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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离婚协议书的草稿 天气晴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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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晴了三天,第四天又阴了。
黎娜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小核桃在爬行垫上玩兔子,偶尔咿呀两声,但她都没抬头。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轻,一个一个字母地按,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屏幕上的文档标题写着几个字:“离婚协议书(草稿)”。
她不是第一次打开这个文档了。从年初开始她就写过几版,有的写到一半删了,有的写完了又关掉没保存,有的保存了但文件名改成“工作笔记”藏在一个叫“旧资料”的文件夹里。今天她新建了一个,格式更正式,条款更细,连“子女抚养权”那一栏都写完了。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她敲到“抚养费”那一行的时候,光标闪了很久。她不知道写多少。彭海涛目前的收入是负数,他拿什么付抚养费?拿那把吉他抵?还是拿那三句即兴编的词当支票?
她关上文档,没保存。然后她又打开了,重新开始写。
小核桃在爬行垫上喊了一声“妈妈”,她回头看了一眼:“乖,妈妈在忙。”
小核桃低头继续玩兔子。
黎娜在文档里打了一行字:“男方每月探望权:每周一次,具体时间双方协商。”她看着“双方协商”那四个字,总觉得这四个字太客气了,客气到虚伪,客气到她心底有一股隐晦的酸涌上喉头——她清楚她和彭海涛之间,所有的事,从来都是她一个人在协商,他只是在她协商完的结论上签字画押罢了。
她又删了那行。打了另一行:“男方每月探望权:每周一次,时间为周六上午九点至下午五点。如遇特殊情况,提前24小时通知女方。”然后她加了第二句:“男方需确保探望期间不耽误子女正常作息及饮食。”然后她又加了一句:“男方不得在探望期间进行任何可能影响子女身心健康的表演活动。”
她看着最后那条,沉默了很久。
“表演活动”——她指的是弹吉他,唱歌,在家里开即兴演唱会。
她删了最后那条。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小核桃在爬行垫上喊了第二声:“妈妈!你看!”
黎娜睁开眼睛,走过去蹲在女儿身边。小核桃把积木搭了一个三角形,上面顶着一块圆的,看起来像个歪着脖子的蘑菇。她特别骄傲地指着那个作品:“妈妈!房子!”
黎娜看着那个“房子”,愣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这是房子。妞妞搭的房子。好看。”
小核桃咧嘴笑了,露出那几颗小白牙。
黎娜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还亮着,光标在“男方每月探望权”后面一闪一闪地等着。她把鼠标移到右上角的叉上,停了很久。
她没有点。
她也没有继续写。
她就把文档挂着,起身去倒水了。
下午三点,彭海涛从外面回来了。他今天去跑了一个龙套,赚了两百块,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钞票,一进门就举得老高:“老婆!我今天赚了两百!两百块整!没被扣钱!没踢碎杯子!没踩到线!一切顺利!”
黎娜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刷新闻,头也没抬:“两百块。够你上次那把吉他的零头。”
“零头也是钱!两百块能买一箱奶粉了!能买一箱!”
“一箱奶粉四百,你还差两百。”
彭海涛的笑容没减:“那明天再赚两百!凑齐!”
他跑进厨房,把那两百块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那是黎娜放在冰箱旁边的“家用小金库”,专门放零散的现金。彭海涛现在有了新习惯,每次跑龙套回来,先数清楚钱,然后放进铁盒,然后在盒子旁边的便利贴上写一笔:“11月23日,收入200元。来源:群演。状态:已上交。”
黎娜第一次看到这张便利贴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现在跟我的记账APP同步了。”
彭海涛答:“我是你的线下备份。”
今天他又贴了一张,然后从厨房探头出来问:“老婆,晚饭想吃什么?我出去买菜!”
“冰箱里有菜。”
“那你想加什么?我买回来!”
“不需要加。你把冰箱里的菜做了就行。”
彭海涛缩回头,打开冰箱门,翻了翻里面的存货——两根黄瓜、三个鸡蛋、半颗白菜、一袋冻虾仁。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台面上,然后对着那堆食材,表情严肃得像在排兵布阵:“黄瓜炒虾仁,白菜炒鸡蛋,再来一个汤——虾仁壳煮白菜汤。完美!”
他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黎娜坐在沙发上,电脑屏幕暗着。但她的目光不在电脑上,她在看他的背影。那件外套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袖子挽到胳膊肘,手握着菜刀笨拙地切黄瓜,切出来的片厚薄不一,但他切得很认真,一刀一刀的,嘴里还给自己配音:“咔——咔——咔——”
切到最后一根黄瓜的时候,他忽然回头:“老婆!你饿不饿?饿了我就先炒一个菜给你垫肚子!”
“不饿。你按你的节奏来。”
彭海涛点点头,转回去继续切。他切完黄瓜,又开始打鸡蛋,把蛋壳敲开,手指抠进蛋液里捞碎壳,捞了三次才捞干净。他捞碎壳的时候嘴里还念叨:“小碎壳你太狡猾了,藏得这么深……但还是被我发现了吧……”
黎娜低下头,看到电脑屏幕上自己无意间按亮了——屏幕停在那个“离婚协议书(草稿)”的文档界面。她刚才倒水回来的时候忘了关,屏幕亮着,那几个字映在她瞳孔里。
她看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字,耳边是厨房里彭海涛打蛋的声音,还有他自言自语“小碎壳”的碎碎念。
她伸手一拍。屏幕暗了下去。
吃饭的时候,彭海涛一边吃一边汇报今天的龙套细节:“今天那个剧组拍的是家庭戏,我演一个路过送快递的。就一句台词——‘您好,您的外卖到了。’导演跟我说要演出温暖的感觉,我就微笑着说的。结果导演说‘不用笑那么灿烂,你送个外卖又不是求婚’。”
黎娜夹了一口黄瓜:“那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导演,我平时送外卖都不笑的,今天是为了配合家庭戏的温馨氛围’。导演看了我一眼,说‘你平时送过外卖吗’,我说‘没有’。导演沉默了五秒,说‘那你演温暖就行,不用演真实’。”
“所以你今天演的是‘温暖的外卖员’,不是‘真实的外卖员’。”
“对。就是不真实但看着开心的那种。”
黎娜嚼着黄瓜:“那你哪天如果演‘真实的自己’呢?真实的你是什么样?”
彭海涛放下碗,想了想:“真实的我——有点笨,赚不了大钱,容易忘词,煮粥会糊,切黄瓜厚薄不均。但我想让我老婆和女儿过得好。这是真的。”
黎娜没抬头。她继续吃菜,夹了一块虾仁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说:“那你今天演得最好的是哪部分?”
“回来之后把钱放进铁盒里那部分。那不是演的,是真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小核桃坐在餐椅里,手里抓着一块黄瓜正在啃,啃得满嘴汁水。黎娜拿起纸巾给她擦嘴,擦完之后,她看着彭海涛说了一句:“你那个‘线下备份’的习惯,保持住。账本和铁盒两边都对得上,你就算及格了。”
彭海涛咧嘴笑了。
吃完饭,彭海涛主动去洗碗。黎娜坐在沙发上,拿出电脑,翻开屏幕。那个文档还开着,“离婚协议书(草稿)”几个字还在上面,光标还在“男方每月探望权”后面闪。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光标移到最上面那一行——标题“离婚协议书(草稿)”后面——她加了一个字:“(旧)”。
然后她另起一行,打了新的一行字:“备注:本协议保留作废。因甲方即日起每日将收入放入铁盒,并自行记录,疑似已产生可持续性改进趋势。待观察期通过后,本协议作废并存入‘黑历史’文件夹。”
她保存了。然后把文档拖进了一个叫“无用”的文件夹里。
她关了电脑,把电脑收了起来。
彭海涛从厨房里出来,甩着手上的水:“洗完了!碗也擦干了!灶台也擦了!”
黎娜靠在沙发上看了他一眼:“你做了三件事,擦了三个地方。碗、灶台、手。数量上对得起你的收入。”
彭海涛嘿嘿笑着,走进卧室去看小核桃。孩子已经睡着了,他蹲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退出来,关上门,坐在黎娜旁边。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电视没开,灯也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
彭海涛说:“老婆,我今天回来的时候在路上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以后我真的能靠唱歌赚钱——不是红的那种,是稳定的那种——每个月能固定拿回来一些钱,你是不是就能少操点心了?”
黎娜偏头看他:“你在画饼?”
“不是!是——是在想有没有可能。”
黎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等你先连续三个月把铁盒里的钱攒到两千块以上,再跟我说‘稳定’两个字。现在是十一月,你从十二月开始,如果连续三个月每月能存够两千,我就相信你在往‘稳定’的方向走。”
彭海涛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三个月……每个月两千……那就是六千块。能买好多奶粉和尿不湿!”
“能买好多奶粉和尿不湿,但你得先挣到。”
彭海涛拍了一下大腿:“好!从明天开始!我每天都去跑龙套!有活就接!没活就去酒吧问要不要驻唱!一个月两千——我努力!”
黎娜没有再接话。
她转过头,看向窗户的方向。窗外的夜色很沉,路灯在远处亮着,像一个安静的标点。
她心里想的是:十二月、一月、二月。三个月。如果他能做到……
光标好像在暗处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