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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河里有佳人 “小周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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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啊,婶子问你,你要相公不?”
“咳!”何婶一句话,差点叫周行知岔气呛住。
她方从镇上回来,劳累一日,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要什么?什么相公?她何时说过?
放下水瓢,周行知讪笑两声,摆了摆手。“何婶,你知道我家是什么情况,如今我心思不在这里。”
在这老鼠偷粮都要遭天谴的陋室,想这个实在太奢侈了。饱暖才能思□□,距离她要成亲还差两步,一是饱,二是暖。
没被她的话吓退,何婶不屈不挠,左右张望过,走近两步,在她耳边悄声说:“你见了就懂了。”随即不等她回复,探身向门外大声招呼:“小哥快过来吧!”
蓬牖茅椽的小草房,走两步腿就要伸到门外去了,其实小声些也不必担心外头的人听不到。
何婶挽着周行知胳膊,防止她窜过去关门拒绝,一脸慈爱地盯着门口——她又多虑了一次,破破烂烂的柴门根本拦不住外人闯入,平时周行知靠的是床下的砍柴刀。
等了半天没动静,何婶正想探头看人跑哪儿去时,门口总算磨磨蹭蹭地出现了一个身影。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皮肤白皙,容貌艳丽,周身衣裳半湿,贴在身上,勾出清瘦高挑的身形。他神色冷漠地扫视了一圈,眸中嫌弃之色毫不掩盖。
周行知现在明白为什么何婶说她见了就懂了。她略一偏头,与何婶目光交汇时,对方挑了挑眉——看上了吧?
人确实漂亮,若周行知是富翁,一定要在家里养一个。可惜她不是。
她举拳咳了两声,将何婶拉到一旁,背过那少年说话:“婶,这是谁啊?”
周行知在杨树村生活二十载,从没见过这号人。如果村里有此绝色,她怎会一点流言没听过,除非人是天上掉下来的。
人当然不能从天上掉下来,何婶说,人是河里漂来的。
“今早二丫去村北洗衣的时候发现的,叫了几个人才把他拖上来。”何婶扭头看了一眼,声音更低,“问他是谁、哪里人,都说不记得了,估计是脑袋有点毛病。喏,这不傻愣愣站着呢。”
这又不是他家,没有邀请,可不是只能门口站着,周行知心想。
“不过嘛,别看人傻,长得是很端正的。”还没推销出去,倒先把短板暴露了,何婶连忙找补,“河边洗衣的姑娘婆子眼睛都看直了,婶子可是费了一番功夫才给你争来的!”
有这么抢手?对于这个说法,周行知深表怀疑,又不是金子,哪能人人都爱。
她刚想张口问两句,就被何婶打断。何婶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你年纪也不小了,婶子心疼你。这孩子看着不错,你给他口饭吃,就当养只小猫了。欸对了,婶子还没烧饭,我先回去了。”
她一鼓作气,没给周行知反驳的空当,一气说完直奔门口,顺手把那少年推了进来。
少年踉跄了一下,想扶门稳住身子,“咯吱”一声,门比他先倒地。
周行知倍感头疼,门虽不稳,好歹是个门,这会儿宴请四方像个什么样子。
少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架住,俊俏的脸上嫌恶都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窘迫。
门外何婶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门内四目相对,尴尬倍增。
“你......算了,进来先坐着吧。”周行知拿起木板凳,越过他,扶起柴门抵住。
勉强糊弄过表面功夫,她回头发觉少年仍站着,刚想让他别客气,忽然意识到家里唯一的凳子刚被她拿去抵门了。
人穷就是这样,补了东边西边漏。
“哈哈......”周行知挠了挠额头,决定换个话题。“额......你冷不冷,换身衣服吧。”
扫过少年匀称修长的身姿,她没敢多看,径直走向了一处黑黝黝的门洞。
这会儿是五月底,太阳下山晚,周行知回来时天还没暗,耽搁了一会儿,卧室里已经快伸手不见五指了。
她朝小窗外看了一眼,觉得这是好兆头——看来今晚要下雨了。
打开木箱摸索了一阵,周行知在最底下翻出几件粗布麻衣,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确定没有发霉虫蛀,拿出去递给那少年。
“这几件你应当能穿下。”
她倒不是故意给这少年下马威,叫他穿旧衣服。一则她最新的衣服也是一年前买的,如今正在身上,二则这少年比她略高一些,她的衣服他是穿不下的。
湿衣服贴在身上一天,经体温烘了个半干,黏在身上并不好受。少年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
他半只脚踏进卧室,又倒回来问:“怎么关门?”
外门都快没了,还想有内室门?周行知掀开灶台上盖子,目不斜视:“家里没有那种多余的东西。”
她拿起里头冷掉的两个馒头,刚想就这样端出去,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让那少年吃口热的。
好歹是人家来的第一天。
低头添柴,她不出所料地发现——家里的柴也快没了。
忙活着把馒头热好,少年也穿着干净衣服出来了。
他大约是穿不惯这般粗糙的衣服,浑身都显出一种不自在。
常言道人靠衣装,但有些人穿了旧衣,反倒更衬得他格格不入,相貌出尘。
周行知眼观鼻鼻观心。
她早看出来这少年衣着不凡,一看就是娇养出来的。但既然来了她这里,那就只能随遇而安。不是她有好东西不给,实在家里就这条件。
端了馒头放在小桌上,正想坐下,伸手没摸到板凳。周行知蹲下又站起,面无表情地将盘子递出去:“就这样吃吧。”
他们可以坐在床上吃,但现在卧室里头太暗了。
少年慢慢伸出手,拿过其中一个,放在眼前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一副下不了口的样子。
他实在生得貌美,即便不悦也别有一种风情。
周行知吃得津津有味,不错不错,秀色可餐。
她看出少年不想吃,也不打算劝,毕竟这年头能吃上饭已经不错了。今年春旱,夏麦歉收,杨树村家家节衣缩食,也就她还能多养一个人。
不然何婶也不会把这人推给她。
少年挣扎良久,最后还是没吃。周行知把那个馒头又放回锅里盖着。
“我想洗澡。”沉默了一晚,他难得主动开口。
“可以。”周行知答应得很快,略有不理解,但保持尊重。
见她没有动作,少年等了又等,道:“我要热水。”
周行知大惊失色。
他的意思竟然不是去河里洗澡?她就说嘛,今早才捞上来,怎么又要去,原来打的这个注意。烧热水想都不要想,本来家里就快没柴火了。
少年遭受拒绝,加之一连不顺心,脸色越发不好,一声不吭进了卧室。
周行知没管他,她有正事要干。
用几根短绳打个结,她推了推门,确定应当能坚持一晚上。
今晚估计要下大雨。
才松手,门外一阵呼啸,雨应声而下。柴门不停抖动,在木板凳的支持下顽强地摇晃不倒。
周行知满意了,转身也进了卧室。
这房子里当然是不可能有第二张床的。
窗外雷声滚滚,暴雨急敲,视野中皆是一片黑暗,只有偶尔闪过的雷光。
少年察觉到有人靠近,声音吓得变了调,“你做什么?!”
他嗓音清润,叫喊起来也不骇人,倒像是嗔怒。
周行知躺到一半,衣着整齐,支着上半身,比他更疑惑,“当然是睡觉啊。”
大概是想到了这个贫寒的家只有一张床,少年默然了良久,半晌略显无力地说:“男女授受不亲。你给我张草席,我睡地上。”
“我说了,”周行知好脾气地解释,“家里没有那种多余的东西。”
有一张能睡就够了,哪来又一张?
男女授受不亲这个道理她自然也知道,不过条件有限,哪有那么多穷讲究。
周行知觉得好笑,这少年名字都想不起来,倒还惦记这个。
转念一想,他容貌招人,兴许之前惹过什么祸事,连失忆都不能放下戒心。她又不打算真和这少年成亲,还是避开些好。
周行知叹了口气,起身下床。
这下如他愿了,不会再有什么事了吧?
靠墙坐着木箱,以为这离奇的一夜就此结束,周行知才合上眼不久,半梦半醒间又听见那少年叫:“屋子漏雨了!”
漏雨?那就对了,差点以为走错了。
她眼皮都没抬,随口道:“正常。你往旁边躺躺。”
“正常?!”少年忍了一晚,又饿又累,听到这话到底还是崩溃了,“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积蓄了一日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他嚎啕大哭起来。从初醒时记忆全无的慌乱,到被人指指点点的屈辱,再到如今被随意打发的委屈,即便被磋磨得近乎麻木,此刻也再按捺不住。
“我受不了了!”他一边大哭,一边细数今夜所受的对待,“房子是破的,门也是破的,进来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呜呜......饭菜还那么寒酸,根本不是人吃的......现在想睡觉,甚至、甚至连屋顶都漏雨!”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先时矜持骄傲的姿态荡然无存。让周行知怀疑,要不是外头下大雨,恐怕他就要当场冲出去仰天痛哭。
她家......有那么差吗?
雨下得愈发猛烈,周行知睡不着,站起来出了卧室。
灶膛的火还没熄,她好不容易翻出颗鸡蛋,吹亮了火,蒸了碗蛋羹。
少年哭累了,蜷着身子躺在床上,泪水还挂在眼睫。
周行知轻拍他肩膀,叫他起来吃东西。
少年背过去,没有理她,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顿了片刻,他还是起来接过,抹了抹眼泪,吸着鼻子将蛋羹吃得干干净净。
他没感谢,也没再哭。
把碗洗净,周行知打了个呵欠,坐回木箱上。
她困得很,没心思再关心少年心情如何,歇下来便进入了梦乡。待到再睁眼时,已是第二日天明。
雨已经停了,床尾积了一滩水,上面躺着的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