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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服装店 包厢的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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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见她半天不吭声,埃利克皱着眉问:“你被吓得不会算数了吗?”
“怎么可能!我只是在帮您算新客户的折扣!”
方宁在脑海里疯狂搜寻有关法郎支付的物价常识,未果。
思来想去,她才答道:“除去之前的40法郎定金,您……再给我补60法郎,咱们凑个整,一共100法郎怎么样?”
埃利克有些讶异,他原本以为,光是桌上这套成色绝佳的茶具就至少要花掉200法郎,没想到这个平时为了一点跑腿费都要和他喋喋不休的送货员,报出来的价格竟然连市场价的一半都没到。
“你确定只要60法郎?克莱尔小姐,做生意如果连帐都算不清楚,可是要亏本的。”
“您放心,我走的是内部批发渠道,绝对亏不了!”方宁生怕他多给金币导致自己良心不安,连忙从桌上拿起钢笔递到他面前,“而且看在您这么爽快的份上,我私人赠送您这支钢笔作为升级福利,您要不要试试看?”
埃利克将信将疑地接过钢笔,拨开笔帽,随手在茶几的包装纸边缘划了一道,殷红的墨迹顺着金色笔尖倾泻而出。
“每灌一次墨水可以写上几千个字,再也不用像以前频繁蘸墨水那样麻烦了!是不是很方便?”
埃利克仔细端详着笔尖上的导墨槽,难得没有话里带刺:“倒是个实用的玩意。”
“对了,”方宁趁热打铁地提起另一件事,“上次我走得急,没来得及再多签一份合约,埃利克先生,要不这第二份合约由您来拟写,签完名后放在您这里,咱们一人一份?”
埃利克默许了,抽出信纸,对照原来的合约重新誊写了一份,两人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紧接着,他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三枚沉甸甸的金法郎放进方宁掌心,恢复成冷淡傲慢的姿态:“账已经结清了,天色已晚,你早点离开吧。别忘了明天晚上七点半的约定,克莱尔小姐。”
直到微凉的夜风拂过脸颊,方宁才真正回过神来。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不知怎的,她有点不想回小花超市了。刚才强撑着谈笑风生的那股劲儿像是一下子泄了个干净,要是现在过去,一定会被看出异常。
她在微信群里随便找了个借口糊弄完,慢吞吞蹬着自行车回宿舍。
浴室里,温热的水顺着头发流淌,被朦胧雾气包裹的时刻,她再次回想起镜室里近乎窒息的感觉。
那些引诱她走向死亡的低语,究竟从何而来?难道真的是她内心深处的声音吗?
方宁坐在书桌前擦拭头发,目光扫到手机上的日期,糟糕!今晚十二点就是欧洲歌剧史论文提交的截止时间了!这几天的采购生活过于充实,导致她几乎忘记了这茬。
此时还剩下不到三小时,而她的论文还停留在初稿阶段,连参考文献的格式都没来得及统一。
她顾不上那么多了,抓紧时间拿出电脑开始修改论文。
人在绝境中果然潜力无限。方宁一路补充论据、核对谱例、调整注释,终于赶在系统关闭前两分钟提交了论文。
“呼……”她长舒一口气,甩了甩僵硬的手指,整个人虚脱地瘫倒在椅背。
明天晚上又要去看歌剧演出了,听埃利克那个意思,要是再穿错衣服,估计她会被当场轰出包厢,可一时半会得跑去哪里买古着裙啊!
第二天是必修的音乐美学理论课。在学院一众老师里,方宁最喜欢的就是负责这门课的伊莲娜教授。她耐心而温柔,对于学术前沿问题总是具有敏锐的捕捉,每次讲解都让人受益匪浅。
这次课程的核心内容是“跨艺术的通感与形式类比”。
“爱德华·汉斯立克在《论音乐的美》中,曾反对将‘情感表现’视为音乐美的本质,认为音乐的美在于‘乐音运动的形式’。那么,如何说明这种形式呢?”
伊莲娜教授接着按动翻页笔,展示了一页PPT画面,上面呈现出华丽而繁复的纹样。
“阿拉贝斯克(Arabesque)原本是指伊.斯.兰装饰艺术中由藤蔓、卷草与几何交织而成的纹样。请注意,它们并不呈现任何具体的叙事或具象形态,而只是靠线条的卷曲、重复、变奏、对称与延展来构成美感;看似无限自由生长,实则隐含着内在秩序。现在我给同学们听一首受到这种视觉形式启发而创作的乐曲。”
轻盈、流畅的音乐响起,老师播放的正是德彪西早期的钢琴名作《第一号阿拉贝斯克》。三连音与八分音符交错而出的旋律线条,如同在阳光下缠绕攀爬的常春藤,又像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的层层涟漪。
“大家可能会觉得奇怪,没有生命的装饰纹样竟然也能有自己的艺术意志,甚至还能跨媒介和音乐结构紧密联系在一起。为了让你们更好地了解这个类比,今天下午的讨论课,我们去古董服装布料店实地考察一番。我有一位专门研究十八至十九世纪古典服饰织物纹样和复原工艺的朋友,我想他会很高兴为你们展示真正的历史肌理。”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方宁瞬间精神起来,她昨晚还在发愁去哪里淘一件行头,今天就有机会去工作室考察!也好,省得她自己去没头没脑地到处找了。
下午两点,伊莲娜带着十几个学生一起,前往18区的圣皮埃尔布料市场。
琳琅满目的布料陈设在两旁的露天展台上,让人应接不暇。他们一路穿梭,最后来到了一间面积不大的私人工坊前。
“米歇尔!我的老朋友,好久不见。”伊莲娜热情地与店主拥抱打招呼。
“亲爱的伊莲娜,你终于想起我了,还带来这么多可爱的学生,真是让我高兴万分!”
这位叫米歇尔的店主戴着一顶格纹贝雷帽,身穿棕绿色的裁缝围裙,脖子上还挂着长长的皮尺。
“快把你店里最优质的那批古典纹饰布料都拿出来吧,对我的学生可不能吝啬。”
“遵命!”米歇尔转身进入仓库翻找起来,随后,他拿出一个巨大的藤筐,里面分门别类地卷着数十匹质地各异、光泽华美的布料。
“同学们请看,巴洛克时期的布料常常以莨苕叶和卷草这种对称的图案为主;洛可可时期,转变为娇俏、轻盈且不对称的C形和S形贝壳涡卷纹;再到新古典主义时期,希腊回纹、棕榈叶和月桂花环流行起来;而到了19世纪后半叶,折衷主义和唯美主义盛行,能看到繁复的花卉印花、提花织锦,以及大量蕾丝、流苏和刺绣装饰。”米歇尔眉飞色舞地讲解着各式布料。
伊莲娜在一旁适时补充道:“熟悉音乐史的同学可能发现了,这些纹饰似乎真的能和不同时代的音乐织体对应起来。例如,巴洛克音乐中复调声部的装饰音与连续流动的旋律线条,常常能让人联想到卷草纹样的生长与延展;新古典主义时期的装饰图案,则可以从对称、均衡和秩序感等方面,与维也纳古典乐派的音乐形式相呼应。
“当然,老师只是举了一些大概的例子,如果你们将来要深入研究具体的作品,还需要找到更多支撑性的文献。”
同学们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一边记笔记一边小声讨论。等理论讲解告一段落,还有几个人忍不住提出想要试穿样衣。米歇尔欣然接受了他们的请求,带着他们往试衣间走。
方宁跟在人群后面,走进一个悬挂着各式各样古典衣裙的衣帽间。她的目光很快被右侧的衣架吸引,那里挂满了巴斯尔连衣裙。
修身的胸衣之下,层层叠叠的绸缎和褶边在后腰下方自然隆起,高耸的裙后还绑着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这正与那天在歌剧院看到的裙装风格相同,她忍不住凑近欣赏,指尖轻抚过泛着光泽的裙摆。
“想试试吗?这几件都是按照19世纪末期巴黎时装画报一比一复原的,选用的还是真丝面料。”米歇尔见方宁驻足在一旁,出声邀请道。
“想!米歇尔先生,我冒昧地问一句,您店里的裙子可以出售或者租赁吗?实不相瞒,我最近正好要参加一个主题沙龙,急需这种风格的衣服。”
“当然可以,不过我还是建议你直接租一天,毕竟买一条纯手工缝制的裙子价格实在是有点太贵了。来,你先挑个喜欢款式,我再帮你改好尺寸。”
那些缀满羽毛和蕾丝的大礼服固然华丽,但穿着挤地铁未免太过招摇。方宁斟酌了许久,终于挑出一件款式相对简约日常的米杏色暗纹提花连衣裙,裙撑也是经过改良的半衬垫。
系好排扣、理好裙摆,镜中的她犹如刚从印象派画作里走出来的角色。
“完美,”伊莲娜也在一旁称赞道,“你的东方气质配上法式连衣裙,倒是别有韵味。”
“谢谢教授夸奖!那麻烦您为我包起来吧,米歇尔先生,我打算租今天一个晚上,等明天我再干洗好给您送回来。”
“干洗就不必了,这种娇贵的面料必须用特制的皂液护理,你到时候直接拿回来就行。看在你是伊莲娜得意门生的份上,我就不收你押金了,只收你50欧的租金和清洁费吧。还有,别忘记手套,我给你装进去了。”
方宁感激地道了谢,默默地拿出手机,从跑腿费中划拉了50欧出来付款。花雇主的钱去看雇主组织的演出,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傍晚七点钟,她整装待发,再次出现在歌剧院广场。
不出所料,门口的指示牌依然半个字也未提到《浮士德》歌剧——这次干脆直接因为内部正在进行机械检修而休馆。
“我懂,我懂……只能从后台的员工通道进。”方宁已经习以为常,她熟练地绕到侧门,顺着昏暗的石阶向上走去。
这裙子真是女人的刑具,迈不开腿不说,掐腰的地方也有点过分纤细了,走起路来连大口喘气都费劲。
方宁好不容易来到5号包厢门口,推门一看,却发现里面已经满满当当地坐了四个人!
前排两位身穿燕尾服、神态威严的年长男士正端着酒杯高谈阔论,旁边还坐着另外一对盛装出席的贵宾男女,正凑在一起谈笑风生。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们齐刷刷地看向方宁,纷纷露出疑惑的神色。
“啊,对不起,打扰了!应该是我走错门了!”方宁立刻从里面退出来。
她站在走廊上,又抬头看了眼包厢号,确实是5号,没走错啊!怎么今天里面坐着这么多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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