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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那本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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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他起得早。
大概六点就醒了。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是身体自己在那个时间睁开了眼睛。窗外的天还是灰白色的,夏天的清晨那种灰白,透亮但还没完全亮透,像一层薄薄的纸蒙在窗户上。他家的沙发比看起来要软一些,我躺在上面翻了个身,后背的骨头咯吱响了一下。被子是浅灰色的,边角磨得有点起球了,搭在身上的厚度刚好,不热也不冷。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他家的天花板没有水渍,没有裂缝,是干干净净的白色,中间有一盏吸顶灯,灯罩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灰。
我坐起来。客厅不大,沙发旁边是一张书桌——他昨晚说"你可以用我桌子"。书桌上摊着几本课本和一本翻了一半的练习册,笔插在笔筒里,笔筒是墨绿色的,上面印着一只褪了色的熊猫。椅子没有推进去,是我昨晚坐过的位置。我走到书桌前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日记本。封面边角卷得更厉害了,昨天在楼梯口坐过之后,纸页的边沾了潮气,干了之后就变得皱皱的,摸上去有一种干枯植物的触感。
我翻开本子,从最新一页往后翻。前面写的那些被我翻过去,翻到空白页停下来。我握着笔——还是那支他给我的,黑色的,按动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从远处传过来,隔着一层窗户玻璃,听着像隔了一层水。我写了一句,又写了一句,写到第三句的时候笔尖忽然刮了一下纸面,拖出一条细细的痕迹,像一根线没缝好就从布料上滑脱了。我把那一行划掉了,继续往下写。
窗外的天在慢慢变亮。从灰白变成浅白,从浅白变成带一点点暖色的白。那点暖色是从东边爬上来的,在云层边缘镶了一层极细的金边。我写了好几页,中间停过一次去喝了口水,他家的水杯是白色的,杯沿有一道旧旧的缺口。我又坐回书桌前继续写,写了一页半之后,床那边传来动静。
他翻了个身。我笔尖停了,侧头看过去。他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头翘起来的乱发,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我以为他还要睡,又低头继续写。写了一行,他又翻了个身,这次动静大了一点,被子被扯过去一角,露出一只光裸的胳膊搭在枕头旁边。
"你是猪吗。"我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嗯?嗯。"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两声,像是根本没醒,只是被声音碰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动了。我盯着他那团被子看了两秒,那团被子在他身上堆成了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包,像一只冬眠的动物把自己裹成了茧。
九点半的时候他又动了一次,这次他伸手往枕头底下摸手机,摸了两下没摸到,把手收回去又睡了。十点的时候他终于彻底醒了——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眼睛半睁着,头发翘得像被人用手指从各个方向拨过一遍。他坐在床上发了大概十秒钟的呆,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视线从模糊到聚焦用了大概三秒。
"写啥呢?"他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个度,像砂纸打磨过木头之后留在表面的那一层细粉。
"日记。"
"哦。"他又坐了两秒,忽然像被什么推了一下似的,掀开被子下来了。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过来凑到我椅背后面,下巴搁在椅背上,整个人挂在那里。他看了两秒钟,然后退开了,去了洗手间。水声响起来,哗哗的,大概是洗脸。
他回来的时候头发湿了一些,用毛巾胡乱擦过但没擦干,有几绺还贴在额头上。他走到书桌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床沿,仰着脑袋看我。
"你写那么久,手不酸?"
"不酸。"
“我把这本写完,就不打算再写了,如果跟你一直是朋友的话。”
“为什么。”
“不知道,就这么想的。”
"你今天几点起来的?"
"六点。"
"六点?"他眼睛瞪了一下,像是不太相信这个数字,"你在我家睡不习惯?"
"也不是。睡够了就醒了。"
"哦。"他把后脑勺靠在床沿上,视线在天花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看着我,"你写日记是每天都写,还是发生什么事才写?"
"都有。"
"那你昨天写了什么?"
我握着笔没有动。笔尖已经离开了纸面,但没有放下来,它停在那里像一个还没落地的问号。
"昨天写的,"我说,"不想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你。"
我这句话接得比预想中快,快到说完之后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像一块小石子被丢进了平静的水面。但他没有让那个涟漪继续扩散下去,他"哦"了一声,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盘在一起的双腿,脚趾缩了一下又松开。"有我的那一页,你打算留着吗?"
"嗯。"
"那就不用了,留着吧。"
他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桌角那支笔上。空气安静了一下,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是"刚才那句话两个人都听见了,都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但眼下不需要再补任何东西"的安静。
"你今天有什么计划?"他换了个话题。
"不知道。"
"那你中午想吃什么?"
"你来做?"
"我——"他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然后他站起来,"我做就我做。我家冰箱里应该还有鸡蛋和青菜。但是你不许嫌弃。"
"我还没吃呢。"
"你看着吧。"
他往厨房走过去了。我听见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锅被放到灶台上的金属碰撞声,然后是水龙头打开又关上。我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握着笔,笔尖落在纸面上。我把昨天写的那一页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有一句话写的是"他坐下来的位置比我想象中要近一些",又写了一行"他的伞是朝我这边斜的"。然后我翻到新的空白页,继续写。
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刀刃碰撞砧板的节奏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在跳舞的时候数着拍子。过了一会儿,一股煎蛋的香气从厨房那边飘过来,在空气里打了一个转,落在书桌边缘。油锅滋啦的声音响了一下又低下去,然后水倒进锅里的声音,咕嘟咕嘟的。我拿着笔在纸上写了一句:"他在做饭。"我停了一下,又写了一句:"我在写他做饭。"
锅铲碰撞的声音停了。他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隔着半面墙:"你吃葱吗?"
"吃。"
"吃香菜吗?"
"不吃。"
"那行。"他又动了起来,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我低着头看着纸页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书包里。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他正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面,身上围了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面松松地系了一个结,垂下来两截飘带一样的东西。锅里的面汤在冒泡,滚水的边缘翻起一层细密的白沫。他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手里还握着锅铲,铲尖上沾了一点蛋碎。"快好了,你坐着等。"
"我想站在这里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搅锅里的面。但我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很小的一点红,在晨光里像纸页上被笔尖轻轻点了一下。
面端上来的时候是两碗清汤面,面上卧着一个煎蛋,蛋的边缘煎出了一层薄薄的焦脆。青菜烫过之后铺在蛋旁边,翠绿色的,滴着一点点油光。他没有加香菜。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有一点点咸,但刚好在"可以接受"和"真咸"之间的那条线上。我吃了第二口,他坐在对面,自己那碗还没有动,他在看我。
"好吃吗?"
"嗯。"
他这才低头开始吃自己的。我们面对面坐在一张小餐桌的两边,一人一碗面,筷子和碗沿碰撞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轻轻响着。吃完面之后他收拾了碗筷拿去厨房洗,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他走出来的时候把围裙叠了一下搭在椅背上,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面朝窗户。太阳已经升到了窗框的上沿,光从窗台斜进来一截,落在我们脚前面的地板上。
"你下午有事吗?"他问。
"没有。"
"那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他站起来,"你带日记本。"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那个地方可以写日记。"
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把旧钥匙,握在手心里,上面缠了一圈橡皮筋,可能是用来防止它跟其他钥匙混在一起。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隔了两三级台阶的距离。他走路的节奏是那种不急不慢的,每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像在走一条他走过很多遍的路。
他带我走到的地方是那栋楼的楼顶。他拧开那扇铁门的锁,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悠长的金属呻吟。楼顶比我想象的要大,地面是水泥的,边沿砌了半人高的矮墙,矮墙外面是成片的屋顶。远处的楼群在上午的光线里一层一层地叠着,灰的、白的、浅黄的,像一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石滩。
他走到矮墙旁边,在一个角落蹲下来,伸手拨开一堆堆放的杂物。角落里有一块水泥板被人移动过,他把它挪开,底下露出一个用油布裹着的东西。他把油布打开,里面是一本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色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处贴了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底下看得出写了字。
"这是什么?"我问他。
"我自己的日记。"他蹲在那里没有抬头,"写了两年多了。去年我爸去世之后我开始写的。有时候写很长,有时候就写几个字。搬家的时候一直带着,怕丢了,放在这里觉得安全。"
他把那本本子拿起来翻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他看着我:"你不想看吗?"
"你想让我看吗?"
"我让你带你的日记本来,就是想交换。"他站起来,手里握着那本牛皮纸色的本子,"我念几句给你听,你念几句给我听。我不看你的,你也不看我的。就念。你选念哪句。"
我靠在矮墙上,把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本子从书包里抽出来。阳光落在封面上,把那些边角的卷痕照得更清楚了,像一个在说我"被翻过很多次了"。我翻开本子,随便翻了一页。我翻到的那一页写着一行字:"雨越下越大了,他把伞往我这边斜了一点。"
我开口念了那一行。声音不大,但楼顶上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远处传来的、被距离磨薄了的城市嗡鸣。我念完之后,他看着我一秒,然后低头翻开自己的本子,翻了几页,停在其中一页,念了一句:"今天去看了河。水涨了。站在河边的时候觉得,如果旁边站着一个人,水涨不涨就不重要了。"
我们站在那栋楼顶的矮墙旁边,楼下是正在醒过来的城市——车在响,人在走,屋顶的鸽子被惊了一下飞起来又落回去。我手里的本子翻到了第二页,他手里的本子翻到了第三页。太阳比刚才升高了,照在我们俩之间的地板上,把两本本子的影子拉成两道并排的长方形。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日记的?"他问我。
"我妈走之后。"
"我比你晚一点。我爸走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以前觉得写日记是给自己看的,后来发现也可以给别人看——不是全部,是一些片段。"
"你刚才念的那句,"我说,"是真的吗?"
"哪句?"
"旁边站着一个人,水涨不涨就不重要了。"
他停了一下。"真的。写的时候我站在河边,旁边没有人。但我写的时候想的是,如果旁边有一个人就好了。没想到后来真的有了。"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下来的事。楼顶上的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吹动了他手里那本笔记本的纸页边缘,发出细碎的翻动声。
"你还要念吗?"他问。
"嗯。"
我翻开本子,翻到更前面的一页。那一段写的是:"他今天又在我桌上放了一颗糖。我没有吃,留着。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吃了就没有了。"我念完了,合上本子。他看着楼下的街道:"你留着那些糖纸。我知道。"他低头翻自己的本子,翻到了某一页,念道:"今天认识了新同学。他坐我旁边,不怎么说话。我不知道他是不想跟人说话,还是不想跟我说话。但我觉得可以试试。"
楼顶上的风忽然变大了,吹得他手里的纸页哗哗地响。他用手按住那一页,等风小下去了才继续往下念:"给他带了一颗糖。他看了一眼,没吃,但他放进口袋里了。也许有戏。"
他念完那句话之后自己先笑了一下。"那是最早的一颗。那时候我真的不确定你会不会吃。你放进口袋里的时候我在旁边坐着,心里想'有戏',但脸上没敢露出来。"
"为什么没敢露?"
"因为怕露出来你就知道了。知道了你可能就不吃了。"他把本子合上,靠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空。天已经彻底放晴了,初夏的蓝在高处铺开,像一张洗了很多次之后变薄了的床单,颜色比春天深了一度,边角处被云擦出一丝一丝的白。我把我那本本子也合上了。阳光已经照到了我们脚边的位置,把我们俩的影子压短了一截,在水泥地面上缩成两小团。
"你还有多少没念的?"他问。
"很多。"
"我也有很多。"他侧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睛在阳光底下被照得透亮,瞳仁的颜色比平时浅了一点点,像被光洗过。"那留着下次。"他说,"下次再看。"
他说"下次"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犹豫。他说话的时候用的是肯定句,他在用那句话往前推。推过今天,推过明天,推到蝉鸣最响的那段日子。
我坐在那栋楼的楼顶上,手里握着一本写满了过去的本子,旁边坐着另一个人。他的本子里也有过去,他被翻卷的边角都好好贴着。我把那支他给我的笔拿了出来,翻开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句:"楼顶上风很大。他坐在我旁边。"
写完之后我把本子合上了。
"走了吗?"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
我们下楼的时候铁门在我身后关上了。那把缠着橡皮筋的旧钥匙被插进锁孔又拧了一圈,咔嗒一声。他走在前面两级台阶,我在后面。光从楼道窗户斜着照进来,一格一格的,像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