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 49 章 极北 ...

  •   第四十九章极北

      蜜月第一站,极北。

      传送阵把我们送到极北冰原边缘的时候,我差点被风吹了个趔趄。这里的风和涂山的风完全不一样——涂山的风是湿的、软的,带着竹叶和银杏的清苦味;极北的风是干的、硬的,裹着冰碴子往脸上扑,像有人拿砂纸在皮肤上打磨。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雪原平坦如镜,远处有几座冰峰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银光。天蓝得不真实,低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顾寒渊从传送阵里走出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风景,不是找人——是把一条围巾围在了我脖子上。围巾是他在出发前特意从衣柜里翻出来的,羊绒质地,深灰色,很长,可以绕好几圈。他给我围了三圈,然后把尾巴从围巾底下轻轻拉出来放在外面。

      “尾巴毛密,不怕冷。你围你自己——”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围上了一条同款不同色的,然后握住我戴着厚手套的手,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他的大衣口袋很暖和,里面有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暖宝宝。

      “走吧。”

      沈惊鸿在极北冰原的最深处,守着一道极光。这是沈惊澜告诉我们的。他说沈惊鸿一百多年前来到极北,在这里发现了一道永恒极光,极光里封着某种上古冰魄。冰魄每隔一个甲子会爆发一次寒潮,如果没有人压制,寒潮会席卷整个北境。沈惊鸿在这里守了一百多年,用自己一半的内丹压制着那道极光。剥离内丹差点让他死在极光里,是白芷赶到才把他救回来。但他伤好之后又回去了。因为内丹已经融进了极光封印里,如果他离开,封印就会崩溃。

      “他本来话就不多,在这里待了一百多年,变得更不爱说话了。你见到他别太意外。”沈惊澜在我们出发前这样提醒我。

      我们沿着冰原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冰崖下方看到了一个人影。他坐在冰崖底部,背靠着一根天然形成的冰柱,闭着眼像是在假寐。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玄色劲装,没有大衣,没有围巾,连手套都没有。头发比一百多年前更长了,用一根冰凌随手束在脑后,发梢结了霜。他的五官和沈惊澜有五六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沈惊澜是散漫的,笑里藏刀的;沈惊鸿是沉默的,冷厉的,坐在那里就像一柄插在冰里的刀。

      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那双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和极北的天空一样冷而干净。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寒渊,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很久没沾过水,但语气和三百年前一样欠揍。

      “来了。”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两个位置,用下巴指了指地面,“坐。”

      我们在冰面上坐下。冰面很凉,但顾寒渊往我身下垫了他的大衣,倒也不算冷。沈惊鸿看了一眼顾寒渊垫大衣的动作,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从身后拿出一个冰雕成的小盒子递给我。

      “上次送内丹,托沈惊澜带的。这次是见面礼。你俩的份。打开。”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两块冰晶,纯净通透,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一块刻着九尾白狐,另一块刻着合欢花。

      “贺你们新婚。一个人在极北也没别的事,雕了几块冰。不好看,将就收。”他把盒子盖上,然后靠回冰柱上,继续闭目假寐。

      顾寒渊从大衣内侧取出一壶桂花酿。这是他从婚宴上带出来的,陈阿婆的三百年桂花酿,他灌了满满一壶一路用体温护着,坐传送阵都没松开。“前辈,这是喜酒。白黎说你一个人在这里,带一壶给你。”

      沈惊鸿睁开眼看了看那壶酒,又看了看顾寒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他咽下去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握着酒壶看着远处的极光,半晌才开口。

      “不错。这酒是合欢宗后山那棵银杏树下埋的。陈阿婆的私酿。”

      “前辈识货。”顾寒渊说。

      “以前喝过。很多年前,白芷带了一壶来。她说是顺路。那年她来给我送丹药,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喝了一杯就走了。后来再没来过。”他把酒壶放在膝盖上,语气淡淡的,但我注意到他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白芷每年都会准备烫伤膏和护心丹,每次都说是“顺路捎的”。她在极北和涂山之间往返了不知多少次,每一次都不说为什么来,每一次都说“顺路”。这个“顺路”顺了一百多年。她让沈惊澜给我送烫伤膏时说“白黎迟早会用上”,她给顾寒渊准备护心丹时说“不是给你一个人的”,她在封灵峡之战前让沈惊澜转告我“别死”。她从来不解释,但她的药箱里永远有所有人最需要的东西。

      “姑姑她——每年都来?”

      “以前一年一次。最近这十几年没来了。大概是我上次跟她说‘你以后不用来,我自己能扛’,她骂了我一句‘不识好歹’,然后还是来。我没再赶她。后来我不说那种话了,她还是来。每年一次,不多不少。”

      沈惊鸿又灌了一口桂花酿,把酒壶放在冰面上推给我,垂眼看着那道永恒极光,“去年春天她把内丹还给我。说不要了,她自己修为够用。让我的内丹自己养好。那颗内丹我现在还没完全炼化。修为大概只有以前的三成。”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你姑姑那个人,从来不说人话。但她做的事,每一件都是人做不出来的。”

      “你喜欢她。”

      这三个字是顾寒渊说的。用的是陈述句。沈惊鸿转过来看着顾寒渊,那双冷淡了三百年的眼睛在这一刻短暂地失去了锐利的聚焦。然后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指节上有几道陈年旧伤,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嗯。”

      就一个字。他在极北冰原守了一百多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也许连沈惊澜都没有问过。顾寒渊问了他,就一个“嗯”,没有解释,没有转折,没有“但是”。我伸手从冰面上拿起那壶桂花酿灌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炸开,又甜又辣,暖意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找她?”

      沈惊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抬头看着那道永恒极光——那里面封着他的半颗内丹,是他剥离自己一半灵魂换来的一方安宁。冰魄在极光里缓慢地旋转着,发出幽蓝色的光晕。

      “封印还有三年到期。三年后冰魄沉睡,极光消散。那时候我就能回去。但我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见我。我上次说‘你不用来’,她骂我‘不识好歹’。她骂得对。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一百多年了,我不知道怎么改口。”

      顾寒渊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符纸,递给沈惊鸿。那是合欢宗的传音符,上面刻着一朵白玉兰。

      “我来之前白芷前辈托我转交。她说:极北冰原的传音信号不好,狐族的传音符容易被风吹散。合欢宗的传音符加过防风结界,不管在哪都能发一条消息出去。每次只能发五个字。她让你自己看着办。”

      沈惊鸿接过传音符,低头看着符纸上那朵白玉兰。极北的风把他的长发吹得飞起来,遮住了他的表情。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冰崖边缘,背对着我们。传音符在他指尖亮起一层极淡的金光——他激活了它。他不知道白芷会收到什么样的消息,因为他只说了四个字。

      他说了什么,风没有传回来。但那张传音符在他掌心里燃成了灰烬,被极北的风卷走,吹向涂山的方向。

      我们在极北待了三天。沈惊鸿和顾寒渊在冰崖下打了一架——不是真打,是切磋。两个不爱说话的人用刀交流,金铁交鸣之声在冰原上传得很远。我在旁边当裁判,尾巴在寒风里招摇得像一面旗帜。沈惊鸿的刀法极快极冷,比沈惊澜更凌厉,每一刀都带着冰原百年的寒意;顾寒渊的刀法依然稳而沉,圣子印没了之后他反而更快了,不再依赖印的力量,每一刀都更轻更准。两人的刀锋撞在一起时,冰崖都在微微颤抖。

      打到后来沈惊鸿收刀入鞘,对顾寒渊说了一句我在旁边都听愣住的话:“你比你前面那些圣子强。他们只知道挡,你知道退。退是为了进。白黎跟你,值。”

      临走那天,沈惊鸿送我们到冰原边缘。他依然穿着那件单薄的玄色劲装,站在风里,身形瘦削而挺拔,像一杆被冰霜淬炼了太久的枪。他递了一个冰雕的小狐狸给我——巴掌大小,憨态可掬,抱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

      “送你的。三个月后冰魄会再爆发一次小寒潮,我得守着。蜜月愉快。”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回去告诉白芷——极北的冰凌花春天开。她以前顺路来看我的时候,每次都摘一朵。我没留过。后来每次花开我都留一朵,放在冰洞里。现在有一百多朵,冻在冰里。她来,就给她。不来——就继续放着。”

      传送阵的光芒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他转身走回冰崖底部的背影。一个人,一道极光,一百多朵冻在冰里的冰凌花。这个人和我姑姑一样,从来不说人话。但他用一半内丹换北境安宁,用一百年的时间练刀,把一朵朵冰凌花冻在冰洞里,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人。

      传送阵的白光吞没了一切。极北的雪原、冰峰、那道永恒极光、坐在冰崖下的孤独身影,都在光芒里变淡。我握紧掌心里那只冰雕小狐狸,它的耳朵被我的体温捂得微微融化,水滴沿着掌纹淌下来,凉丝丝的,但一点都不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