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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浅盏 ...

  •   闻村的岁月,总是慢得像河里缓缓流淌的水。

      晨起的炊烟第一次袅袅升起时,闻渊尧便会备好洗漱的清水,以及一碗专门为欲浅神熬的、比平时更软糯的白粥。

      他从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少年揉着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洗漱,拿起木筷小口小口地喝粥。

      粥碗的边缘沾着点细碎的米香,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欲浅神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辉。

      “今天打算去后山砍些柴,还是去溪边摸些鱼?”闻渊尧会笑着问,指尖轻轻拂过欲浅神沾在嘴角的一点粥渍,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欲浅神会鼓着腮帮子,含糊地说:“去溪边吧,想看看水里的小鱼。”

      他本就不是什么粗砺的性子,在闻村的这几年,被闻渊尧养得愈发柔软,连指尖都还带着点书生的秀气,却又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

      闻渊尧从不会嫌他麻烦,只会顺着他的心意,把砍柴的活计自己揽下大半,再带着他去溪边。

      溪水清澈见底,暖融融的春日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欲浅神会脱了鞋,踩在冰凉的鹅卵石上,裤脚卷得高高的,伸手去逗水里游过的小鱼。

      那些小小的银鱼滑溜溜的,从他指尖一遛烟地跑掉,惹得他咯咯直笑,声音清软得像风铃。

      闻渊尧便站在岸边,手里握着斧头,看着他在水里闹,眉眼温柔。

      他偶尔会扔过去一块小石子,惊得鱼群四散游开,看着欲浅神回头瞪他一眼,又忍不住弯起嘴角。

      “师父,你又逗我。”欲浅神叉着腰,站在水里,水珠顺着他纤细的脚踝滑落,在鹅卵石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我哪有?”闻渊尧故作无辜,“是你自己手太笨,抓不住鱼。”

      欲浅神不服气,挽起袖子再试,却又被狡猾的小鱼戏耍了好几次,最后只能垂头丧气地坐在石头上,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叹气。

      闻渊尧这才走过去,弯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草绳串好的小银鱼——那是他方才趁人不注意,悄悄下水捉的,特意养在清水里,此刻正摆着尾巴,活灵活现。

      “喏,给你。”

      欲浅神的眼睛瞬间亮了,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尾小鱼,放在掌心轻轻捧着,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谢谢师父!”

      那一刻,闻渊尧看着他亮晶晶的眸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别开眼,假装去整理衣摆,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压下了那点突如其来的悸动。

      他是动了心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是从某个深夜,他起夜,看见欲浅神缩在被窝里,做噩梦时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角,指尖微微发颤,嘴里小声呢喃着“别抓我”。

      或许是从某个雨天,他冒雨去山上采草药,回来时浑身湿透,欲浅神却默默端来一碗姜汤,小手冻得通红,却还是坚持要给他擦手。

      又或许是从无数个平凡的日常里,他看着少年一点点从心底的阴影里走出来,眉眼舒展,笑容明亮,成了闻村里最耀眼的光。

      他是个成熟的男人,懂得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心动。只是这份心意,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得极好。他是师父,是一个卑微的魔族,是给了欲浅神一个家的人,他不能逾矩,不能玷污他,更不能让这份心思,破坏了此刻这份难得的安稳。

      所以,他只是把那份动心,化作了更细致的温柔。

      春日里,他会带着欲浅神去山坡上踏青,采撷最嫩的野菜,摘几朵不知名的小黄花,插在欲浅神的发间。

      看着少年傻乎乎地对着溪水照镜子,得意地笑,他便也跟着笑,心里像揣了一捧温热的汤。

      夏日傍晚,暑气渐消,三人会搬着竹椅坐在老槐树下。

      闻渊尧会摇着蒲扇,给欲浅神和朱添隐讲些天南地北的故事,讲天上的星辰,讲远方的海岛。

      朱添隐总是嘴毒地吐槽他讲得无聊,却会悄悄往欲浅神身边挪一挪,把腿搭在竹椅的扶手上,听着听着,就歪在欲浅神肩上睡着了。

      而欲浅神,则会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抬头,看向闻渊尧的侧脸。

      月光洒在他的眉眼间,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他会想,师父真好啊,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不懂,这份“真好”里,藏着比师徒情谊更深的牵绊。

      秋日里,村里收稻子,三人都会去田里帮忙。

      欲浅神笨手笨脚的,常常把稻穗抓得七零八落,闻渊尧便手把手地教他,指尖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掌心的温度,教他如何握住稻秆,如何用力挥镰。

      汗水顺着两人的额头滑落,滴在泥土里,混着稻穗的清香。

      朱添隐在一旁干活最利索,嘴上却不停念叨:“你们两个能不能快点?太阳都要下山了,再慢晚饭都要凉了。”

      话虽这么说,他却会悄悄把自己割好的稻穗,往欲浅神那边挪了挪。

      傍晚收工,三人坐在田埂上,啃着硬邦邦的麦饼,喝着从家里带来的凉水。风吹过稻田,发出沙沙的声响,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欲浅神咬着麦饼,看着闻渊尧,眼睛弯成了月牙:“师父,明天我们还来好不好?”

      闻渊尧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带着笑意:“好,都听你的。”

      他看着少年满足的模样,心底的柔软又多了几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欲浅神的心思,早已超出了师徒的界限。

      只是这份心思,他不敢说,不能说。他怕打破这层窗户纸,怕失去眼前的一切。

      这份隐秘的动心,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悄悄生根发芽,却始终不见天光。

      而欲浅神,虽然也对闻渊尧有着格外的依赖,却因为从未被人好好教过情爱之事,只当是师父对他极好,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他会下意识地依赖闻渊尧,会在闻渊尧不在身边时感到心慌,会在闻渊尧对他笑时,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他不知道,这便是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转眼便到了冬日。

      闻村的冬天不算冷,却也湿。屋内会烧起炭火,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跳跃着小小的火苗。三人围坐在火盆边,烤着红薯,聊着天。

      朱添隐最近吃药的频率越来越高,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依旧嘴硬,会抢欲浅神手里的烤红薯,嫌弃他吃得太慢,却又会把烤得最焦的那一半,偷偷塞给欲浅神。

      闻渊尧看在眼里,心里微微发酸,却也没有点破。

      只是在朱添隐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给欲浅神多塞了一块糖,放在他的口袋里。

      这天夜里,雪下得很大,窗外白茫茫一片,风卷着雪花,拍打着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屋内却暖意融融,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闻渊尧提议:“今天天冷,我们喝点酒吧,暖暖身子。”

      朱添隐眼睛一亮:“好啊!”

      他早就想尝尝酒的味道了,只是平时闻渊尧不让他喝。

      三人从屋里拿出一坛自酿的米酒,打开坛盖,酒香瞬间弥漫开来。闻渊尧给三人都倒了酒,杯子不大,却也足够。

      “少喝点,你身子弱。”闻渊尧叮嘱朱添隐,又看向欲浅神,“你也一样,喝一小口就好。”

      欲浅神点了点头,乖乖应了一声:“好。”

      米酒甜丝丝的,入口温和,却带着后劲。

      朱添隐是个耐不住的性子,一杯酒下肚,脸颊瞬间就红了,舌头也打了结,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他一会儿抱怨村里的张三太懒,一会儿又吐槽闻渊尧平时管他太多,最后却拉着欲浅神的手,说:“阿浅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谁也不能欺负你……谁敢欺负你,我就揍他……”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一歪,直接趴在了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欲浅神喝得少,却也有些晕乎乎的,脸颊红红的,眼神有些迷离。他靠在桌边,看着闻渊尧,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一幅好看的画。

      闻渊尧喝了不少,却依旧清醒得很。他酒量本就好,这点米酒对他来说,不过是漱漱口的程度。他看着趴在桌上的朱添隐,又看着身旁晕乎乎的欲浅神,无奈地笑了笑。

      他先起身,小心翼翼地扶起朱添隐,把他扶进里屋的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又替他擦了擦脸。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走回外屋。

      欲浅神还趴在桌上,脑袋歪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呼吸轻轻的,像只乖巧的小猫。

      闻渊尧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浅,回床上睡。”

      欲浅神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混沌得厉害,连焦距都对不准。他看着闻渊尧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谁,嘴里含糊地说:“师父……”

      闻渊尧伸手,轻轻将他打横抱起。

      少年很轻,像一片羽毛,窝在他的怀里,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脖颈,带着米酒的甜香,以及少年身上独有的、淡淡的草木气息。

      闻渊尧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抱着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他把欲浅神轻轻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欲浅神却像是醒了几分,伸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师父……别走……”他的声音软糯得像撒娇,带着醉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闻渊尧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俯下身,凑近欲浅神的脸,看着他熟睡的、泛红的脸颊,看着他微微嘟起的唇瓣,呼吸轻轻的,近得几乎能触碰到。

      他的理智在疯狂叫嚣,让他离开,让他保持距离。可心底的那份动心,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他微微俯下身,距离越来越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欲浅神的额头。

      他停住了。

      只是,在那一瞬间,他的唇,轻轻擦过了欲浅神的鬓角,带着极轻、极淡的一个吻。

      快得像一阵风,快得像一场梦。

      闻渊尧的呼吸一滞,连忙直起身,后退了一步,背对着床,不敢再看。他的耳尖瞬间红透,心脏像擂鼓一样,咚咚作响,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做了什么?

      他……吻了他。

      在他喝醉了,意识不清的时候。

      这份隐秘的、不敢言说的心思,在这一刻,终于破了一个小口。

      而床上的欲浅神,并没有醒。

      他只是感到天地一片混沌,像是漂浮在软软的云朵上,又像是被一股温暖的气息包裹。

      他隐约闻到了一阵熟悉的味道,像是师父身上的味道,很安心,很温暖。他下意识地往那股气息的方向蹭了蹭,攥着衣袖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天地混沌,梦境朦胧。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内的炭火依旧烧得通红。

      闻渊尧站在床边,背对着床,胸口的起伏久久无法平复。他看着熟睡的欲浅神,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欣喜,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不敢言说的期待。

      他轻轻掰开欲浅神攥着衣袖的手,替他掖好被角,然后转身,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守着他,直到天亮。

      闻村的雪,落得安静,落得温柔。

      而那份藏在日常里的心动,那份不敢言说的情意,也像这雪一样,悄悄落下,悄悄覆盖,悄悄成了两人心底,最隐秘的秘密。

      日子还长,岁月还慢。

      总有一天,这份藏在日常里的温柔,会冲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在阳光下,绽放成最耀眼的花。

      只是此刻,他们都还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在这个小小的村落里,有彼此,有温暖,有千万年来最珍贵的时光。

      就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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