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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中窥影 整个客厅的 ...

  •   整个客厅的光线在一瞬间暗了半截。

      不是天色转阴的昏暗,是一种极其诡异、贴着皮肤渗进来的阴翳,像是房间里所有的活气,都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抽走了。

      我坐在沙发边缘,指尖死死扣着布艺沙发粗糙的纹路,后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电视柜正中那面老旧铜镜上。

      铜镜是爷爷临走前塞给我的遗物。

      他走的那年我年纪尚小,只模糊记得他反复叮嘱,这面镜子贴身收好、平日避光、夜里绝对不能照人。我从小到大乖乖听话,把它锁在木盒里,从不敢乱看。若不是这次搬回老房子收拾旧物,一时心软拿出来摆放,也不会闹出这般蹊跷的怪事。

      我一直以为爷爷的叮嘱只是老一辈的迷信说辞,直到此刻,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往上钻,我才后知后觉生出浓烈的后怕。

      室温明明正常,可我裸露在外的手腕、脖颈,像是贴在了冰面上,细密的冷意钻进毛孔,顺着血脉蔓延四肢,冻得我指尖微微发麻。

      对面的铜镜安静摆放着。

      镜面打磨得极其光滑,青铜底色暗沉古朴,边缘带着经年磨损的细纹,本该清晰映出客厅、沙发、还有端坐的我。可此刻镜中的画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扭曲。

      我肉眼所见的现实里,沙发空荡荡的,身后墙面干净整洁,没有杂物,没有阴影。

      但镜中不一样。

      我的倒影端正坐着,姿态、身形、衣物分毫不差,可在我倒影的身后,靠墙的位置,立着一团浅灰色的模糊人影。

      不是清晰的轮廓,更像一层凝不散的雾影,高高瘦瘦,笔直贴墙,一动不动,像是静静站在暗处,垂着眼,无声窥看镜前的我。

      心脏猛地一缩,骤然攥紧。

      我头皮瞬间发麻,后背窜起一层细密的冷汗,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眨眼都变得僵硬。

      我不敢动,不敢转头去看真实的身后墙面。

      我怕一回头,空空如也的现实会打破自我安抚的侥幸,更怕一回头,那东西真的就站在我身后。

      镜里镜外,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现实静谧安稳,阳光余温尚在。
      镜中阴诡幽暗,藏着一道无声伫立的影子。

      那道影子始终贴着墙,没有动作,没有晃动,像是原本就长在镜面深处的东西,沉默、蛰伏、隐忍,带着沉沉的压迫感,死死锁着镜前的我。

      我死死盯着镜面,瞳孔发颤,喉咙发干,连吞咽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我一遍遍自我强迫镇定——是光影错觉、是灰尘倒影、是老旧铜镜反光不均产生的阴影重影。

      可心底的恐惧骗不了自己。

      这团影子太规整了。

      肩线、身形、直立的姿态,完完全全是一个人的模样,只是被镜面蒙上了一层灰蒙雾气,模糊了五官四肢,偏偏越是看不清,越是让人滋生无边的恐惧。未知的窥探,比直白的鬼脸更让人窒息。

      “知晚?你发什么呆呢?”

      门外忽然传来轻快的敲门声,伴随着陈柚清亮的声音,瞬间刺破满屋死寂。

      我浑身猛地一颤,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动,几乎是狼狈地猛地转头,看向入户门的方向。

      阳光、人声、鲜活的气息隔着门板透进来,将笼罩我的阴冷诡异冲散大半。身上发麻的指尖慢慢回暖,连胸口窒息般的压迫感都轻了许多。

      我站起身,脚步微虚地走过去开门。

      陈柚拎着奶茶和零食,笑眼弯弯地站在门口,一身亮色卫衣,浑身都是鲜活的烟火气。她看我脸色发白,眼底瞬间闪过诧异:“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刚搬新家累到了?”

      “有点。”我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侧身让她进来,下意识不敢再回头看客厅的铜镜,“可能是太久没人住,屋子有点凉。”

      陈柚毫无察觉,蹦蹦跳跳走进客厅,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环视一圈老房子的陈设,随口感慨:“你爷爷这老房子环境真不错,就是采光稍微暗了点,难怪屋里凉飕飕的。欸?这镜子好看啊,古色古香的。”

      她的视线径直落在那面铜镜上,说着就要迈步走过去细看。

      我心里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别碰!”

      我的语气太急、太紧绷,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

      陈柚脚步一顿,茫然回头看我:“怎么了?”

      我攥着掌心,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的冰凉,强压下心悸,放缓语气解释:“老物件,年代久了,边角容易划手,不干净。”

      这是最稳妥的借口。

      我不敢告诉她我刚刚看见的异象,不敢说镜中有影、屋内藏阴。一来太过荒诞离奇,二来我莫名生出一种强烈的直觉——这面镜子的诡异,只能我一个人看见,一旦说出口,会招惹更大的灾祸。

      像是爷爷多年叮嘱的深意,在此刻隐隐浮现。

      陈柚性格大大咧咧,没多想,耸耸肩收回目光:“好吧好吧,不碰。话说你这镜子真挺有质感的,你爷爷传下来的?看着不像普通摆件。”

      “嗯,遗物。”我低声应着,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过去。

      这一次,我看得清清楚楚。

      陈柚就站在客厅中央,离铜镜不过两米距离,她的身影明亮鲜活,落在镜中清晰完整。

      可那道立在我身后的灰影,消失了。

      镜面干干净净,清晰映出沙发、墙壁、茶几,还有站在一旁说笑的陈柚,方才那道阴森伫立的人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怔怔地看着镜面,呼吸微滞。

      它不见了。

      在有人进来、阳气变盛的瞬间,彻底隐匿在了镜面深处,销声匿迹,不留半点痕迹。

      只有我知道,刚刚那不是幻觉。

      刺骨的寒意、窒息的压迫、镜中诡异的伫立、浑身发麻的恐惧,全部真实发生过。

      它只是藏起来了。

      藏回了铜镜最深、最暗、无人窥见的地方,安静蛰伏,等着独处的黑暗,等着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刻,再悄然现身。

      “知晚?你真的不对劲啊。”陈柚走到我身边,抬手碰了碰我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呆呆的,是不是一个人住老房子害怕?害怕我今晚留下来陪你。”

      我转头看向她温暖无害的笑脸,心里酸涩又紧绷,轻轻摇头:“不用,我没事,就是刚收拾东西有点累。”

      我不能留她。

      说不清缘由,可我心底有一个极其强烈的预感——这面镜子缠的是我,只针对我一人。

      是爷爷留给我的,是从小跟着我的,是只在我独处时作祟的。我不能把陈柚牵扯进来,不能让无辜的人沾染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邪。

      陈柚陪我坐了半个下午,和我闲聊打闹,帮我整理散落的杂物,明亮的笑声填满整间屋子,驱散了所有阴冷压抑。

      有她在的这段时间,铜镜安安静静,平平无奇,就是一面普通老旧的装饰铜镜,没有任何异象,没有阴冷,没有黑影。

      直到傍晚时分,天色彻底沉暗,暮色四合。

      屋外天色一点点黑透,屋内光线越来越暗,老旧房屋的阴凉再次缓缓聚拢,一点点蚕食掉白日的暖意。

      陈柚看天色不早,背起书包起身:“我先回家啦,明天放学再过来找你。你要是害怕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我送她到门口,轻声应下。

      门被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落锁轻响。

      瞬间,整栋屋子的鲜活气息,彻底被隔绝在外。

      客厅骤然陷入死寂。

      灯火未开,昏暗沉沉,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透过纱窗,落进一缕淡冷的微光。

      我站在玄关,浑身的温度一瞬褪去,方才被热闹压下去的寒意,顺着四面八方的角落,重新涌了上来,死死裹住我的四肢百骸。

      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头。

      看向电视柜中央的那面铜镜。

      镜面昏暗,青铜底色在暮色里暗沉如墨。

      我的倒影清晰落在镜中,而在我倒影的身后、靠墙的位置——

      那道灰蒙蒙的人影,又回来了。

      这一次,它比下午更加清晰。

      雾气散开些许,隐约能看清笔直的肩背、垂落的双臂,不再是模糊一团的阴影,它就静静贴在我身后的墙面上,头颅微微低垂,像是在透过我的肩膀,死死盯着镜面里我的眼睛。

      隔着一重镜面,一重虚实。

      它在镜中,我在镜外。

      它在我的影子里,无声凝视我。

      双腿瞬间发软,我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站稳,不敢后退,不敢尖叫,不敢动弹分毫。

      心底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反复的叮嘱,想起他当时凝重担忧的眼神,想起他说过那句我一直不懂的话。

      他说:
      “知晚,这面镜子护你,也囚你。不到万不得已,永远别让它照你的独处影。”

      从前不懂深意,此刻寒意彻骨,我终于半懂不懂地窥见了一点真相。

      它一直在里面。
      护我未知,囚我已定。
      岁岁年年,蛰伏等待。

      而从我把它摆出来、让它直面我身影的这一刻开始,它终于挣脱了木盒的禁锢,明目张胆地,重新盯上了我。

      夜色渐深,屋内越来越冷。

      镜中的人影,缓缓、缓缓地抬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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