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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前尘(五) ...

  •   赤凤堂的争执,终究还是没个了结。

      楚旭颐骨子里向往自由,半点不想被掌事之位束缚,偏生楚父性子执拗,一心要他承袭凤族基业,父子俩吵了无数回,次次不欢而散。

      这一回,矛盾彻底爆发,楚父厉声勒令他收心归位,楚旭颐满心憋屈,一气之下,再不愿留在赤凤堂受拘束。

      他转身回屋,简单收拾了行囊,拉着温婉的桑辰,抱起年仅六岁的楚焓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赤凤堂,寻了一处清幽避世的梧桐山,隐居下来。

      梧桐山山清水秀,漫山梧桐郁郁葱葱,风一吹,便漾起层层绿浪,山间鸟鸣清脆,溪水潺潺,远离朝堂纷争,也没了赤凤堂的规矩束缚,正是避世的好地方。

      楚旭颐寻了山脚一处空地,亲手搭了一间简陋的茅草屋,屋前辟了一小块菜地,屋后种了几株梧桐,日子虽清苦,却自在随性。

      六岁的楚焓玖,承袭了桑辰的温润与楚旭颐的灵动,生得粉雕玉琢,一身红衣软缎小袍,眉眼弯弯,性子安静乖巧,像只软糯的小凤凰,平日里最爱蹲在屋前,看山间流云,追蝴蝶戏耍,从不会哭闹添乱。

      隐居山中的日子,少了俗世烦扰,却也多了几分烟火气的琐碎,更藏着楚旭颐独有的跳脱,桑辰日日守着这一大一小,满心无奈,只剩满眼无语。

      楚旭颐向来没个正形,从前在宫外便爱嬉闹,如今隐居山中,没了规矩约束,更是放飞自我,全然没了为人父的稳重模样,整日带着小楚焓玖胡闹,闹出不少啼笑皆非的事。

      晨起时分,天刚蒙蒙亮,桑辰起身准备早膳,却见楚旭颐抱着楚焓玖,蹲在屋前的菜地里,一脸认真地对着刚冒芽的青菜嘀咕。

      “焓玖你看,这青菜长得太慢了,咱们给它唱首歌,它说不定就长得快了!”楚旭颐一本正经,清了清嗓子,便扯着嗓子唱起来,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五音不全,听得山间小鸟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小楚焓玖懵懂地眨着眼睛,乖乖坐在父亲怀里,跟着点头,小嘴里也咿咿呀呀地附和,一大一小,对着青菜唱歌,画面滑稽又可爱。

      桑辰端着水盆走出屋,看到这一幕,额角青筋直跳,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水盆走过去,伸手戳了戳楚旭颐的额头:“哪有对着青菜唱歌的,再唱下去,菜都被你吵蔫了,赶紧带焓玖洗漱,准备用早膳。”

      楚旭颐被戳破,也不羞恼,嘿嘿一笑,抱起楚焓玖起身,还不忘对着青菜喊一句:“明天再来看你们!”

      惹得桑辰连连翻白眼,满心都是无语,却又拿他没办法。

      白日里,楚旭颐更是闲不住,要么带着楚焓玖上山摘野果,把孩子放在肩头,一路蹦蹦跳跳,全然不顾危险。桑辰跟在身后,步步揪心,生怕两人摔着。

      要么蹲在溪边,教楚焓玖用石子打水漂,自己技术差劲,石子刚落水就沉了,反倒夸自己打得好,小楚焓玖信以为真,拍手叫好。桑辰坐在一旁,看着父子俩胡闹,默默摇头,懒得拆穿。

      最让桑辰无奈的,是楚旭颐下厨的日子。

      山中清苦,吃食全靠自给自足,桑辰手脚麻利,厨艺尚可,可楚旭颐偏要逞能,说要给妻儿做顿好吃的,撸起袖子就进了简陋的小厨房。

      他笨手笨脚,生火弄得满屋子烟,呛得直咳嗽,炒菜时盐放多了,又拼命加水,最后煮出一锅糊糊状的菜,端上桌时,还一脸得意:“快尝尝,我做的佳肴!”

      楚焓玖年纪小,不懂难吃,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瞬间皱起小脸,吐了出来,小眉头拧成一团。

      楚旭颐自己尝了一口,也皱起眉,却嘴硬道:“味道还行,就是淡了点。”

      桑辰看着那锅黑乎乎的菜,再看看父子俩的模样,彻底无语,默默起身,重新下厨,心里暗自想着,往后绝不能让楚旭颐再碰厨房。

      这般嬉笑打闹、充满烟火气的日常,在梧桐山日复一日地上演。

      桑辰虽常常无奈,却也觉得安稳幸福,没有赤凤堂的纷争,没有俗世的烦恼,一家三口,守着一间茅草屋,粗茶淡饭,自在度日,便是最好的时光。楚旭颐虽跳脱胡闹,却满心都是妻儿,将桑辰和楚焓玖护得好好的,日子平淡,却满是温暖。

      一晃,十六年光阴匆匆而过。

      梧桐山的梧桐叶绿了又黄,落了又生,当年六岁的楚焓玖,已长成温润清雅的少年,一袭红衣,眉眼温润,性子沉静,承袭了凤族的清隽,待人谦和,守着父母,在山中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而妖皇宫中,岑谧恒与符瑾的孩子,也早已长大成人,各自长成了独当一面的模样。岑谧恒褪去少年青涩,执掌妖宫多年,愈发沉稳威严,却依旧难掩眼底的温和;符瑾温婉依旧,岁月未曾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眉眼间尽是温婉娴静。

      嫡长子岑语歆已长成俊朗青年,性格沉稳内敛,行事周全,自幼被岑谧恒寄予厚望,从小研习朝政典籍,苦修妖族法术,待人谦和有礼,心思缜密,从不会有半分差池,是宫中人人称赞的合格继承人,对家人更是呵护备至。

      二皇子岑苒棠更是出落得眉目如画,容貌清丽绝俗,肌肤莹白,眉眼弯弯,比女子还要秀美几分,站在那里,宛若谪仙。

      日子平稳度日,岑谧恒念起多年未见的故知楚旭颐,心中感念,索性带着符瑾与两个儿子,启程前往梧桐山,探望隐居多年的楚旭颐一家。

      时隔多年,再次相见,众人皆是感慨万千。

      楚旭颐早已少了几分当年的跳脱稚气,多了几分为人父的沉稳,却依旧不改爽朗本性,见到多年未见的岑谧恒,眼中满是欣喜,快步上前相拥。多年别离,未曾冲淡年少相知的情谊,反倒让这份知己情愈发醇厚。

      山间茅草屋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温馨,众人围坐在一起,说着这些年的过往变迁,聊起年少趣事,说起各自家常,欢声笑语萦绕山间,岁月静好,温情满满。

      妖皇宫中,岑语歆与岑苒棠,在各自的轨迹里稳步成长。

      嫡长子岑语歆,始终不负父亲期许,潜心修习,打理宫中事务,行事沉稳有度,成为了妖皇最得力的臂膀,对家人尽心守护,兄友弟恭,和睦非常。

      二皇子岑苒棠,则与兄长截然不同。

      他生得极美,容貌清丽绝俗,眉眼弯弯,肤色莹白如玉,身形纤细,一袭素衣,宛若月下仙子,比宫中的女子还要秀美三分。

      小时候,每每随符瑾出宫,或是在宫中玩耍,总会被宫人、侍卫误认成女孩子,夸赞他貌美如花,这般误会,从小到大,从未断过。

      起初,岑苒棠只当是玩笑,可久而久之,心里渐渐生出焦虑与自卑。

      他常常对着池水,看着自己的倒影,满心烦闷,觉得自己身为男子,却生得这般柔美,不够阳刚,不像兄长那般沉稳英气,生怕旁人笑话,渐渐变得有些沉默,不爱出门,不爱与人打交道。

      某个深夜,月色皎洁,洒落在皇宫的庭院里,静谧无声。

      岑苒棠无心入眠,独自坐在庭院门口的石阶上,望着天上的明月,眼神落寞,脸上满是心事,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显得格外孤单。

      岑谧恒处理完政务,路过庭院,看到坐在门口的岑苒棠,脚步一顿,缓步走上前,在他身旁坐下,声音温和,没有半分威严:“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坐在这里做什么?可是有心事?”

      岑苒棠听到父亲的声音,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岑谧恒,眼底满是委屈与焦虑,抿了抿唇,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低落:“父皇,儿臣是不是长得很奇怪?总是被人误认为是女孩子,是不是儿臣不够阳刚,不像个男子?”

      他说着,眼眶微微泛红,这些年的委屈与焦虑,在此刻尽数流露。

      岑谧恒看着儿子落寞的模样,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动作温柔,语气温和而坚定:“傻孩子,容貌是天生的,何来奇怪之说?你生得秀美,是你的独特之处,男子的气概,从不在容貌,而在心胸,在品性,在担当。你心地善良,待兄长恭敬,这般品性,便是最好的阳刚,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做自己就好。”

      得到父亲的安慰,岑苒棠心里的焦虑与委屈,渐渐消散,眉头舒展,眼底重新泛起光亮,心里好受了许多。

      沉默片刻,他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抬头看向岑谧恒,眼神带着几分忐忑与不安,小声问道:“父皇,那……那如果我以后,想和一个男孩子在一起,您会生气吗?会觉得儿臣大逆不道吗?”

      这话问出口,他的心怦怦直跳,紧张地看着父亲,生怕父亲发怒,生怕父亲失望。

      岑谧恒闻言,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释然,还有一丝淡淡的温柔,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而包容,没有半分怒意:“不会。”

      他顿了顿,望着天边的明月,声音轻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父皇年轻时,也曾有幸遇上一位心意相投的知己挚友,只想与他一生相知相伴、惺惺相惜。情谊从无关身份外物,只在于心性契合、肝胆相照。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本就难得,只要你真心相待、品行端正,守好本心分寸,父皇便不会苛责,只愿你往后安稳顺遂、得遇良友。”

      岑苒棠瞪大了眼睛,看着父亲,脑海中闪过楚旭颐的身影,想起父亲每次提起楚叔叔时的温和,想起当年前往梧桐山时,父亲与楚叔叔相见时的默契,瞬间恍然大悟,小心翼翼地问道:“父皇,您说的那个人……是楚叔叔,对不对?”

      岑谧恒没有答话,脸颊微微泛红,眼神躲闪,看向别处,可那略显窘迫又带着温柔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心事被小儿子识破,岑谧恒一时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连忙转移话题,催促道:“夜深了,心事解开了,就赶紧回屋睡觉吧,明日还要早起修习法术,莫要熬夜了。”

      说着,便起身,故作镇定地转身,往殿内走去,脚步微微加快,掩饰自己的窘迫。

      岑苒棠看着父亲的背影,忍不住抿唇一笑,心里的忐忑全然消散,满是温暖。他知晓了父亲藏在心底多年的旧念,也感受到了父亲的包容与疼爱,站起身,对着岑谧恒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儿臣知道了,父皇也早些歇息”,便转身蹦蹦跳跳地回了自己的寝宫。

      庭院中,只剩岑谧恒一人,站在月色下,望着梧桐山的方向,久久未动。

      他抬头望向浩瀚夜空,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底满是释然与温柔。

      年少时雪地里的相遇,相伴多年的知己情谊,那些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念想,终究被岁月沉淀,化作了心底最温柔的旧念。

      他从未后悔,遇见楚旭颐,从未后悔,那段年少相知的岁月。如今,各自成家,各自安稳,子女安康,知己常在,便是最好的结局。

      月色温柔,晚风轻拂,梧风暖暖,旧念深藏。

      过往的情愫,不必言说,不必惊扰,只藏在心底,伴着岁月,静静流淌。子女绕膝,故知安好,便是这漫漫人生,最圆满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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