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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烬春 ...

  •   残阳被魔气撕得支离破碎,昏沉的光洒在魔都龟裂的大地上,风裹着硝烟与血腥气,刮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欲浅神撞向魔都结界的那一刻,整座城池瞬间分崩离析,结界碎裂的余波席卷四方,城外的战乱疯了般涌入城内,原本就混乱不堪的魔都,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落枭翊周身裹着凛冽魔气,足尖点过满地狼藉,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城中心疾冲,墨色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焦躁。

      他是魔族人,可魔都于他从无半分故乡之意,魔族天性暴戾,执政者昏聩无能,整日沉溺享乐、滥杀无辜,城边界常年烽火连天,流民遍野,唯有城中心那片看似繁华之地,藏着他唯一记挂的人。

      身后,楚焓玖与岑宴殊的身影渐渐被拉开,两人先前为阻拦欲浅神的余威,早已身受重伤,灵力与魔气都耗损殆尽,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滑落。

      岑宴殊捂着渗血的胸口,霜色衣袍被血染得发黑,勉强稳住身形,朝着落枭翊的背影哑声喊道:“枭翊,等等……我们伤势太重,跟不上了,你万事小心!”

      楚焓玖扶着一旁断裂的石柱,赤色长衫沾满尘土与血污,原本温润的眉眼此刻满是担忧,他想追上去,可腿间伤口剧痛,根本无法提速,只能看着落枭翊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弥漫的烟尘之中。

      他们与落枭翊同行已久,自然知晓他要去寻谁,可如今自身难保,连跟上他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强撑着伤势,一步步艰难挪动,满心都是焦灼与无力。

      落枭翊未曾回头,也无暇回头,他耳中只剩自己急促的心跳,脑海里全是阿辞的模样。

      那个在醉春楼唱曲的清隽少年,眉眼温柔,嗓音清越,总是怯生生地唤他“主子”,藏着不敢言说的爱慕。

      他知晓阿辞的心意,却从无回应,对阿辞,唯有怜惜与牵挂,仅此而已。可他绝不能让阿辞死在这场浩劫里,哪怕魔都覆灭,那个人也该好好活着。

      一路疾驰,沿途尽是疯癫厮杀的魔族,他们双眼赤红,不分敌我,见人便砍,哭喊与惨叫此起彼伏,房屋倒塌的轰隆声不绝于耳。

      落枭翊无心顾及这些乱民,魔气凝作利刃,劈开挡路之人,速度丝毫不减,满心满眼都朝着那座记忆里的醉春楼而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醉春楼的废墟赫然出现在眼前。

      可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莺歌燕舞、朱门绣户?三层小楼尽数坍塌,横梁断木堆积如山,青砖瓦砾散落一地,雕花牌匾摔在地上,裂成数瓣,空气中弥漫着灰尘、胭脂香与浓重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刺鼻又压抑。周围围满了面露凶光的魔族,手持刀兵,对着废墟叫嚣怒骂,声声“妖妃”刺耳至极。

      落枭翊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周身魔气骤然暴涨,慑人的威压让周遭叫嚣的魔族都下意识后退几步。

      他快步冲到废墟前,不顾锋利的碎石划破指尖,徒手疯狂扒拉着断木砖瓦,黑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尘土里,他却浑然不觉,只一遍遍地低声唤着:“阿辞……阿辞!”

      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每扒开一块巨石,心就揪紧一分,他不敢去想,若是阿辞埋在这堆废墟之下,若是他来晚一步……

      “主子……”

      一道微弱至极的声音,穿过嘈杂的喧嚣,轻飘飘落入落枭翊耳中。

      这声呼唤,像是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他心底的紧绷。落枭翊动作猛地顿住,缓缓抬头,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断墙之下,少年扶着半截腐朽的木柱,艰难地站起身。他身着一身素雅青纹锦衫,料子本是王府精致衣料,此刻却早已被尘土血污浸透,褶皱破损,狼狈不堪。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是受了重伤,脸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嘴角挂着血丝,原本清亮的眼眸红肿不堪,布满血丝,却在看到落枭翊的那一刻,瞬间亮起光来。

      是阿辞。

      他还活着。

      落枭翊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全然不顾脚下的碎石硌着脚踝,蹲下身时,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慌乱。他伸手轻轻抚上阿辞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与粗糙,目光急切地扫过他全身的伤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怎么伤成这样?哪里最疼?跟我说。”

      阿辞看着近在眼前的人,眼眶瞬间通红,积攒已久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砸在落枭翊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落枭翊心头一涩。

      他抬起完好的右手,颤抖着想要触碰落枭翊的脸颊,却又怯怯地收回,只是哽咽着开口:“主子,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分别这么久,我天天都在等你,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他被困在这醉春楼的废墟里,听着外面的怒骂,感受着死亡的逼近,满心都是绝望,以为自己终究要死在这乱世之中,连最后见落枭翊一面的心愿都完不成。

      可此刻,他心心念念的人就站在眼前,不顾一切地来寻他,这份在意,足以让他此生无憾。

      “傻话,”落枭翊声音放轻,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与血污,动作温柔得与平日里冷硬的模样判若两人,“我答应过你,会回来找你,就绝不会食言。”

      他知晓阿辞的心思,也知晓这份心意纯粹又卑微,他给不了情爱,却能给他护持,保他平安。

      可如今,看着阿辞伤痕累累的模样,他心底满是愧疚,若不是他当年匆匆离去,若不是他没能早日回来,阿辞也不会受这么多苦。

      阿辞望着他,眼泪越流越凶,却又忍不住笑,只是那笑容比哭还要让人心酸:“主子没事就好,我没事,我一点都不疼……只要能见到你,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满是唏嘘之际,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一道黑影猛地窜出,手持锋利的魔刀,带着滔天恨意,朝着阿辞直劈而来:“妖妃!祸国殃民的孽障,今日我便杀了你,以慰魔都亡灵!”

      事发突然,落枭翊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将阿辞护在身后,硬生生用后背扛下这一刀。

      “嗤啦”一声,刀锋划破衣料,深深嵌入皮肉,黑色的魔血瞬间喷涌而出,浸透了后背的衣袍。

      落枭翊闷哼一声,周身戾气暴涨,反手一掌拍出,凌厉的魔气将那偷袭的魔族震飞数丈远,重重摔在地上,当场气绝。

      可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周围的魔族,他们纷纷举着刀兵围拢上来,眼神凶狠,骂声此起彼伏。

      “落枭翊!你身为魔族,竟然包庇这妖妃!”

      “就是他迷惑了摄政王,害得摄政王荒废朝政,滥杀无辜,魔都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全是他的罪过!”

      “杀了妖妃!还我魔都安宁!”

      声声怒骂,字字诛心,落枭翊眉头紧蹙,将阿辞护得更紧,冷声呵斥:“放肆!阿辞从未做过祸国殃民之事,尔等休要信口雌黄!”

      他当年离去时,阿辞只是醉春楼里一个无名无姓的小戏子,不过短短数年,怎就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妃。他满心疑惑,却又被围堵的魔族缠住,根本无暇细问。

      阿辞躲在落枭翊身后,感受着他宽厚的后背传来的温度与浓重血腥味,心头又暖又痛。

      他清清楚楚看见,落枭翊为护他生生挨下一刀,鲜血浸透衣衫,伤势不断加重。

      众人来势汹汹,人数众多,长久耗下去,落枭翊只会因他力竭战死。他绝不能拖累自己唯一牵挂的主子,绝不能让落枭翊为他赔上性命。

      阿辞轻轻拉了拉落枭翊染血的衣袖,声音微弱却无比坚定:“主子,你别管我了,你快走……”

      “闭嘴,”落枭翊沉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既然来了,就不会丢下你。”

      他一边抵挡着源源不断攻上来的魔族,一边侧头看向阿辞,低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妖妃?什么摄政王?”

      阿辞看着他浴血奋战的模样,眼泪再次滑落,哽咽着道出原委:“主子走后不久,魔都的摄政王谢惊尘寻到了我,将我从醉春楼赎出,接入了摄政王府。他予我锦衣华服,万般优待,却也将我困在高墙深院之中,不得自由。我素来不问朝堂纷争,不碰权谋算计,日复一日困在府里,唯一的念想,便是等你归来。可乱世动荡,朝堂风雨飘摇,诸多积弊与祸乱无从宣泄,百姓无从怪罪时局,便将所有怨怼尽数加诸于我身。人人都说我魅惑摄政王权倾内帷,扰乱朝局,口口声声唤我妖妃,将世间纷乱的罪过,全都扣在了我的头上。”

      这位摄政王谢惊尘,手握魔都实权,身居高位步步维艰,终日被权谋枷锁与乱世重担裹挟,身不由己,寸步难行。

      而阿辞,是他藏于心底、小心翼翼护着的软肋。时局动荡,朝堂掣肘重重,他无力护住一人清白,只能将人圈在王府加以庇护,到头来,却反倒让阿辞成了天下人迁怒的靶子,成了乱世棋局里,最无辜的牺牲品。

      落枭翊听罢,心头怒火中烧。他恨摄政王的昏聩,更恨这些魔族的愚昧,将所有过错都推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

      可围攻的魔族越来越多,他身上的伤口层层叠加,魔气消耗巨大,动作渐渐迟缓,早已快要支撑不住。

      阿辞将一切尽收眼底,心如刀割,主意已然定死。

      他不能再拖累落枭翊。

      轻轻握了握落枭翊染血的手,指尖冰凉,少年缓缓挣脱开那道庇护,一步步走出落枭翊身后,独自立在满目敌意的人群中央。

      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满身伤痕,却无半分怯懦。

      恰在此时,一道威严阴鸷的声音穿透喧嚣,人群缓缓分开,锦加华袍的谢惊尘缓步走入场中。

      阿辞抬眸,隔着涌动的人潮,遥遥对上了谢惊尘的目光。

      一眼相望,千般纠葛、万般难言,尽数沉寂在无声的对视里,无人读懂其中复杂的沉郁。

      谢惊尘面容俊美,立在人群尽头,一身华贵锦袍衬得身形孤冷。他静静望着场中满身狼狈的少年,眼底沉雾翻涌,压着旁人看不懂的酸涩与沉痛,唇瓣紧抿,一言不发。

      他没有开口,未曾下令,更无半分加害之意。

      可周遭积压已久的民怨早已彻底爆发,失控的魔族根本无需任何人指令,纷纷目露凶光,持刀举刃,步步紧逼。森寒的刀影层层围拢,嘶吼怒骂此起彼伏,杀意汹涌,已然势不可挡。

      落枭翊目眦欲裂,拼力想要上前护住他,却被数名魔族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阿辞最后深深望了落枭翊一眼,眼底藏着此生不敢宣之于口的不舍,随后缓缓收回目光,从地上拾起一截锋利的断刃。

      为护主子周全,为断这场无休止的纷争,为了结这满身污名与牢笼。

      他缓缓闭上眼,手腕用力,锋利碎片决然划破脖颈。

      落枭翊嘶吼出声,疯了一般冲破阻拦奔来,却终究晚了。

      阿辞身体轻轻一晃,软软跌入他怀中,气息迅速涣散。

      弥留之际,他残存的视线艰难越过人群,遥遥望向立在不远处的谢惊尘。

      短短一瞬相望,无声无言,藏尽数年来的纠缠、禁锢、牵绊与无法言说的遗憾,随后,他缓缓挪回目光,最后凝望着怀中的落枭翊,气若游丝:“主子……好好活下去……”

      话音散尽,眼眸彻底阖上,生机断绝。

      那个温柔怯弱、默默守候一生的少年,终究以最决绝的方式,换了他一世安稳脱身。

      落枭翊怀抱着渐渐冰冷的人,立在满目残垣血色之中。

      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剩一片死寂的沉凉。

      不远处的谢惊尘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骨节泛白,胸腔里翻涌着近乎窒息的悲痛,却只能死死压抑着,连一丝喘息都不敢过重。他始终僵立在原地,眼底猩红翻涌,满是失魂落魄的痛楚,终究再难直视这一幕,转身没入身后的烟尘暗影里,步履沉滞地悄然离去,独留一身无法言说的悲怆与无奈。

      落枭翊缓缓弯腰,小心翼翼抱着阿辞,走到废墟角落一方干净的石阶,轻轻将人安放躺下。

      细细理好少年凌乱鬓发,拭去脸上血污,抚平衣衫褶皱,让他睡得安稳平静。

      做完所有事,他最后静默凝望片刻,眼底敛去所有浅淡惋惜,再无波澜。

      转身,决然离去,重新凝聚满身凛冽魔气,奔赴浩劫战场。

      不远处破败楼宇的阴影角落,一道人影静立暗处,隐于风沙与暮色之间,转瞬一闪而逝,无人察觉。

      楚焓玖与岑宴殊拖着重伤身躯姗姗赶来,望着满地血色与孤寂背影,只剩满心沉重叹息,默然抬步,紧随其后。

      晚风萧瑟,卷走废墟之上的血色与悲戚,一段卑微相守,一场无言纠葛,尽数掩埋在乱世烽烟里,随风沉寂,再无人提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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