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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待到秋来九月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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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门轻轻带上。
"爸。"
"啪。"
这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有看清他的手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眼镜先飞了出去,镜片朝下扣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我听见那道声音的时候已经晚了,我的视野瞬间模糊了,他的轮廓变成一团晃动的灰影,领口的颜色和墙壁的颜色混在一起,我分不清他在哪个位置。
"你怎么搞的啊?这就是你的成绩吗?难怪你妈不要你!"
我没有抬头。目光一直低垂着,盯着地板上的某个点。我的眼镜就在那里,左边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刚才磕到地面时留下来的。我没有弯腰去捡。
"爸,我错了。"
"不要喊我!我没你这个儿子。"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朦朦胧胧的,那种感觉我太熟悉了——当一个人把声音提到某个高度的时候,那些音节就会变成一团模糊的嗡嗡声。我听清了每一个字,但它们没有进到我的耳朵里。那些字悬浮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就像妈妈走的时候,明明就在我面前,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还在说话。我低着头看着地板上那副眼镜,镜腿上沾了一小块灰白色的墙皮碎屑。身后的门还开着一条缝,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在我的后脖颈上。后来声音停了。他转身走了。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在往地板上砸一个钉子。教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砰的一声。
我蹲下去把眼镜捡起来。镜片没有碎,但左边镜腿上端连接处的螺丝松了,镜腿晃了一下,挂不住。我把眼镜合上放进口袋,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很小的一声,像骨头在惨叫。然后我推开门,走进楼道里。下楼的时候每一级台阶都在我脚下响,回声从下往上兜了一圈又落回来。外面的天是灰的,空气里全是雨的气味,湿的,闷的。
我没有回家。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我沿着学校旁边那条路走了一段,路上遇到几个穿着我们学校校服的学生,他们的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拿着零食,边走边笑。我和他们擦肩而过,没有人看我。我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门卫看了我一眼,大概认出了我,没拦。我穿过教学楼一楼的大堂,在楼梯口坐下来。楼梯口是水泥的台阶,冰凉凉的,透过校服的裤子渗到皮肤上。我把那副眼镜从口袋里拿出来,试着把镜腿推回去,但螺丝松了,一碰就掉。我就把镜腿拆下来放在膝盖上,把镜框和镜片拿在手里翻看。左边镜片那道划痕在光线下泛着一条细长的线条。
下雨了。
那些雨点砸在地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盛大乐曲,我坐在楼梯口看着那场雨。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连成一条一条的细线,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微弱的亮。风把雨丝斜着吹进来,最远的那一排落到离我脚边两米远的地方。我坐的位置刚好是干的,但空气里的水汽越来越重了,校服布料沾上了潮气,贴着皮肤有一点凉。
我拿出日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纸,我翻到空白的一页,握着笔停了一下。笔是那支新的,陈雨南给我的那支,笔杆上干干净净的。窗外的雨声把一切声音都盖住了,只有笔尖划在纸面上的声音还在,很轻,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在自言自语。我只写了一行。然后合上本子,把那行字埋进纸页里。
雨没有停。我不知道坐了多久。腿麻了,换了一个姿势,把书包垫在台阶上当靠背,头靠着冰凉的墙壁。那面墙的油漆已经剥落了,手肘碰上去的时候蹭下来一些白色的粉末,落在校服袖子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楼梯口的光线从灰白变成青灰,从青灰变成铁灰。有人在上面的楼层走动,脚步声偶尔传下来,又走远。那些脚步声不是来找我的。
然后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是往下来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跨两级台阶。我听到那个脚步在我上面一层的拐角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一个人影从拐角转出来,站在比我高两级的台阶上。
陈雨南来了,他手里拎着一把合拢的雨伞,还在滴水。他的头发有一点湿,左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校服肩膀处颜色比别的地方深,应该是雨水打湿后干了一半留下的痕迹。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看着我坐在地上,看着我把膝盖上的眼镜框和那本合上的日记本。他没有问。
他一个字都没有多说。他走下来,在旁边那级台阶上坐下来,擦了擦我肩上的水珠。
"你怎么找来的?"我问他。
"别问我怎么来的。"这两句话一起说的。
他把那把湿伞靠在墙边,然后笑了一声,"这该死的默契。"
"嗯。"
"冷吗?"
"夏天。"
"哦。"他侧头看了我一眼,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我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过去,楼梯口外面的雨还在下。天已经快要黑了。
"今天的事,"他说,"我没拦住。我不知道李青和庄子萱会那么说。"
"嗯?"
"——算了。不重要。"他转过头来,又看了我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得比刚才久了一些,"你怎么人际关系那么差。哦不对,是他们没发现你的人格魅力。"
"嗯。"
"你还写日记啊?"
"嗯。"
他伸手指了指我膝盖上的日记本,但他没有碰它。"我可以看吗?"
我停了一下。然后我把本子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递过去。他没有接,他侧过头来看了那一页,看了大概三四秒。上面只有一行字:"雨又下了。"
他没有评价。他把头转回去,看着楼梯口外面的雨幕。又坐了一会儿,他说:"我跟你说,我小时候最讨厌背诗了。背了也记不住。但是有一句诗我记了好久。"
他清了清嗓子,背了一句。声音不大,在雨声里像一条细细的线,但足够清楚。"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他背完之后自己笑了一下:"最后两句忘了,但前两句记得。就觉得那句'我花开后百花杀'特别带劲。好像一个人只要开了花,别人就开不了了。
"我不是菊花,"我说,"没那种傲骨。"
"怎么能这么说呢?"他偏过头来看我。楼梯口的灯光从墙壁上方斜着照下来,在他脸上切了一道明暗交界线,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你现在没开,总会一鸣惊人的。"
他的语气有点急,最后一句话尾音往上翘了一点,像在说服我,又像在说服他自己。"啧,"他换了一口气,声音矮下来,"哎,别哭了。"
我愣了一下。我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地方是湿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些眼泪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它们就那么从眼睛里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还没到下巴就开始往下滴。
"我不知道。"我说。声音在喉咙里堵了一下才出来。
他张了张嘴。然后他站起来,走下来一级台阶,在我旁边坐下来。这一次比刚才更近了一点。他的手伸过来,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指节攥着裤子布料攥出了一小把褶子。"你不知道?"他说,"你说你不知道自己哭了?"
"嗯。"
"那你还说你不是菊花。"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一道光闪了一下就暗了,"你哭的时候也没声音。哭完了也不知道自己哭了。你要是哪天开花了,大概也是不知不觉开的。"
雨声忽然从沙沙变成了哗哗。他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外面的雨幕,又转回来。
"你以后想考哪?"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也变了,从那种小心翼翼的变成了一种更松的语调。
我被他问得顿了一下。"我高考想考远一点。"
"多远?"
"如果成绩好,就去北京。实在不行,内蒙也好。"
"内蒙?"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带着一点上扬的意外,"你怎么想到内蒙?"
"够远。"
"那确实够远。"他低头笑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我没看到的东西,"南京的大学不是挺好的吗?"
"我想离我爸远一点。"
我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世他安静了两三秒。雨声把那个安静填满了,但那两三秒里面陈雨南没有看我也不没有动。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没有犹豫:"哦。"
"行啊。"
他又说了一遍,"我可以陪你一起。"
我转过头看他。他也在看我。楼梯口的灯照在我们中间的那一小块空气上,光晕里浮着细小的尘埃。他的眼睛在那种光线里显得特别深,但能看到底。他没有躲开我的视线。
"你想考哪都行,"他说,"我成绩没你好,但我可以努努力。北京也好,内蒙也好——"他停了一下,"反正我也没有别的地方想去。"
"你不想留在南京?"
"我想留的地方,"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半度,"不一定是南京,也许是北京呢?”
楼梯口的雨声在这一刻忽然变了一个节奏。屋檐上积的水汇成一股更粗的水流砸在地上,声音重了一点。我看着他那半边在灯光下被照亮的侧脸,他的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道很细很细的影子。
"你爸那边怎么办?"我问他。
"什么怎么办?"
"你妈。你奶奶。"
"我妈有她自己的家。我奶奶——"他停了一下,"我奶奶以前跟我说,走到哪里都可以,只要自己觉得对就行。她年轻的时候也离开过老家,跟我爷爷去了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她说那时候她什么也没有,就觉得身边那个人是对的。"
"我觉得,只要是对的人,去哪都行。"
雨小了一点。那阵急促的哗哗声渐渐退回了沙沙声,屋檐上汇集的水流从一股变成了几缕。
"你呢?"他问,"你爸知道了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副眼镜。镜框上的螺丝还没拧回去,一片镜片松松地卡在那里。我想了想,说:"我会考好的。"
"考好就可以走?"
"考好就有资本走。他管不了考走的我。"
"那你得考特别好才行。"他伸出手,指了指我手里那副眼镜,"你眼镜修好之前,抄我的笔记。"
"嗯。"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常。我从膝盖上拿起那副眼镜,把松掉的镜腿重新卡回去,虽然卡得不紧,但暂时能挂住。然后我站起来,腿麻了,站到一半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那只手的指腹贴在我的校服布料上,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我站稳之后,他的手松开了。但他没有把手收回去,他把手垂在两个人中间,手背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很快。
"天快黑了,"他说,"你今晚住哪?"
"不知道。"
"那走吧。"
"去哪?"
"我家。"他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后面的灰,弯腰拿起那把湿伞,"我奶奶今天不在,去我那儿。反正明天周六,不用上课。"
"——行。"
他先走出去了。我跟着他走出楼梯口。雨已经小了很多,细细的雨丝还在飘,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把伞撑开了,举在两个人中间。那把伞是深蓝色的,不大,刚好够两个人的肩膀挤在里面。从学校到他家的那段路,街灯刚亮不久,黄色的光晕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比平时朦胧了一圈。我们并肩走着,伞面下面那一小片空间干燥而安静,外面的雨被伞挡在了几步远的地方。
他走在我左边。我们之间隔着的距离让他每一步落下都要撞我一下。我没有开口说话。他也没有。但我们走着的时候肩膀偶尔碰在一起,那一点触碰在潮湿的夏夜里轻轻地贴了一下又分开,指尖碰了一下就缩回去,然后又伸出来。那把伞朝我这边倾斜了大概一个手掌的宽度。他左边的肩膀露在伞外面,校服布料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路灯底下像撒了一把碎盐。我看见了,但我没有提醒他。因为如果我说了,他就会把伞正回去。而他大概不想让我知道。
那天下了一整夜的雨。到他家的时候,雨又开始变大了。我站在他家门口,等他掏钥匙开门。他开锁的时候伞柄换到另一只手里,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门开了。
"进来吧,"他说。
晚上他关灯的时候,说了一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