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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狼藉.4 希望陈碾不 ...

  •   宁沥顺手牵回来只巨型青少年,清醒过来时已经让人进了家门。脱了帆布鞋袜赤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他先弯腰扶上鞋柜,第一反应是试图从自己琳琅满目的满柜名牌球鞋里,翻出任何一双自己没穿过的拖鞋。

      背后的大门随着另一个人的进入吱呀关上,从外倾泄进的光线被门缝分割得愈发细瘦,短短几秒里两个人便都完全没入黑暗。

      宁沥感受得到自己身后那块离自己不足半米的热源,他很适应没光的环境,屋子里所有的窗帘都厚实遮光,被他很久前便拉得严实。进了家门是一片混沌的漆黑这件事,他并没反应过来不对,宁沥只在暗里眯了眼睛,仔细去看鞋柜里的拖鞋。

      他忘记开灯了。

      在一片形状不同的黑乎乎色团里,宁沥一手撑着柜子,头低得更多,一手去摸黑暗里看起来像拖鞋的形状,耳边传来轻而近的细细磕碰声,凭感觉宁沥猜是身后的陈碾把手把在了自己头边的柜门上,一点热源离他又近了点。

      宁沥摸了好几双后也没摸着拖鞋质感的鞋,手搭在一双包着防尘袋的鞋上停了好几秒,他突然才慢半拍惊醒,在自己租的这件公寓里似乎没有接待过客人,自然也没专门买过客人穿的拖鞋。连他自己有时也懒得穿鞋,会只穿袜子抑或光脚在公寓里走从门口到房间的单向路程,更别提拖鞋的收纳了。

      宁沥默了半秒,心里无奈而于事无补地对陈碾感觉抱歉,他蹙眉决定下次会去买双专门给陈碾的拖鞋,而后不加思索地慢吞吞蹲下,把鞋柜边自己没穿过两回的鞋子提起来,犹豫一下,丢到身侧。

      “啪嗒”的轻响打乱了一点黑暗空间里凝固的空气,站在他身边的陈碾似乎朝他做了个低头的动作,宁沥好像听见声短促的“啊”的气音。鞋柜上陈碾的手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又神不知鬼不觉收回去了,他抬眼只看见陈碾整个人在黑暗里高而流畅的黑色轮廓,他抱臂半身靠着大门,脸朝着自己。

      宁沥伸手把鞋柜门合上,扶着膝盖站起来,他眼前有点发黑。

      想了想,宁沥认真地解释:“我刚才在给你找拖鞋。我一个人住,这里没多的了,好像只有我之前穿过的,我没穿过几次。你不嫌弃可以穿。”

      宁沥转头寻找陈碾没在黑暗里的脸,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找目标找得得心应手,他对着陈碾较清晰有轮廓的脸停了停,钝钝的脑袋低功率措辞出招待客人应该有的话:“当自己家。你想坐哪儿都行……我去找找给你处理伤口的工具,我家有医药箱。”

      宁沥的礼貌好像种自己浑然不觉,但他人一目了然的生硬客套话,透着种很别扭的温和感。陈碾确信自己降温半分的耳朵又可耻地发热了,脸上的肌肉羞耻又开放地想要给宁沥一个心意不明的微笑,他口干舌燥。

      克制掉不对劲的悸动,陈碾生硬地冲宁沥的方向点头,一双看不清东西的眼睛在黑暗里弯得缱绻发热。

      他想到宁沥也可能是完全看不见自己动作的,点完头又忙不迭开口,跟宁沥着急忙慌地表态:“好。”

      “……我就站在这里等你。”

      宁沥闻言转回去要走,走了两步再退回来,他挺贴心地伸手拉了把陈碾,把在原地站桩的陈碾带着朝公寓的沙发走,带着他走的几步有点生疏。

      陈碾小腿碰到沙发,宁沥松开拉他衣角的手,跟他言简意赅地客气:“坐。”

      陈碾听话地摸黑往小腿前碰着的地方坐,膝盖一弯,被他忽视了好一会儿的大片剐伤存在感瞬间增强,膝盖到小腿的那一截伤口全都崩开了,一层破掉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血痂,刺刺的疼。

      陈碾脸色有点儿变了,他没做声,在半空拍拍自己身上的衣服和露在外面的身体,他坐下去,调整完姿势,又把一只好点干净些的手撑上沙发。
      他的手上也不完好,跟腿上有如出一辙的刮伤,可幸好上面的血痂和泥黑要弄干净挺容易,他在电梯里用张纸擦干净了。

      宁沥注意到了什么,他没急着走开,立在陈碾跟前半晌,直到陈碾开口询问。

      “怎么了?”

      宁沥才迟疑地发声:“很痛。是不是?”

      陈碾安静了两秒,问:“是我出声了吗?”

      宁沥摇摇头,附身离陈碾近了点,他小臂垂下些,纤长分明的手指扒拉了下陈碾岔开支起的腿:“你膝盖这儿往下一片都是黑的,而且你脸色不对。”

      “……”陈碾怔了怔,“你看得见我?”

      我看得见你。

      “……”宁沥也怔了怔,他反应一会儿,大脑才加载出来件事儿——公寓里太黑了,陈碾适应不了的,“没开灯?”

      他嘟囔几个字,转身走向开关,摸了几下,把客厅的灯全摁开了,很久未见的亮光全亮起来,刺得宁沥片刻有些眩晕,宁沥用手背挡着光源,朝陈碾进了两步。

      陈碾的身形一点点亮堂起来,他很大一团,坐在宁沥拉他去的那个矮小沙发上,两条长长的小腿踩着地,膝盖跟倾斜的大腿比高出好一截,一大片一大片的擦伤全方位展示着,看着怪唬人。

      宁沥第一眼全是陈碾惨不忍睹的两条腿。

      “……”

      陈碾被突如其来的光也刺激了眼睛,他眯了下眼,颔首坐起来,两只手手肘支上大腿,手心交叠着放到自己的膝盖中央,坐得很不文明,有种痞气。他适应几秒,渐渐恢复的视线里,自己腿上的伤口果真重新开始渗血了。

      他默不作声把背压得更低,垂眸单手抓了把头发,他借余光去搜寻宁沥的身影。

      宁沥的背影从视线范围内一闪而过,留下的是一句告知:“准备处理伤口。”

      陈碾冲看不见的宁沥笑意不浓地勾了下嘴角,眉尾挑起,故意拉长声调地逗他:“有这经验吗?”

      宁沥背身拐进一间房,手背到身后冲陈碾竖了个非常迅速的中指。

      “……”
      陈碾失笑。

      房间里传出阵翻箱倒柜的小动静。

      陈碾等了一会儿,四下观察,沉默地打量起宁沥的公寓。

      对于独居男生来说,这间公寓面积完全不算小,近一百平,入户玄关,左手边厨房,右手边餐桌,阳台跟客厅打通,开放式一眼望过去空敞得过分,客厅隔墙应该是主卧,主卧对面就是次卧,跟次卧平行着有一卫生间,以及另一间小房间——宁沥钻进去的就是这间小房间,大概是杂物间。

      陈碾望了一圈,目之所及只看见餐桌上摆了些有生活气息的零碎物品,沙发上堆了一些衣服和毯子,除此之外的客厅茶几,阳台茶桌等地,格外样板的空空如也。

      宁沥的生活痕迹清清楚楚,在那些房间之外,似乎就只有这几块儿在出门的直线范围内的地方会被他顾及到,而其他空间完全被他忽略了。

      陈碾的目光投向宁沥进去的杂物间几秒,又滑向其他看不清里面的漆黑房间。他看了半秒,意识到自己这样很不像话,又谨慎地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一身狼藉。

      “……”

      宁沥说他是一个人住。17岁高中生,独居在临城中心区的高档公寓,公寓装修干净大方,风格简练,应该是很昂贵的。

      陈碾想到自己不大不新的低廉出租屋,还有住过的各种陈年房屋,看见自己的一身便宜衣服和暂时挡不完全的伤痕累累,渐渐有些嗓子发疼。

      “……”

      他跟宁沥从没互相交流过家庭情况,两个人玩得好也只在学校玩得好,校外的交流其实不多。陈碾在那些学生们之间流传的故事里听过宁沥的桩桩件件,他混得大,他家里富,他有背景。可宁沥也真没冲他和周易格吹嘘过任何事,乃至只道听途说过宁沥显赫的陈碾,其实对宁沥的情况只一知半解。

      他现在相信那些传闻更多了。

      陈碾把背可能压得更低,像他想着想着便低下去的头颅一样,全冲着地底。

      他坐得很难受。

      陈碾从沙发上起身,他回头张望沙发上自己坐过的地方,没沾上什么污渍,可陈碾还是伸手去拍了两下。

      来到宁沥家里的欣喜和悸动又被一种全新的情绪盖过了,陈碾突然又恢复了不久前刚被宁沥发现一身不堪,又拽着走动时的那种矫情而纠结的混乱状态里。

      他在调节情绪这方面当真有短板,尤其面对宁沥,他多容易悲观。

      陈碾有些难受,又跟之前的难受感觉不太一样,这种难受更高,更轻,更让他无所遁形。他有种想立即逃离的冲动,因为他和这儿格格不入,悬殊明显。

      陈碾抬头转眼去搜寻宁沥的身影,宁沥在房间里窸窸窣窣翻了医药箱翻了有两分钟,陈碾看不见宁沥也有两分钟,他变得焦躁不安。

      陈碾伸手从自己的裤兜里摸手机,还好手机没丢,跟手机放在一起的是另一样陈碾专门跑回去翻找的东西,陈碾把它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再放回他有拉链的裤子口袋。

      他点亮屏幕,手机昏暗的桌面显示电量为4,而时间在午夜12:19。

      陈碾估算自己要多久才能从正处商圈周边的宁沥家公寓走回自己的出租屋,打车打不了,也只有再次步行。

      他回头最后望一眼宁沥身处的那个没开灯的房间,转身朝玄关走去。

      陈碾站在玄关,把拖鞋轻轻踢到一边,要换回自己的鞋子,脚边是一袋宁沥让他提回来的零食袋,和宁沥一两双跟他的鞋子一起随意散在一起的球鞋。

      宁沥连球鞋也是崭新的。

      陈碾弯下腰,蹲下先把宁沥的鞋子摆正到边上,然后他把自己的鞋子拖回脚边,蹲着准备穿上。

      “你饿了吗。”

      陈碾被身后几米处宁沥清冽随意的声音吓得冷不丁一颤。出于说不清的原因,他穿鞋的动作停下了。

      以宁沥的视角来看,他只看见一大团的陈碾蹲在自己的玄关处,身侧露出来一个零食袋的小半部,看起来确实很像想拿东西吃。

      “那些东西里好像没有能填肚子的……我等会儿点个外卖。”宁沥把医药箱放在空荡荡的茶几上,他也支腿坐在沙发里,两条腿膝盖抵在茶几边,人低头去开医药箱的盒子,同陈碾如出一辙的身高腿长,“你可以拿到这边来吃。”

      陈碾犹豫了。

      他又没了逃掉的勇气。

      宁沥在顶灯光明的客厅中心一件件挑拣东西,人从背后看起来单薄而温暖。

      宁沥看着总让人觉得他身边很冷,而今天陈碾看到的反常实在太多,宁沥带他走,对他笑,宁沥要救他。

      他蹲在光线暗淡的玄关看了宁沥很久。

      陈碾起身,勾起塑料袋,单手揣兜,拖拖沓沓走回了光明处。
      他没坐沙发,没穿拖鞋,只穿着一双干净的袜子,无声蹲下。陈碾把零食袋放到宁沥脚边,小臂搭着大腿,他去看宁沥清瘦手指间夹着的瓶瓶罐罐。

      离宁沥很近,他心里那些感情像碰见催化剂的化学药剂,在宁沥挑拣收拾的瓶罐磕碰声里,突然发生起剧烈的化学反应。

      陈碾在化学反应从内里轰然爆炸的一瞬间,苦涩又平和的突然意识到了自己今天晚上到底在混乱地难受些什么——自卑是种陈碾很少接触的感觉。

      他通常是傲慢得不得了,他的傲慢估计只像层包裹在他人格外边,看似无坚不摧,可实际处处漏风的甲胄,今天因为宁沥被他自己从内部瓦解得轻而易举。

      为什么对宁沥就会这样呢。

      陈碾想逃开躲避,又怎么都离不开。

      “……”

      陈碾垂下眼帘,缓声提出了一个让他还能保持得体的请求:“我能去洗澡吗。”

      宁沥:“……那你穿我的衣服出来。”

      宁沥:“浴室就在那儿,衣架上有几件干净短袖和裤子,你都能穿。”

      宁沥伸手给陈碾指,他眼睛挑着药剂,再抬头看见陈碾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里边的照明灯隔了好一会儿才悄悄亮起,宁沥听着天然气打燃的声音,将一些药剂又慢慢放回医药箱。

      他把真正要用的东西放到一边,一件件整理得错落有致,捏着医药箱盒盖,再一点点扣上盖子。

      宁沥咬着自己的口腔内壁,他一言不发地起身,拿来手机,坐回沙发,点开外卖软件,宁沥看着页面上的五彩斑斓,好像闷闷不乐,又接近大脑空白地想。

      他实在太差劲了。

      宁沥提不起劲,也并不聪明。

      差得堪忧的睡眠质量和个性瑕疵,让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陈碾。

      ……陈碾确实是情绪很低落的吧。

      宁沥怅然若失地睁着眼对着虚空发了会儿呆,耳边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忽远忽近。

      他闭上眼睛,再缓缓睁开。

      宁沥觉得自己有点累,他有点担心这样无聊的自己会不会让陈碾觉得更难受。

      头有些痛,像着凉后时刻对人如影随形的那种昏昏沉沉的小小钝痛。

      宁沥思考了一会儿。

      “……”

      他认为自己没有办法。

      宁沥放下手机,他挪上沙发,又收起双腿,他拉来一块毯子,包裹起来,抱着自己,像个病人一样病怏怏地蜷成一团,听着虚实不明的水声等待陈碾出来。

      其实挺奇怪的,他现在没有睡着。

      只是很累。

      水声淅淅沥沥,淅淅沥沥。

      希望陈碾不要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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