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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安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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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村的日子总是过得缓慢又温柔,晨起有炊烟,日暮有晚风,田间地头皆是欢声笑语,没有纷争,没有恶意,更没有天庭里的冷眼与凡间的残酷。
欲浅神早已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习惯了闻渊尧温和的照料,习惯了朱添隐嘴硬心软的陪伴,习惯了以一个普通少年的身份,安稳地活在这片小小的村落里。
他常常会独自在村中漫步,走过铺满青石的小巷,路过飘着饭香的院落,看着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心底便会被满满的暖意填满。
这段时光,是他千万年岁月里,最安稳、最幸福、最不敢奢求的美好。他以为,这份安稳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那些黑暗的过往早已被河水冲走,以为再也不会有人找到他,再也不会有人揭开他血淋淋的过去。
可他忘了,恶意从不会轻易消散。有些噩梦,即便逃得再远,也终究会找上门来。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欲浅神沿着村边僻静的小巷慢慢行走,打算去村口的槐树下等闻渊尧和朱添隐。
小巷幽静,两侧是低矮的土墙,墙头开着细碎的野花,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响。
就在他走到巷子最深处、四下无人之时,一只粗糙而有力的手突然从暗处伸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强行将他拽进了一条更加偏僻、无人在意的窄小巷道之中。
欲浅神心头猛地一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那股气息,那股让他神魂都为之战栗的恶意,他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
他被强行按在冰冷的土墙上,眼前的人缓缓松开手,露出了一张狰狞而阴狠的脸。他眼神阴鸷,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将他囚禁、挖他内脏、害死童翡笙的村长——萧渡。
欲浅神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过往所有的恐惧、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将他彻底吞没。
他怎么也想不到,萧渡竟然会找到这里,竟然会追到这方与世隔绝的净土,打破他来之不易的安稳。
“好久不见啊,小神明。”萧渡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阴恻恻的得意与残忍,“我找了你好久,没想到你居然躲在这么个破村子里,过着安稳舒心的日子。”
欲浅神咬紧牙关,声音发颤,却依旧强撑着镇定:“你……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我怎么找到的?”萧渡冷笑一声,眼神如同毒蛇一般死死盯着他,“你以为你跳下悬崖就能一了百了?你以为你能逃得掉?我告诉你,你欠我们村子的,欠童翡笙的,这辈子都别想还清!”
他上前一步,死死揪住欲浅神的衣领,字字句句都如同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欲浅神的心底:“你知道吗?童翡笙死了,早就死了。他的尸体躺在冰冷的木板上,无人问津,一点点腐烂,一点点发臭,他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他是为了你死的!是你害死了他!可你呢?你却在这里苟且偷生,吃着热饭,住着暖屋,有人疼有人护,过得逍遥自在!你对得起他吗?你对得起那个为了救你而丢了性命的少年吗?”
“他死不瞑目,全都是因为你!”
“你这个冷血无情的神明,你根本就不配活在世上!”
“今天,我必须把你带回去!你要为童翡笙偿命,你要为我们村子付出代价!”
萧渡的话语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反复穿刺着欲浅神早已脆弱不堪的心神。
童翡笙死不瞑目的模样,茅草屋里暗无天日的折磨,村民们狰狞的嘴脸,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涌,让他几乎窒息。
他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眼底充满了恐惧与痛苦,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囚禁、被宰割的地狱。
“我不跟你走……我不回去……”欲浅神虚弱地挣扎着,声音带着无尽的绝望。
“由不得你!”萧渡厉声喝道,伸手就要去拽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熟悉的身影如同疾风般冲入小巷,挡在了欲浅神的身前。
是闻渊尧和朱添隐。
两人原本在村口等了许久都不见欲浅神前来,心中隐隐觉得不安,一路寻来,恰好撞见了萧渡挟持欲浅神的一幕。
闻渊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寒意,周身散发出强大而慑人的气场,让人不敢靠近。
朱添隐也瞬间绷紧了身体,虽然嘴毒,却下意识地挡在欲浅神身前,眼神警惕地盯着萧渡。
“你是谁?”闻渊尧开口,声音冷硬如冰,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和,“放开他。”
萧渡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人,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阴险而邪恶的笑意。他缓缓松开欲浅神,后退一步,目光在闻渊尧和朱添隐身上扫过,语气带着刻意的挑拨与恶意:“二位就是收留他的人吧?我看你们也是良善之人,可惜啊,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收留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他顿了顿,故意提高了音量,想要将真相和盘托出:“我想和二位好好聊聊,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根本不是什么战乱逃来的少年,他是……”
“我不想听。”
闻渊尧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态度强硬得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周身的寒气愈发浓烈:“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来自哪里,他现在是我的弟子,是闻村的人。我不管你和他之间有什么恩怨,从今天起,有我在,你休想动他一分一毫。”
萧渡愣住了,显然没料到闻渊尧会是这个反应,他连忙说道:“你知道吗?他是神明!不老不死,血肉可治百病,内脏能长生,只要我们两村合作,把他抓起来,我们就能……”
“闭嘴。”
闻渊尧眼神一厉,上前一步,强大的威压瞬间席卷而去,萧渡脸色一白,竟被吓得连连后退,险些摔倒在地。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闻渊尧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立刻离开闻村,永远不许再出现在他面前,更不许再提半句关于他的事。若是你敢再来骚扰他,敢再来闻村闹事,我让你走不出这条巷子。”
那股强大到极致的力量,让萧渡心底发寒。他看得出来,闻渊尧绝对不是普通人,他根本不是对手。
即便心中不甘,即便满心贪婪,此刻也只能硬生生忍下。他恶狠狠地瞪了欲浅神一眼,留下一句“我不会善罢甘休的”,便狼狈不堪地转身逃离了小巷。
直到萧渡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小巷里才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闻渊尧身上的寒意瞬间散去,连忙转身看向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欲浅神,语气立刻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与担忧:“阿浅,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别害怕,他已经走了,以后有我和添隐在,没人能再伤害你。”
朱添隐也皱着眉,伸手轻轻拉了拉欲浅神的衣袖,嘴上依旧硬邦邦的,却藏着满满的担心:“喂,你傻站着干什么?吓傻了?跟我们回去,以后不许一个人乱跑。”
欲浅神摇了摇头,刚想说自己没事,下一秒,眼前发生的一幕却让他和朱添隐都彻底僵在了原地。
只见一向成熟稳重、看似无所不能的闻渊尧,竟然双腿一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欲浅神面前。
这一跪,又干脆又响亮,把小巷的青石地面都震得微微发颤。
欲浅神:“……”
朱添隐:“……”
闻渊尧跪在地上,仰起头,一脸沉痛的表情,对着欲浅神深深叹了口气,语气还带着几分自责的“虔诚”:“神啊!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让您屈尊住在我们这种小破村子里,天天吃粗粮、睡硬板、走石子路,是我不对!是我怠慢了您!我罪该万死啊!您放心,我回去立刻给您盖一座金身小殿,顿顿给您供最好的吃食,再也不让您受半分苦了!”
欲浅神:“?”
朱添隐:“?”
朱添隐站在一旁,整个人都懵了,嘴角疯狂抽搐,看向闻渊尧的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无语,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虽然从小听着神明的传说长大,对神明天生怀有敬畏之心,可眼前闻渊尧这副又虔诚又不大聪明的模样,实在让他无法产生半分敬畏,只觉得尴尬得脚趾扣地。
“闻渊尧,你发什么神经?”朱添隐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嫌弃,“快起来!跪在这儿像什么样子!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欺负人呢!”
闻渊尧却依旧跪在地上,一脸严肃:“我这是对神明的敬畏!你不懂!”
欲浅神回过神来,又好气又好笑,心底的恐惧与痛苦竟在这一刻被冲淡了大半。
他连忙上前,伸手用力去搀扶闻渊尧,脸颊微微泛红,连忙说道:“师父,你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明,在这里,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少年,和你们,和村里的所有人都一样,根本不用特殊对待,更不用这样。”
“可是……”闻渊尧还想再说。
“没有可是。”欲浅神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真诚而温暖,“这段日子,是我千万年来过得最开心、最安稳的日子。有你这个师父,有添隐这个朋友,有闻村这个家,我就已经很满足了。你们从来没有怠慢过我,反而给了我所有的温暖,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怪你们?”
他用力将闻渊尧扶了起来,认真地说道:“以后,不许再这样了。我们就和以前一样,好不好?”
闻渊尧看着少年眼底纯粹的真诚,终于不再坚持,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点了点头:“好好好,都听你的,不跪了不跪了。”
朱添隐在一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声嘀咕:“真是丢人现眼。”
经此一事,三人之间的关系非但没有疏远,反而更加亲近。
闻渊尧依旧温柔,朱添隐依旧嘴毒,欲浅神依旧安稳,仿佛萧渡的出现,只是平静湖面上投下的一颗小石子,涟漪过后,便恢复了往日的温馨。
欲浅神依旧每天跟着闻渊尧学习本事,跟着朱添隐一起劳作、洗衣、做饭,日子安稳而美好。
他以为,这样的时光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以为身边的人都能平平安安,长长久久地陪在自己身边。
可他不知道,命运的残酷,从未放过任何一个温柔的人。
这天傍晚,欲浅神提前从田间回来,打算去屋里拿上工具,和朱添隐一起去河边挑水。
他轻轻推开朱添隐的房门,没有出声,打算给对方一个惊喜,可刚一进门,却看到了让他心头猛地一沉的一幕。
只见朱添隐背对着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瓷瓶,正从中倒出几颗颜色暗沉的药丸,就着冷水,一口一口艰难地咽了下去。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头微微皱着,看上去有些虚弱,与平日里那个嘴硬、精神十足的少年判若两人。
欲浅神瞬间愣住了,脚步停在原地,没有出声。
朱添隐吃完药,将瓷瓶收好,藏在枕头底下,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转过身,恰好撞见站在门口的欲浅神,脸色瞬间一变,下意识地将手藏在身后,眼神有些慌乱,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你……你怎么来了?站在那儿干什么?吓我一跳。”
“你在吃什么?”欲浅神走上前,语气里满是担忧,“你是不是生病了?为什么要偷偷吃药?”
朱添隐眼神躲闪,不肯直视他,嘴硬地说道:“没什么……就是普通的调理身子的药,你别多管闲事。”
“我不信。”欲浅神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病?是不是很严重?”
朱添隐咬紧嘴唇,不肯开口。
就在这时,闻渊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看着屋内僵持的两人,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欲浅神从未见过的沉重与惋惜。
他缓步走进来,拍了拍欲浅神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无奈,缓缓道出了一个让人心碎的真相。
“是我让他瞒着你的。”闻渊尧闭上眼,声音带着无尽的酸涩,“添隐他,从小就身患一种怪病,一种天底下无人能治的怪病。从他记事起,就一直在吃药,遍寻名医,都束手无策。这种病会一点点蚕食他的生命力,让他身体越来越弱,而且……他活不过二十岁。”
欲浅神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向朱添隐:“活不过二十岁……怎么会……”
“他今年,已经十八岁了。”
闻渊尧的声音,如同最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欲浅神的心底。
十八岁,还有短短两年的时光。
这个嘴硬心软、总是嫌弃他、却默默把所有温柔都给了他的少年,这个陪他一起洗衣、一起砍柴、一起在槐树下看落日的朋友,这个在他最恐惧的时候挡在他身前的伙伴,竟然只剩下两年的寿命。
欲浅神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是神明,拥有着治愈万物的力量,曾经抬手便能治愈凡人的绝症,曾经拥有着逆转生死的神力。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坠入凡间、历经折磨之后,他的神力变得残缺不全,很多力量都无法再随意催动。
当他将目光落在朱添隐身上,用神力细细探查他身体里的怪病时,心底瞬间涌起一股无力的绝望。
连他,都治不好。
这种怪病,仿佛超脱了三界法则,连神明的力量,都无法触及,无法治愈。
他能救活将死之人,能治愈世间百病,能让枯木逢春,能让万物复苏,可他却救不了自己唯一的朋友,救不了这个给了他无数温暖的少年。
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惋惜,淹没了欲浅神。
他看着朱添隐,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朱添隐却反而笑了,笑得一脸无所谓,脸上依旧是那副嘴毒的模样,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而不是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
“看你们一个个苦着脸干什么?”朱添隐撇了撇嘴,语气嫌弃,“我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从几岁开始就知道了,早就看开了。能活十八年,吃了这么多饱饭,认识你们两个傻子,我已经赚了。反正早晚都要死,早死晚死都一样,你们别搞得跟什么一样,恶心死了。”
他嘴上说得毫不在意,说得无比嘴毒,可微微泛红的眼眶,却出卖了他心底最真实的情绪。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抱怨,没有消沉,依旧用自己的方式,坚强地活着,用嘴毒的伪装,守护着身边的人,也守护着自己最后的骄傲。
欲浅神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底的暖意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无法言说的情绪。
他知道,闻村的温暖,是他生命里最珍贵的光。
可他也知道,这份光,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而他,身为神明,却无能为力。
晚风轻轻吹过小巷,带着淡淡的花香,可屋内的气氛,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段温馨安稳的岁月之下,藏着无法逆转的宿命,藏着无声的叹息,藏着一个少年,坦然面对死亡的、最嘴硬也最温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