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雪》山栖鹤

66、醒血

　　战场的硝烟还未散尽，血色浸染了整片大地，风一吹，弥漫的腥气便扑面而来。

　　岑宴殊站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霜白的狐耳无力地垂着，身后蓬松的尾巴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妖族皇室一脉，如今只剩下他一人了。

　　兄长岑苒棠与许陌双双殒命于战场之上，昔日温暖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那些藏在雪山深处的羁绊与守护，终究化作了一抔黄土。

　　岑宴殊攥紧了指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心口的剧痛几乎要将他撕裂，可他连停下喘息、低头落泪的时间都没有。

　　人间大乱未平，魔族大军压境，恶神势力依旧肆虐，三界安危系于一线，他身为妖族仅剩的皇室血脉，根本没有资格沉溺于悲伤。

　　赤凤堂内，楚焓玖斜倚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渗着血迹，之前与魔族缠斗时留下的重创，让他连调动凤凰灵力都变得困难。

　　他抬眸看向站在堂中的岑宴殊，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轻声开口：“你不必事事硬扛，我……”

　　“你安心养伤。”岑宴殊打断他的话，声音沙哑却坚定，“这里有我，你不能再出事了。”

　　楚焓玖是他此刻为数不多的支撑，是赤凤堂的主心骨，他绝不能再让对方陷入险境。

　　商议既定，次日清晨，落枭翊与楚雾杉便整装待发。

　　落枭翊一身玄色战甲，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息沉稳冷冽，楚雾杉站在他身侧，眉眼间带着成熟的沉稳，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三人没有过多的告别，转身便踏入了漫天风沙之中，踏上了没有尽头的战争路途。

　　这一次的魔族军队，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悍。

　　黑压压的魔族大军如潮水般涌来，魔气翻涌遮天蔽日，锋利的兵器泛着冷冽的寒光，嘶吼声震耳欲聋。

　　落枭翊、楚雾杉与岑宴殊三人并肩冲在最前方，灵力与魔气碰撞炸开，轰鸣声不绝于耳，鲜血溅洒在战甲上，滚烫而粘稠。

　　岑宴殊的狐妖灵力全力爆发，白尾横扫之处，魔族士兵接连倒地，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源源不断地涌来，渐渐的，他的动作开始迟缓，肩头被魔族利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衫，身形踉跄着险些跌倒。

　　楚雾杉见状，立刻挥剑挡开袭来的魔物，伸手扶住岑宴殊，可下一秒，一道凌厉的魔气便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脸色瞬间惨白。

　　两人皆是身负重伤，气息紊乱，再也无力抵挡汹涌的攻势。

　　落枭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一紧，就在这时，一股陌生而狂暴的力量突然在体内疯狂窜动，冲撞着他的经脉，四肢百骸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脑海中渐渐被暴戾与混沌侵占。他瞳孔骤缩，心底瞬间清明——他要觉醒了。

　　与许陌一样的魔族觉醒，那股源自创世神遗留的邪祟之力，在此刻生死关头被彻底唤醒。

　　他清楚，觉醒之后会失去所有理智，沦为只知杀戮的凶兽，六亲不认，若是留在原地，定会误伤重伤的楚雾杉与岑宴殊。

　　落枭翊强忍着体内翻涌的暴戾，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支撑着他，他快步走到两人身边，一把将摇摇欲坠的楚雾杉揽入怀中，转手交到岑宴殊手里，声音紧绷，带着极致的克制：“看好他。”

　　岑宴殊咬牙扶住楚雾杉，看着落枭翊异样的模样，心头一沉：“枭翊，你……”

　　“别管我。”落枭翊打断他，目光死死落在楚雾杉脸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不舍，还有决绝。

　　他缓缓抬起手，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的指尖，鲜红的鲜血瞬间涌出，他轻轻抬手，将鲜血细细涂在楚雾杉的嘴唇上，动作温柔而郑重。

　　“记住，身上带着我的血，我觉醒时，绝不会伤你分毫。”

　　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是他给爱人最郑重的承诺，也是最后的守护。

　　话音落下，落枭翊不再停留，狠狠心推开楚雾杉，转身独自一人朝着魔族大军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却孤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体内的力量愈发狂暴，终于在踏入敌军阵营的那一刻，彻底爆发。

　　双眼瞬间褪去所有色彩，化作一片纯白，没有神采，没有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狂暴的魔气以他为中心疯狂席卷开来，所过之处，魔族士兵尽数被撕裂，他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凶兽，利爪所及之处，皆是血光。

　　嘶吼声、惨叫声、骨骼碎裂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战场。

　　他疯狂地屠戮着，双眼泛白，神情狰狞，周身被鲜血浸染，成了名副其实的修罗。

　　没有丝毫留情，没有丝毫停顿，直到最后一个魔族士兵倒在血泊之中，直到战场上再无一个活口，那股狂暴的力量才渐渐褪去。

　　落枭翊浑身是血，身躯猛地一僵，随即直直朝着地面跌倒，重重砸在泥土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枭翊！”

　　楚雾杉挣脱岑宴殊的搀扶，不顾身上的重伤，疯了一般扑过去，紧紧将他抱在怀里。

　　落枭翊浑身冰冷，呼吸微弱，脸上还沾着鲜血，纯白的眼眸缓缓闭合，失去了所有生机般安静。

　　楚雾杉抱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他的脸颊上，声音哽咽颤抖：“你别吓我……求求你别吓我……”

　　岑宴殊拖着受伤的身躯走上前，看着相拥的两人，眼底满是沉重。

　　他没有时间悲伤，强撑着力气，与楚雾杉一起，将昏迷不醒的落枭翊小心翼翼地扶起，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赤凤堂的方向走去。

　　回到赤凤堂，落枭翊被安置在最安静的卧房内，大夫诊治后，只说他灵力耗尽，精气受损，何时醒来全凭天意。

　　楚雾杉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没日没夜地照料着。

　　他会轻轻擦拭落枭翊脸上的血迹，会小心翼翼地为他换药，会端着温水一点点润湿他的嘴唇，会整夜整夜地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轻声说着话，诉说着战场上的担忧，诉说着重逢的欢喜，诉说着等他醒来的期盼。

　　白日里，他会望着窗外的晨光发呆，夜晚便握着落枭翊的手入眠，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浓，身形也日渐消瘦，却始终不肯离开半步。

　　他坚信，落枭翊一定会醒来，一定会回到他身边。

　　可日复一日，床榻上的人始终没有半点动静，呼吸平稳，却始终紧闭双眼，仿佛陷入了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沉睡。

　　就在楚雾杉守在床边，满心期盼的时候，前线的军情再次传来，魔族大军卷土重来，攻势愈发猛烈，城池接连陷落，急需有人率军出征。

　　军令如山，容不得半分迟疑。

　　楚雾杉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安静沉睡的落枭翊，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眼底是化不开的不舍与眷恋。

　　他多想留下来，一直守着他，等着他醒来，可他不能，他身上背负着责任，背负着三界苍生，也背负着落枭翊用性命换来的安稳。

　　他缓缓俯下身，在落枭翊的额头轻轻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轻得像风：“等我回来，你一定要醒过来。”

　　最后不舍地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楚雾杉狠狠心，转身踏出房门。

　　他披上战甲，拿起长剑，独自一人率领着赤凤堂的将士，再次踏上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卧房内，只剩下安静沉睡的落枭翊，和一室未散的温柔与期盼，在时光里静静等待着重逢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