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世界》不古木

10、第 10 章 886小队

　　苏敬山睁开眼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然后侧头看到床边那颗垂着的发顶。

　　苏敬山：“……”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墨承御垂在床沿的袖口。

　　墨承御猛地惊醒。他抬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去看苏敬山的脸，对上那双重新睁开来的眼睛的瞬间他整个人的肩膀松下来。

　　墨承御嘴角扯出来一抹笑来，哑着嗓子开口：“醒了。姜牧说你能醒，还真能醒。我去叫医护人员。”

　　苏敬山看着他，呼吸面罩遮着半张脸，他眨了一下眼，嘴唇在面罩后面动了一下。

　　突然，病房门被敲响。

　　刚刚直起身的墨承御转头看向门口，门口位置站着三个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的人。中间那个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严肃，头发一丝不苟地往后梳着，目光越过墨承御，落在病床上的苏敬山身上。

　　他语气客气道：“星际联盟直属调查处。我们接到精神力波动警报来确认你的状态，你的恢复期将转入联盟指定医疗机构进行。来接你的人已经到了。”

　　墨承御闻言皱眉，转头看向苏敬山。

　　苏敬山躺在床上，眼睛阴沉的看着门口的人。他撑着床沿要坐起来。

　　“你别乱动！”

　　墨承御见状急忙伸手扶他。

　　苏敬山别开他的手。

　　墨承御僵住。

　　苏敬山看着面前的三个人，冷着声音说：“我跟你们走。”

　　墨承御闻言伸手拉住苏敬山的手：“走去哪里？伤还没好，人也才刚刚醒，虚弱的不得了。”

　　他说着转头看向那三个人，笑了笑：“我说几位来的也太是时候了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

　　中间那个领头人默默从怀中掏出一个证件亮给他看：“听墨队长的意思是不信任我们，没关系，这个是我的证件，经得住考验。”

　　墨承御挑眉，还准备开口继续说什么，突然手上一空。他低头看过去，发现苏敬山把他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苏敬山：“走吧。”

　　墨承御：“等一下！”

　　苏敬山回眸看了他一眼：“我没事。我认为你应该服从安排。”

　　他说完这句话迈着虚弱的步伐离开这间房间，深灰制服的人跟在苏敬山身后一左一右。墨承御不太放心的跟上去，最后目送着苏敬山登上飞船离开。

　　墨承御站在原地，他打开终端拨了一个号码。

　　“哟，怎么了？突然打电话给我。”

　　“帮我查查联盟这个什么调查处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对面沉默两秒：“查联盟？？？你疯了吧！”

　　“没，去查。”

　　“行行行，你等着。”

　　飞航升空航行。

　　苏敬山坐在舱室靠窗的位置，深灰色制服的人坐在他对面，全程沉默。苏敬山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目光在那些逐渐稀疏的星光上停了两秒。

　　“抓我回去兴师问罪？”

　　对面的人抬了一下眼皮：“不是。”

　　苏敬山冷笑一声。

　　飞航降落。

　　地下实验室的通道里弥漫着消毒液和化学试剂的混合气味。

　　苏敬山走在最前面，身后跟了四个人。面前的合金门“嘶”一声滑开，里面是一间宽敞四壁嵌满仪器的中央控制室。

　　他被人猛地推了进去。

　　控制室正中央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稀薄地贴在头皮上。他看到苏敬山进来，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大步走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控制室里响了一圈。

　　苏敬山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嘴角撞上牙齿内侧，清楚的尝到铁锈味。他顿了顿慢慢把脸转回来，舌尖抵了一下口腔内壁的破口，把血咽了下去。

　　那个男人脸上的怒火烧得通红，手指点着他鼻尖，声音拔高了半截：“你这个失败品！枉费我们花了这么多钱，时间，精力来培养你！精神力核心破碎了才想起把自己摊开给人看？你早干什么去了！”

　　苏敬山穿着病号服站在那儿，被打偏的脸上浮起一道红印，整个人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抬起手来将额前垂下的碎发往后面撩了一下，声音散漫的说：“抱歉，让你失望了。”

　　他的手从头发上落下来，垂到身侧。

　　那个男人转身边走边挥手示意旁边的人带苏敬山去做“检查”，他背对着苏敬山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骂工程团队的预算超支，骂前期的投入打了水漂……

　　苏敬山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手术刀从他指尖翻转出来。下一秒，刀锋贴着那个男人的颈侧划过去，从下颌角一路拖到锁骨上方，干净利落地断开大动脉。

　　“！”

　　男人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气泡音，双手徒劳地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间喷涌出来，在白色地板上溅开一滩迅速扩张的暗红色。他跪下去，整个人往前栽倒，不再动了。控制室里另外四个人拔枪，按警报，朝苏敬山扑过来。

　　苏敬山把那把带血的手术刀在指尖翻了个面。同时，精神力铺开，四个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僵停。

　　苏敬山穿过他们中间走到控制台前，手术刀搁在台面上，腾出手来调取系统记录。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和档案编号在他视网膜上飞速流过。

　　【……幽灵三体——同期培育项目，精神力适配率高于基线，向外投放……】

　　他盯着那行字看轻笑一声，他直起身来，把那把手术刀从台面上拿起来，挥了挥手甩掉刀身上的血渍。

　　他迈步走向走廊深处，通道尽头的门无声滑开，露出一排白色的实验舱室。

　　…

　　苏敬山沾着血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实验室的通讯系统还连着外网，有一组加密频道。苏敬山调出来，输入了一行字，按照档案里记录的联络格式发送出去：“旧港区，我等你。”

　　苏敬山从控制台底部抽出一根线缆，剥开绝缘皮，把正负极搭在一起，屏幕上的数据流跳了一秒后黑掉。

　　他转身往外走，从地下三层的应急通道爬上去，推开出口的金属盖板，海风灌进来。

　　这个行星大部分被海洋覆盖，实验室建在海岸线附近的岩层下面，出口通向一片灰黑色的礁石滩。远处的海面在星光下泛着暗沉的磷光，潮水在礁石之间来回涌动。

　　苏敬山站在礁石上，面朝海的方向，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颈侧的绷带被潮气浸得发软。

　　远处有一艘小型快艇破浪而来，快艇在栈桥侧面靠岸，上面的三个人跳上礁石。为首的那个在看到苏敬山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拉着后面两个人转身就跑。

　　苏敬山站在原地，剧烈的刺痛从他的腺体深处炸开，视野边缘闪过白光，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

　　他的精神力铺天盖地地朝那三个人压了下去。不计后果的、自我毁灭式的精神力碾压。它覆盖整片礁石滩，连海浪的节奏都在瞬间被它压住了半拍。

　　幽灵老大在这股压迫之中踉跄两步单膝跪了下去，双手撑着地，口鼻里溢出暗红色的血线。老三直接被掀翻出去，撞在快艇的金属舷壁上，“咚“的一声闷响之后滑下来，蜷在甲板上抽搐。老二的精神力屏障碎了大半，他硬撑着没有跪。

　　他咬着牙“啧”了一声，回头朝苏敬山冲过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刺，刃尖直指苏敬山的颈侧。

　　苏敬山迎上去，手术刀横在掌中，在老二冲到他面前的一瞬间侧身切入，刀锋划开老二的前臂肌腱。

　　老二闷哼一声，短刺脱手。

　　苏敬山视野里的星光和海水搅成一片混乱的色块，鼻腔里的血顺着下颌滴落在礁石上。他的手扣住老二的肩膀，两个人一起失去平衡。

　　礁石边缘是被海水长年侵蚀的陡峭岩壁，下面是十几米落差的深水。

　　两个人一起翻过礁石边缘，在夜空中翻转了半圈，然后砸进黑沉沉的海水里。苏敬山在入水的瞬间松开老二的肩膀，老二被漩涡带向不同的方向。

　　苏敬山的身体下沉，四肢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他的精神力核心完全熄灭，彻底归于沉寂。苏敬山的意识在海水里慢慢变淡。

　　礁石滩上，老大跪在边缘，双手撑着岩面往下看。

　　海水太深太暗了，什么都看不到。

　　他的鼻血还没止住，混着满脸的灰尘和潮气。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老三从快艇舷壁上撑起来，一条胳膊脱了臼，嘴角渗血。他看了一眼礁石下面的海面，又看了一眼老大，声音嘶哑：“二哥他……”

　　“走！”老大的声音冷冰冰，“我会查出来他是什么人。他身后还有谁，一个都不留。”

　　黑暗中的海水渐渐褪成浅灰色，然后又褪成了另一种白。是记忆里的那种白，孤儿院的墙壁上剥落的漆面，冬天透不进多少光的窗户……

　　他站在那道走廊里。矮，瘦，一双不合脚的旧鞋踩在冰冷的瓷砖上，脚趾顶着鞋头，有点疼。

　　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他走过其中一扇能听到里面有人在哭。院长室的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看到里面有两个大人正在翻看档案夹。

　　一个瘦高个，戴着细框眼镜，另一个矮胖，袖口沾着墨水印。瘦高个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低下头在档案夹里写了什么。

　　“就他了。血型匹配度达标。”

　　手术台冰得让他后背的肌肉在接触的瞬间绷紧。光太亮了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针尖刺进后颈的推入感，冰凉的液体顺着颈椎流下去，一阵阵从内部涌上来的钝痛让他刻骨铭心。

　　他在那阵钝痛中昏过去又醒过来，反反复复，分不清天数。

　　精神力诱导分化是在第三次注射之后发生的。痛从腺体的位置炸开，他整个人蜷在束缚带上，背弓起来。

　　“数值峰值达到。”

　　诱导成功。

　　他分化成了Omega。

　　那层精神力第一次从他体内铺开，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惊恐。陌生的力量不受控制地从核心涌出来，压碎仪器台上的玻璃器皿，苏敬山从束缚带上挣开了一只手。

　　血把半边衣服染透，他被送回自己的隔间，门关上，灯灭掉。他躺在那张窄床上望着天花板，心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隔间里一下一下地响。

　　想活着，不想死。

　　不想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死掉，不想在圆形场地中央的别人刀下死掉，不想在那张窄床上一个人死掉……

　　反正不想死掉。

　　海水从苏敬山周围退去。海风贴着皮肤吹过来，把他湿透的头发贴在额角。身下是粗粝的沙砾和碎石，硌得后背有点疼。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在沙粒上刮了一下。

　　有人在他旁边说话。声音苍老，带着浓重的口音，他听不太清楚具体的内容。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照下来。

　　一个穿着深色粗布衣的老人蹲在他旁边，皮肤黝黑，正用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从湿沙里抬起来一些，另一只手举着一个水壶凑到他嘴边。

　　“喝，喝水。”老人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你从海里飘来的啊？吓死人了。”

　　老人蹲在他旁边等他缓过来，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我早上收网的时候看见你漂在浅滩上，还以为是什么大鱼呢。吓我一跳。你伤得好重啊，脖子那里包着的东西都泡烂了，我给你重新缠了布条，你先别乱动。”

　　苏敬山仰面躺在沙滩上，太阳光落在他脸上。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他侧过头，看到远处海面上有渔船的桅杆在随浪起伏，海鸟从低空掠过。

　　老人还在说话，说自己家就在前面的小渔村里，有干净衣服和热粥，问他是不是遇到了海难，有没有什么家人能联系。

　　苏敬山听了半晌，开口说了他到这里的第一句话：

　　“……没有家人。”

　　老人愣了一下，拍着膝盖站起来，弯腰朝他伸出手：“那就先跟我回去吧。我家里的粥还是热的。”

　　苏敬山自己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海面。

　　海浪还在像往常一样涌来涌去，礁石的影子在浅水里晃动。

　　他转回去，跟着老人的脚步朝渔村的方向走去。

　　————

　　终端屏幕亮起来。

　　【星际联盟通告：原886小队成员苏敬山，因身体原因退出前线，停职接受医学检查。后续安排另行通知。】

　　墨承御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把通讯器屏幕熄掉。李耀晨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欲言又止地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墨承御：“你想说什么就说。”

　　李耀晨走进来坐在他旁边的箱子盖上，两条腿晃了晃，安静了一小会儿：“队长，那咱们……”

　　墨承御沉默半响：“主脑还没下正式命令，但大概快了。886是任务编制，不是永久编制。任务结束，队伍就没有维持的必要了。”

　　果不其然，在苏敬山离开的第五天主脑令下达。

　　【886小队编制解散。】

　　墨承御和李耀晨调回军部常规作战序列，姜牧返回医疗队。

　　分开之后的日子比墨承御预想的要平淡得多。军部日常任务不像特别小队那样刺激。墨承御被编入了一支常规巡航分队，队长是个沉默寡言的少校，不怎么跟他闲聊，也不怎么管他。

　　李耀晨倒是经常给他发消息，从“队长我今天在训练场打爆了三个靶机”到“食堂今天居然有肉了”到“老姜昨天给我发了一张他实验室的兔子照片，他说是实验用的但我觉得他偷偷养了宠物“”，字里行间还是那个话多且热闹的劲儿。

　　姜牧的消息频率低一些，大概每三四天一条。内容很简洁，有时候是一段医疗报告链接，有时候是某条星际新闻的截图，什么都没有。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走。巡航任务、训练、回消息、睡觉……偶尔会有一些关于“幽灵“的零星情报，说是彻底销声匿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