十年的金银，用绸缎裹好，装进驼袋。他派了四个年轻的沙弥给玄奘做随从，照料他的起居。

　　他还在王宫里设了一场正式的结拜仪式。

　　在高昌文武百官的见证下，麴文泰和玄奘焚香跪拜，结为兄弟。麴文泰年长为兄，玄奘为弟。满朝文武依次上前敬礼，称玄奘为“王弟法师”。

　　玄奘接受了。他知道麴文泰不是在做戏——这个在西域纵横捭阖、见惯了尔虞我诈的君王，是真的把他当成了兄弟。

　　然后麴文泰做了最关键的一件事。他坐下来，亲笔写了二十四封国书，分别写给高昌以西的二十四个沿途国家——龟兹、姑墨、温宿、疏勒、飒秣建、迦毕试……一国一封，用高昌王的官印一一盖好，又用黄绫仔细包裹，交给玄奘随身携带。

　　“这些国书，是本王写给沿途各国君主的。”麴文泰把包裹递到玄奘手里，“你到了他们的地界，拿出国书，他们会看在本王的面子上护送你过境。”

　　玄奘接过包裹，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二十四封国书的分量。没有它们，他几乎不可能穿过西域诸国。高昌是西域的强国，麴文泰的面子在西域可以当路引用。麴文泰这是在用自己多年积累的政治资本，为玄奘铺路。

　　“还有一句话。”麴文泰抓住玄奘的手，“法师取经回来，一定要再经过高昌。本王要留你讲经三月，以补今日未尽之谊。”

　　玄奘答应了。“贫僧归来之日，必先到高昌，为大王讲经三月。”

　　这个承诺，玄奘记了一辈子。
　　玄奘在高昌休整了一个月，恢复体力，然后继续上路。

　　麴文泰亲自送出城外数十里。那一天，高昌城里的百姓几乎倾城而出，站在官道两侧，目送这位绝食明志的东土僧人离开。有人撒花瓣，有人烧香，有人跪地叩拜。一个老妪挤出人群，颤巍巍地捧上一块馕饼，非要塞进玄奘的包裹里。

　　麴文泰一路上没有说话。他骑着马走在玄奘身边，偶尔偏头看一眼这个结义弟弟的侧脸。

　　他想起绝食第三天的那个傍晚。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玄奘的身体已经在剧烈颤抖，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油灯。但那双眼睛睁开的一刹那，他看到的不是怨恨，不是哀求，甚至不是坚定——是一种他当了一辈子国王却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后来他才想明白，那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并且不在乎能不能活着走到的人，才有的目光。

　　“法师。”他在马上忽然开口。

　　玄奘转过头。

　　“本王活了四十年，见过无数人。有求官的，有求财的，有求名的，有求色的。你是本王见过的第一个——求死的。”

　　玄奘微微一笑。这是麴文泰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笑。

　　“大王错了，”玄奘说，“贫僧求的不是死。是法。死不过是路上的风沙，吹过去就吹过去了。”

　　麴文泰没有再说话。他把马勒住，停在路边的一座小土丘上。

　　玄奘的队伍越走越远。三十匹马，四个随从，驼袋里装满了金银干粮和那二十四封国书，在戈壁滩上拉开长长的一列。

　　麴文泰一直站在土丘上看着。风把他的锦袍吹得猎猎作响，沙子打在脸上，他没有动。

　　玄奘走到地平线的尽头，忽然回过头来，朝他合十一拜。

　　麴文泰没有还礼。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举起了右手，慢慢地，庄重地，像在佛前许愿一样，朝那个远去的背影挥了挥。

　　叶知秋在梦里看到了这一幕。

　　她站在麴文泰身后不远处的沙丘上，看着他孤零零地站在土丘顶端的样子。那一刻他不是高昌王，只是一个送别兄弟的中年人。

　　然后梦忽然碎了。

　　画面飞快地后退、旋转，日升月落像被快进的录像带，沙丘飞速后退，麴文泰的身影越来越远，模糊成戈壁尽头一个微小的黑点。叶知秋想要抓住什么，手却穿过了风。

　　她听见一个声音——是玄奘的声音，苍老的、六十多岁的玄奘，不是年轻的这个。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麴文泰。高昌王。贞观二年，结为兄弟。贞观十四年，高昌为唐所灭，文泰忧惧而卒。贫僧归国之日，绕道于阗，终未能再入高昌。讲经三月之约，永未践也。”

　　叶知秋猛地惊醒。

　　她躺在青旅的床上，窗外还是黑的。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十七分。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翻开笔记本。字迹果然又出现了。这次只有两行，字写得很慢，很端正，像是用尽了全力才写完的：

　　“高昌结义，以死践约。文泰以国托我，我负文泰。”

　　叶知秋看着这行字，久久没有动。

　　她想起了出发前整理资料时翻到的史料。麴文泰，高昌王。贞观二年资助玄奘西行，赠二十四封国书，结为兄弟。贞观十四年，侯君集率唐军灭高昌。麴文泰在城破前忧惧发病而死，死后被唐太宗追赠左武卫大将军。至于玄奘——他归国的那一年，高昌已经不存在了。

　　他答应了要回来讲经三个月的。

　　但他回来的时候，那个要听他讲经的人已经不在了。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戈壁的黎明来得很快，东方已经露出了一线亮色。今天的目的地是高昌故城遗址。她要去看一看那座废墟，看一看麴文泰当年送别玄奘的那条路。

　　叶知秋合上笔记本，下床洗漱。牙膏挤在牙刷上，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愣住了。她看见自己的眼眶是红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