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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道惊雷劈下 彭海涛第二 ...

  •   彭海涛第二天去片场之前,在门口站了整整十秒。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底,左右脚各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踩到任何东西,然后才迈出第一步。黎娜站在玄关后面,抱着手臂目睹全程,说了一句:“你现在出门的仪式感,比我当年结婚的时候还隆重。”

      彭海涛回头:“我这是在执行‘踩线就断粮’的纪律!纪律面前,仪式感必须有!”

      “那你执行完纪律之后,记得把今天的片酬放铁盒里。铁盒的盖子昨天被你盖得太紧,我今天早上打不开,费了好大劲才撬开的。”

      彭海涛的表情瞬间僵住了:“……我昨天盖太紧了?”

      “对。紧到需要用水果刀撬。你下次关铁盒之前,先看看里面有没有你的便利贴露出来。便利贴卡在盖子缝里的话,你盖得越紧,越打不开。这叫‘生活中的细节教育’。”

      彭海涛点头如捣蒜:“记住了记住了!关之前先看缝里有没有纸!盖到刚好合上就行!不用全力!”

      “那你今天出门之前在门口站了十秒,看鞋底这件事做得不错。继续保持。但别忘了看完了鞋底之后,还要看路。”

      “看了!我看完鞋底之后抬头看了路!确认路上没有线、没有板子、没有导演的杯子,我才走的!”

      黎娜挥手让他走:“行了,去吧。你今天的目标——搬道具不踩线,拿钱回来放铁盒,便利贴不要卡缝。”

      彭海涛敬了个礼:“遵命!”然后转身跑下楼,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像一只被放出去撒欢的大型犬。

      那天下午,天气预报说有雷阵雨。黎娜下午三点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有隐隐的闷雷滚动。她关好窗户,把小核桃从爬行垫上抱起来,放进婴儿床里午睡。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翻开手机,看到彭海涛半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老婆!今天搬道具搬了四趟!没踩线!导演说我‘你今天终于像个正常人了’!我准备收工了!回来路上买点水果!”

      黎娜回了一个字:“好。”

      外面的雷声比刚才近了一些。她起身去厨房倒水,刚拧开水龙头,窗外忽然炸开一道白光——闪电从云层中劈下,几乎同时,一声巨大的雷响在头顶炸开,整栋楼的玻璃都震得嗡嗡响。黎娜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水溢出来溅到手背上。然后她听到婴儿床里小核桃“哇”地一声哭了。

      她放下杯子,快步走到婴儿床边。小核桃被雷声吓醒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两只小手抱着兔子的耳朵,哭得小脸通红。黎娜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拍着背:“不怕不怕,打雷而已,妈妈在。”

      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第二声雷滚过来,比刚才稍微远了一点,但依然震得窗户嗡嗡作响。雨开始下了,先是几滴砸在玻璃上,然后变成密集的雨帘,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了一个水龙头的开关。

      黎娜抱着小核桃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糊成一片的城市。路灯在雨中摇晃着,树梢被风吹得大幅度摆动,路上已经没有人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彭海涛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半个小时前那句“我准备收工了”。她又看了一眼时间——他一般收工之后四十分钟能到家。现在已经过了四十分钟了。

      她拨了他的电话。响了三声,无人接听。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雷声虽然远了,但风在楼宇之间呼啸,像有人在屋顶上奔跑。黎娜抱着小核桃,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通话记录里两条未接通的“彭海涛”并排躺着。

      她第三次拨过去,这次通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杂——雨声、风声、还有人在喊“快点搬”的背景音。彭海涛的声音有些喘:“老婆!我还在片场!雨太大了!导演说先把器材搬到室内!我在帮忙搬!可能要晚一点才能回来!”

      “你带伞了吗?”

      “带了!出门的时候你放在鞋柜上那把黑的,我拿了!”

      黎娜握紧手机:“那你搬完了早点回来。路上小心,雷雨天不要站在树下。”

      “知道了!搬完我就回!”

      电话挂了。

      黎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核桃。孩子已经不哭了,正眨着眼睛看窗外的雨,嘴里含糊地说着“雨雨”。她顺着女儿的视线看向窗外——雨像被倾倒的水一样从天上泼下来,视线所及全是湿漉漉的一片。她忽然想起自己上午站在门口看着彭海涛低头看鞋底的背影,心头某个角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牵了一下。

      她打开记账APP,在“彭海涛专属账本”里打了一行字:“11月27日,雷雨。他今天出门带了伞。备注:等了四十分钟,电话打了三通才通。他还在搬器材。”

      她保存了。

      窗外的雷声又近了一点。

      一个小时后,雨小了一些,但天已经全黑了。门锁响了,彭海涛推门进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他的伞在帮导演搬器材的时候放在器材箱旁边,器材箱被风吹倒了,伞被压断了。他用那把断伞遮着器材跑了两趟,自己全淋湿了。

      他站在玄关,水珠从头发上滴下来,脸上挂着雨水,但看到黎娜抱着小核桃站在客厅门口的时候,第一句话是:“老婆,器材都搬完了,导演说明天补发加班费。”

      黎娜看着他湿透了的样子,站在玄关的地垫上,脚边积了一小滩水,那把断了的伞靠在他腿边,伞骨折了一根,像一只受伤的鸟。

      她说:“彭海涛,你今天的伞是‘带出去但没用上’的状态。”

      他低头看了看那把断伞:“它用上了!它保护了器材箱!器材箱一点没湿!它牺牲自己保全了道具组的心血!”

      “那你自己呢?”

      彭海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没事!淋点雨而已!我年轻!能扛!”

      “你能扛,但你不能扛着湿衣服站在这里。去洗澡,换干衣服。然后出来喝姜茶。”

      “那姜茶——”

      “我煮了。这次是蜂蜜的。你说过要升级。”黎娜转身走进厨房,“你快去洗,洗完出来喝。”

      彭海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围着那条旧围裙,围裙上还有上次炒菜溅的油点。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雨也没那么大了。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灯亮着,桌上放着一碗姜茶,蜂蜜的,金黄透明的汤色,冒着热气。黎娜坐在沙发上,小核桃已经又被哄睡了,婴儿床那边的夜灯亮着一小圈暖光。

      彭海涛坐下来,端起那碗姜茶,低头喝了一口——不烫,温度刚刚好,蜂蜜的甜味混着姜的微辣,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暖了。

      他捧着碗,半晌没说话。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老婆,我今天搬器材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说。”

      “我在想——如果今天那个雷更大一点,器材箱旁边的那盏灯倒了,我可能会被砸到。但如果我被砸到了,我手机里给你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准备收工了’。我就觉得,有点对不起你。”

      黎娜没有说话。

      窗外的雷声忽然滚了过来,比刚才更近。那一瞬间,整栋楼的灯闪了一下。彭海涛手里的姜茶碗晃了一下,几滴姜茶溅到桌面上。他放下碗抬头,看到黎娜也抬起了头,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然后——一道极亮的白光从窗户外面劈进来,不是闪电——像是某种东西炸开了——整间屋子被白光灌满,三秒钟之内什么都看不见了。耳边响起一声巨大的轰鸣,像是雷声被放大了一百倍,又像是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了。

      黎娜感觉到自己被什么力量猛地扯了一下,像站在悬崖边上被人拉住又松开。她听到一个声音——可能是彭海涛喊的“老婆”——但那个声音很遥远,像是隔着好几层墙传过来的。

      然后世界暗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但沙发不一样了。更硬,布料更粗糙,颜色是老式的墨绿色,沙发垫上的花纹是那种七八十年代流行的几何图案。她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客厅变了。冰箱是旧式的,上面贴着一张她没见过的冰箱贴。电视机是老款的方盒子,天线歪了一边。墙上挂着一幅日历,上面的年份是——2009年。

      她低头看自己。她还穿着那件睡衣——但睡衣也变了。变成了蓝白条纹的旧款棉布睡裙,长度到膝盖,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她的床——不,她不在卧室里。她看了一眼四周,这是——她猛地认出来了。

      这是她老家的客厅。

      她十六岁那年的客厅。

      她冲到茶几旁边,拿起上面一面小圆镜照自己的脸——镜子里的脸是她自己的,但年轻了十几岁。脸颊还有一点婴儿肥,眼角没有细纹,头发比现在长,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卷。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是那种“有人在敲门”的节奏,是那种“有人在疯狂拍门”的节奏。伴随着一个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黎娜!你在里面吗?!黎娜!你出来!你是不是也——你是不是也——!”

      是彭海涛的声音。但那声音比现在年轻,比现在更尖,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莽撞和慌张。

      黎娜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门打开了。

      门口站着少年彭海涛。

      他穿着旧校服,头发比现在多一点,脸上没有胡茬,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那些疲惫和愧疚——而是一种她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光,纯粹、明亮、像刚被点燃的火柴。他看见她,整个人定住了,嘴唇张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也过来了?”

      黎娜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的毒舌本能最先醒了。她上下扫了他一眼,开口了:“彭海涛,你校服穿反了。”

      少年彭海涛低头一看——果然,校服前后反了,拉链在后背上。他手忙脚乱地脱下来重新穿,嘴里念叨着:“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也——”

      “也什么?”

      “也跟我一样——从未来穿回来了?”

      黎娜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慌慌张张重新穿校服的少年版彭海涛,说了一句:“彭海涛,你穿个校服都能穿反。这辈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穿衣服?”

      少年彭海涛终于穿正了校服,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茫然、震惊、和一丝——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确认她还在这里之后的松了一口气。

      他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穿好了。你还在。这个比较重要。”

      黎娜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客厅里那张2009年的日历。

      她关上门,把他挡在门外,说了一句:“你先等我换件衣服。你穿反校服的样子我没法跟你说话。”

      门关上了。

      她在门后面站了三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没有戒指,虎口没有那个抱孩子抱出来的茧,年轻得像是重新领回来的一双手。

      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窗外的天是晴的,阳光从老旧的窗帘缝里照进来。

      而门外面,少年彭海涛还在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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