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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替死羔羊(一) 瘦胳膊细腿 ...

  •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好运来我们好运来,迎着好运兴旺发达通四海~”密集的锣鼓声响彻耳边,试图以欢快的曲调和美好的祝愿来叫醒睡梦中的主人,而它的主人此时正以偏离床中轴线60度的姿势侧身而眠,刚洗出来熨烫整齐的床单不过几个小时又被蹬成一团,一条腿压在被子下面,一条腿横跨半条被子耷拉在床边,左脚脚腕处的疤痕历经多年,形成了白色的凸起。灰色半袖被蹭上去,露出劲瘦的腰,人鱼线清晰可见,一半暴露在空气中,一半则隐没进睡裤里,怀里抱着的超人强玩偶本来耍酷地举着手枪,但现在因为大力的挤压,整个脑袋从椭圆变成了不规则球体,左边脸凹陷,右边脸则眼球突出,嘴唇鼓起,活像变了异的外星人。

      在好运来重复第三遍的时候,床上的人悠悠转醒,眼睛勉强眯开了一条缝,看到了一个杨字,然后滑动手机:“副局。”声音混沌不清。

      “你这是吃安眠药了还是怎么的,43秒才接听电话。”杨立国大为不解。

      “我还没醒,您老开完会了?”

      “开会?我都回来了还开会,不回来不知道,一回来吓一跳,趁我不在,你们是不是也忒懈怠了,人都哪去了?”

      “何局给我们放了半天假,都回家了。”周郴风不怵,他们这可是有正当理由的。

      “给你们放多长时间呐?”杨立国问。

      周郴风没听出来杨立国话里的阴阳怪气,问什么答什么:“半天。”

      “半天?我还寻思一天呢!都两点四十了,怎么也该到点了吧!”杨立峰在那边大吼。

      周郴风“嗯?”了一声,拿开手机,一看点,还真四十了。

      “没听见闹钟,这就起。”

      “快点的吧你,赶紧的,我这有大事等你呢。”杨副局说完这句话就撂了电话。

      说是这就起,周郴风挂了电话又闭上眼睛在床上眯了几分钟,马上就要睡着了,闹钟忽然响起,给周郴风吓得心脏一哆嗦。原来不是没听见,而是定错点了。

      伸长胳膊腿,周郴风呼噜了一把玩偶,这才不情不愿地起来,从衣柜里挑挑拣拣,拿出一件白色短袖和藏青色牛仔裤,然后叼着一块蛋黄吐司出了门。

      走在路上,周郴风在一处红灯踩刹车,才想起来杨副局说有大事等着他。

      周郴风心里发毛,不知道这个大事是什么事。

      杨国栋其人,是个奇人。刚进公安局那会,周郴风就是个打杂的小兵,不仅要整理案卷材料,还要跟着出现场,看腐尸。现在任副局长的杨立国那时候是刑侦的副支队长,正值壮年,生龙活虎,上蹦下跳,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一有案子,他就像看见了耗子的猫,能几天几夜不睡觉。但周周郴风不行,那会刚从校园出来,还不能适应高强度的连轴转工作,一天一夜之后就支撑不住,上面杨立国在唾沫横飞地分析案情,分析凶手的作案动机,他在下面偷偷打盹。被杨立国看见,就会被叫起来,回答那种说常识算常识但没几个人知道的常识,比如世界上第四高的山峰是哪座,世界上第二大的动物是什么诸如此类的问题,常给周郴风问的头脑发懵。要是在案发现场打盹,那就更要命,因为你不知道你偶然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可能是一条蛆,可能是被嫌疑人切断的半根手指,还有可能是已经白骨化了的骷髅头。杨立国就举着这些东西,等着你睁开眼睛,然后上演一出噩梦惊魂,他站在一旁哈哈大笑。至于他说的大事要事,那更是虚张声势,周郴风记得刚来的第三个月,半夜一点被他打来的电话喊醒,说有十分紧急的事情要周郴风来警局一趟,那时候的周郴风对大事的理解就是出了命案,紧急穿上衣服出了门,连鞋穿反了都没意识到,等到了局里才知道杨立国说的大事就是在他老婆给他送的鸡汤里发现了三只鸡腿。他不敢给他老婆打电话,就把周郴风吵醒,把他叫来警局和他一起分析这第三只腿的来源和动机,摆出一二三种可能性来,分析完之后把两只鸡腿盛给周郴风,他负责把剩下的打扫干净。还有一次,他以相同的理由把周郴风从办公室叫去了案发现场,结果是让他根据两种不同蛆的长度分析死者的死亡时间。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杨立国总是以相同的理由把周郴风骗过去,简直就是现实版的狼来了的故事,偏偏周郴风不能像故事里的村民那样撂挑子不去。作为一名警察,一名公职人员,服从命令是他的天职,就是不知道杨副局这次又要耍什么花招。

      进单位院里,车位已经几乎满了,周郴风左拐右拐终于找着了一个停车位,等停好下车才发现旁边的车是谢清词的迈巴赫。虽然自己的车也二十来万了,但这么一对比,就像是从贫民窟出来的小乞丐,根本不值一提。周郴风心疼地抚摸了一下车前盖,说:“咱的条件就到这了,靠自己双手挣的,不丢人。”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车还是在安慰人。

      进了办公楼,周郴风直奔四楼杨副局的办公室而去,却没找到人,刚要给他打电话,路过的人告诉他:“你找杨副啊,他在法医室呢。”

      这会儿没案子来,他跑去法医室干什么?他不会也是去观赏谢清词去了吧,可别把谢清词惹烦了。虽然说谢清词不是轻易红脸的人,但局里的人这么奔着热闹去看他总感觉不太合适,跟看猴似的,任谁都会觉得不舒服。

      忧心忡忡地下了楼,到了法医室门口,眼前的景象却让周郴风瞠目结舌。只见平常肃穆庄严、一尘不染的法医室,此刻被装扮得红红火火,具体表现为左右洁白的瓷砖墙上各贴了一张红底黑字的对联,左面写的是“破案奇才”,右边写的是“法医之光”。因为缺少人力,杨立国正在自己忙活,踩着不知道从哪整来的梯子,不顾自己有损伤的老腰,挣扎着在门框上方贴横批,上面写的是“感谢援助”。而在门框的下面,谢清词正无可奈何地拿着一卷透明胶,眼睁睁看着杨立国把这大红对联贴在自己的门口。虽然面上有些嫌弃,但手上仍配合着,给杨立国撕下最后一块胶带递了过去。

      “大功告成!”杨立国看着自己的成果甚是满意,频频点头,慢慢扶着梯子着了地,这才看见站在一旁的周郴风。

      “哟呵,终于到了啊。”杨立国嘲了一句。

      “路上有点堵,我这紧往这赶呢这不是?你说的大事不会就是让我来帮你贴对联吧。”

      “哼,等你来黄花菜都凉了,幸好有谢法医帮忙,用不着你了。”

      虽然有点缺德,但想到这次受折磨的终于不是自己,周郴风还是松了一口气。转头看谢清词,他正木着脸打量门上的对联,估计心里在想着什么时候能撕下来。

      “你这贴的什么啊,人家一个好好的法医室被你贴的花里胡哨的,多影响观感。”谢清词肯定是不喜欢这些东西的,但他碍于情面不好讲,周郴风就替他说了。

      “怎么影响观感了?这多喜庆啊,我听说这次那个凶手能被缉拿归案,小谢立了大功劳,那不得好好感谢一下人家。再说了,谢法医来的时候我不在,也没参与人家的欢迎仪式,正好这次一起补上了。”

      “那你打算贴到什么时候?”周郴风问。

      “一直贴着呗,这可是我花大价钱专门找广告店写的,你看看这对联,是绒面烫金的呢。”杨立国宝贝地摸了摸。

      “这怎么能行?到时候群众要是过来,本来心情就够复杂的,再看到法医室这么喜庆,一时情绪激动找谢法医的事怎么办?你这不是害了谢法医吗?”周郴风义正言辞。

      “他们找谢法医的事干什么?”

      “你想想啊老杨,家属来这,那肯定是他们的亲人遇害了是不是,那肯定会很敏感啊。你看着大对联,通红通红的,很容易让人想到血,想到死亡,进而想到他们死去的亲人,那不得情绪激动吗?一激动不得找谢法医的事啊。你再看看谢法医,瘦胳膊细腿,一看就是个文生,哪能应付的了嚣张跋扈的当事人,这不就把谢法医置于危险境地了吗?”周郴风在这循循善诱,极力打消杨立国打算把这对联一直贴着的念头,一方面是帮谢清词说话,另一方面,也真的是为谢清词的安全着想,毕竟你无法揣测当事人的想法,真的有当事人会因为一点小事,找他们这些人的茬。

      杨立国仔细思考了一下,还真是这么回事:“你说的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了,小谢千里迢迢来帮咱们的忙,咱们不能害了他。那这样吧,你帮我和小谢拍张照,然后我就把它摘了。”

      不等谢清词回应,杨立国就站到了谢清词的身边,左手比耶。右手本来是想搭谢法医的肩的,这样显得亲密,结果发现自己比人矮就算了,胳膊还不够长,在后面比划半天都没够着,只能放弃,最后改成了双手交握于身前的姿势,一扯嘴角,露出了十分和蔼的笑容。

      杨立国本来是想让周郴风拿自己手机拍的,周郴风嫌弃地看了一眼他那用了五六年的智能机,说:“你这手机拍出来的照片跟打了马赛克似的,人脸都看不清,用我的吧。来我说一二三,三的时候不要眨眼啊。一、二、三!”

      “咔嚓”一声,照片定格,上面的谢清词仍是没有表情,但眼神温和了许多。周郴风应杨立国的要求给他发了一张过去,手机里的也没删。从此以后,周郴风的相册里,有了第一张爱人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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