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雪》山栖鹤

69、长别

　　赤凤堂的院门被仓促推开，岑宴殊浑身染血，怀里紧紧抱着气息奄奄的楚雾杉，身后跟着同样重伤垂危、身形缩小的小白。

　　他才刚踏过门槛，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松懈，体内强行融合的妖丹一阵翻涌，眼前一黑，便直直朝着地面倒去。

　　“阿宴！”

　　楚焓玖早已在廊下等候，见状心头一紧，不顾自身尚未痊愈的伤势，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他。

　　岑宴殊失去意识前，最后只来得及吐出一句微弱的“救他……救雾杉……”，便彻底昏死过去。

　　楚焓玖迅速吩咐下人将岑宴殊扶去卧房疗伤，目光落在怀中人毫无血色的脸上时，素来沉稳温和的凤眸瞬间被慌乱与痛楚填满。

　　那是他唯一的弟弟，是他从小护到大、疼到大的亲人，此刻却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抱着楚雾杉快步回到他的卧房，指尖颤抖着探上他的脉搏，每一次微弱的跳动，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他立刻厉声命人传信前线，不惜一切代价，即刻让落枭翊回来。

　　安排好一切，楚焓玖遣退所有人，独自坐在床边，轻轻握住楚雾杉冰凉的手。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弟弟脸上的伤痕，拂过他干裂的唇瓣，声音压抑着哽咽，低低地、一遍遍地唤着：“雾杉，醒醒，看看哥哥……”

　　床上的人似是有了些许意识，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却在看清楚焓玖的瞬间，微微弯了弯唇，气若游丝：“哥……”

　　“我在。”楚焓玖立刻俯身，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对不起，是哥哥没护住你……”

　　楚雾杉轻轻摇头，每动一下都耗费巨大力气，胸口微微起伏：“不怪你……我不疼……真的……”

　　“你从小就怕疼，小时候磕破一点皮都要哭着找我抱，现在伤成这样，怎么会不疼。”楚焓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那些相依为命的岁月，那些温暖细碎的陪伴，此刻都化作锥心的疼，“爹娘走得早，我答应过他们，要一辈子护着你，要让你一辈子平安喜乐，可我……”

　　“哥……”楚雾杉的眼底也泛起水光，呼吸愈发微弱，却依旧努力看着他，“我说过……你是爹娘留给我最好的礼物……从小到大，都是你护着我……这次，换我……换我守住你，守住赤凤堂……守住妖族……”

　　这句话，是楚雾杉小时候总挂在嘴边的话。

　　如今生死关头，他依旧记着。

　　楚焓玖再也控制不住，俯身将弟弟轻轻拥在怀里，动作轻柔得仿佛抱着易碎的琉璃，哭声压抑而破碎：“傻孩子，哥哥不要你守，哥哥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好好活着，哥哥什么都愿意给你……”

　　“哥……我舍不得你……”楚雾杉靠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像一缕风，“舍不得落枭翊……舍不得赤凤堂……可我是妖族的人……我不能让妖族……断了血脉……”

　　“我知道，我都知道……”楚焓玖紧紧抱着他，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你是哥哥的骄傲，是最好最好的孩子……”

　　兄弟俩相拥而泣，每一句话都带着生死别离的锥心之痛，时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缓慢，又无比残忍。

　　夜色渐深，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人苍白而悲伤的面容。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带着风尘与血气，几乎是撞开了房门。

　　落枭翊回来了。

　　他一身染血的战甲未曾卸下，长发凌乱，眼底是极致的恐慌与绝望，一路从前线疯赶回来，灵力透支，浑身是伤，却依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赶回。

　　当他看到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楚雾杉时，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雾杉……”

　　他颤抖着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下一秒便疯了一般冲上前，小心翼翼、却又紧紧地将人抱在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却又怕弄疼他，只能死死克制着。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雾杉……你看看我，好不好……”

　　楚雾杉缓缓转头，看清来人时，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眼底盛满了温柔与不舍：“枭翊……”

　　“我在，我一直都在。”落枭翊将脸埋在他颈间，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他的衣衫，“对不起，是我回来晚了，是我没护住你，你别离开我，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

　　他从未如此狼狈，如此绝望。

　　觉醒时的疯狂杀戮，战场上的生死相搏，他从未畏惧，可此刻面对即将离去的爱人，他却怕得浑身发抖。

　　楚雾杉伸出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擦去他的泪水，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别哭……我不后悔……真的不后悔……”

　　“我答应过你，再也不逞强，再也不离开你……可我做不到……”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声音断断续续，“你要好好活着……替我……替我看看太平盛世……替我……陪着大家……”

　　“我不要什么太平盛世，我只要你！”落枭翊紧紧抱着他，哽咽嘶吼，“没有你，世间一切都没有意义！雾杉，你别走，求你别走……我们还要一起回家，一起赖床，一起守着赤凤堂，你说过的，你都忘了吗……”

　　“没忘……”楚雾杉的指尖缓缓滑落，眼神渐渐失去光彩，却依旧死死看着他，“枭翊……我爱你……”

　　“我也爱你，我好爱你……”落枭翊低头，吻去他脸上的泪水，吻上他冰冷的唇，“别走，求你……”

　　可生命的流逝从不会因为不舍而停留。

　　楚雾杉的身体轻轻一颤，最后一丝力气彻底耗尽，靠在落枭翊怀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呼吸，彻底停止。

　　落枭翊僵在原地，抱着怀中渐渐冰冷的人，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没有哭喊，只是静静地抱着他，一遍遍地轻唤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破碎，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怀中人身前的衣衫。

　　他就那样抱着他，一动不动，从深夜到天明，仿佛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彻底消失。

　　楚焓玖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却只能默默看着，连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几日后，楚雾杉的灵柩停在堂中，素白的棺木安静地放在那里，隔绝了阴阳两界。

　　楚焓玖独自守在棺旁，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棺面，脑海中一遍遍回荡着弟弟小时候的话——“哥哥是爹娘留给我的礼物”。

　　那句话，是他一生的软肋，是他一生的光。

　　如今光灭了，礼物碎了。

　　他再也忍不住，俯身趴在棺木上，失声痛哭，哭声压抑而悲怆，在空旷的厅堂里久久回荡。

　　那个素来沉稳温和的赤凤堂主人，此刻只是一个失去了唯一弟弟的兄长，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落枭翊，没有去灵前守灵，只是独自回到了楚雾杉的房间。

　　屋内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他用过的茶杯，他躺过的床榻，他盖过的被褥，处处都是他的痕迹，却再也没有了他的身影。

　　落枭翊静静地躺在床上，蜷缩在他曾经睡过的地方，抱着他用过的枕头，将脸深深埋进枕间。

　　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楚雾杉的气息，温柔而干净。

　　泪水无声地涌出，打湿了整个枕边，一片冰凉。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悲伤将自己吞噬。

　　从此，人间再无楚雾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