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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常連たち 十二月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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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林静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小时。
巷子里还没什么风,挂在鹿鸣门口的暖帘安安静静地垂着,深蓝色的布面上“鹿鳴”两个字被巷口的路灯照得微微发亮。木格子门闭着,门缝里透出的光要暗一些,大概是只开了吧台上方那盏灯。
她提前来没有别的原因。下午在公寓画了一下午的稿,三张样稿全部废了,后来干脆把笔搁了,出来走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脚已经替她做了选择。
推开门的时候,店里没有客人。
山本站在吧台后面,正在往小碟子里摆渍物。黄萝卜、黄瓜、茄子,三种颜色间隔着码在白瓷碟上,摆好之后退后半步看了看,又把其中一片黄瓜往左边挪了些。听到门铃响,他抬起头。
【……还早呢。】
【抱歉。】
【不会。】
林静在暖气片旁边的老位子坐下。脱下大衣时发现袖口的毛球比上周又多了几个,用指甲掐掉一个,又冒出两个。她把大衣搭在椅背上,帆布包搁在旁边那张凳子上,那张凳子现在几乎成了她包包的专座,她每次来都放同一个位置,他好像也从来没把那张凳子挪给别的客人用过。
店里暖气还没开足,角落比平时凉一些。她搓了搓手,翻出速写本。山本没问她要点什么,隔了一会儿,一杯热水放在了她面前。杯子是厚陶的,捧在手心里慢慢发烫。她把手指贴在杯壁上,看着山本继续摆渍物。
可她今天不想画人。打开速写本,开始画吧台上那一排酒瓶,高的矮的,清酒烧酒,有一瓶标签上画着一条鱼,鱼鳞是一片一片用细线勾出来的。她把那条鱼画得很仔细,没一会儿,门铃响了。
【晚上好!】
声音先到,人后到。
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挤进门来,腋下夹着一个磨破了角的公文包。他的肚子把POLO衫撑得有点紧,领口的扣子崩开了一颗,他自己大概没发现。进门之后先对着吧台后面的山本大声宣布:【今天是结算日!发薪日!】
山本点了一下头。
【所以不要平时的生啤,今天来点好的!上善如水的热酒!】
山本转身去拿酒。中年男人在吧台前坐下,公文包往旁边凳子上一搁,然后注意到了角落里的林静。
【哎呀?没见过呢。】
【人家上周就来了。】门口方向传来佐藤奶奶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围巾还围在脖子上没解开,大衣扣子刚解了一半。她径直走向门口那个固定座位,坐下之前先看了一眼吧台上那碟渍物。
【今天不是做得挺好嘛。】
山本没有回答。佐藤奶奶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又看了一眼林静面前的杯子,然后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中年男人被佐藤奶奶噎了一下,也不恼,转头对林静笑了笑:【我姓田中,在这附近做销售,卖书的。】
【我姓林。】
【林桑?中国人?】田中先生的眉毛挑起来,兴趣明显从酒转移到了人身上。
【是的。】
【好厉害!日语真好!】他说完顿了一下,自己先笑了,【……咦,不过你好像只说了“是”呢。】
佐藤奶奶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田中先生也不在意,继续笑眯眯地问:【哪里来的?】
【杭州。】
【杭州!我去过!西湖!】田中先生拍了一下吧台,震得自己面前的筷子跳了一下,【十年前,那会儿还没离婚。】他笑着说,好像在说昨天吃了拉面一样随意。
佐藤奶奶插了一句:【你去中国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都说了十年前,新婚旅行去的。】田中先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山本说:【说起来,上周那个营业部长,下周要调走了,去名古屋。】
山本正在擦一只玻璃杯,闻言只轻轻应了一声。
【听说后任还没定,不过谁来都跟我没关系,我是跑现场的。】
田中先生也不介意山本的反应,继续往下说,从营业部长的人事变动扯到公司的新产品线,又从新产品线扯到今年的出版业行情,纸质书又跌了,绘本倒是卖得不错,尤其是进口的。说到绘本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林静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林静在低头画鱼鳞,没接他的目光。山本偶尔点个头,手里的杯子擦得还是那么慢。
林静继续画她的酒瓶,田中先生的声音在她耳朵里慢慢变成了背景音,和厨房里煤气灶的火苗声、窗外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她画完那条鱼,又在旁边画了一只举着酒杯的手,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整齐,小指侧面的茧很厚。
门铃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人。
老先生走在前面,清瘦,花白头发,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灰色开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推开门之后没有马上进去,而是侧身等了一下,身后跟着一位老太太,比他矮一个头,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月牙,头发烫着小小的卷,看起来像那种会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的人。老太太挽着老先生的手臂走进来,先往吧台那边看了一眼,冲山本点了点头。山本回了他们一个点头,手上的杯子没放下。田中先生马上抬起手招呼:【村上先生!这边这边!】
老先生姓村上,老太太也姓村上。两人在林静旁边的双人位坐下,老先生坐左边,老太太坐右边。她的手臂自然地从他胳膊弯里抽出来,搁在他手腕旁边,他的手翻过来,轻轻搭在她手背上。
【老样子?】山本问。
【老样子。】老先生点头。
【酒就一合。】老太太补了一句。
【好。】
山本转身去准备。老太太的目光落在了林静摊开的速写本上,她凑近了一点,看了一会儿,轻轻说:【哎呀,真好看。】
林静把速写本往她那边转了一点。村上太太侧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指着那条鱼鳞画了一半的鱼说:【这片鳞,每一片都不一样呢,像真的一样。】
【还没画完。】
【画完了能让我看看吗?】
【……好的。】
村上太太笑了,眼睛又眯成月牙。她转头对老先生说:【你也看看,这鳞片。】
老先生侧过身来,认真地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画得真好。】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但语气很诚恳。
【说是姓林,中国的绘本作家。】佐藤奶奶在那边头也不抬地补充了一句。
【绘本作家!】田中先生的声音从吧台那头传过来,带着几分惊喜,【我就说嘛!刚才聊绘本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是想太多了。】佐藤奶奶说。
山本端着村上夫妇的酒和菜过来了。煮物、出汁蛋卷、一壶热酒、两只杯子。他把酒壶放在两人中间,位置更靠近老先生那边,但杯子并排摆着,间距分毫不差。老先生先给老太太倒了一杯,然后才给自己倒。
【今天是周五啊。】老太太说。
【是啊。】老先生应了一声。
他们的对话就到这里。然后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喝酒、吃菜,偶尔一个人说一句什么,另一个接半句,不需要说完。
佐藤奶奶在那边喝完了一壶,又要了一壶。喝之前先把酒壶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大概是在检查烫得够不够热,然后自己点点头,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山本继续擦杯子。田中先生继续讲他书店的荒唐事,讲到激动处拍了一下吧台,村上老先生的筷子被震得跳了一下。老太太伸手把筷子扶正,看了田中一眼,眼里含着笑。
林静低下头,在酒瓶旁边勾了几个人的轮廓。圆桌、吧台、一个胖胖的人影正用手拍桌子、两个挨得很近的人影、角落里一个独自举着酒壶的瘦小身形。画到佐藤奶奶的时候,她留了一块空白,那条红围巾得用水彩补,铅笔交代不了。
山本从她身边经过,手里端着两碟新渍物,分别放到村上夫妇面前。经过林静时停了一下,她的酒壶还剩半壶。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回了吧台后面,继续擦杯子。
过了一阵,山本从厨房里端出一碟毛豆,放在田中先生面前。
【赠送的。】
【哦,不愧是山本先生,懂我!】田中先生高兴地拍了一下手,马上抓起一只毛豆荚挤进嘴里。
佐藤奶奶看了一眼那碟毛豆,又看了一眼山本,然后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林静看到了那碟毛豆,也看到了佐藤奶奶的表情。她在速写本的一角画了一小碟毛豆,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她低头继续画鱼鳞,已经画到第三十二片了,酒瓶上的那条鱼还剩最后几片就能完成。
村上太太在旁边又看了她的速写本一眼。
【林桑,下次能画一下我家老头子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正在画鱼鳞的林静。
林静抬起头。【好的,乐意之至。】
老先生正在吃蛋卷,闻言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
那天晚上林静画了很多东西。画田中先生讲故事时飞舞的手势,画村上老先生给老太太倒酒时手腕的角度,画佐藤奶奶举着酒壶对着灯光看时眯起来的眼睛。她的铅笔在纸上走得很快,有时候一笔就抓到一个轮廓,有时候要改好几遍。改得最多的是山本的手,他擦杯子的时候手指绕着杯口转圈的弧度,她画了几次才觉得有点像。
她画山本的手时,注意到一件事。他在给每个客人上菜的时候,碟子放下的位置都不一样。佐藤奶奶的碟子放在正前方,稍微偏右,因为她用右手夹菜。田中先生的碟子放在吧台边缘,因为他喜欢一边吃一边讲话,放在边上不容易被他拍到地上。村上夫妇的碟子放在两人中间,不偏不倚。她画下这些位置,在纸上标注了箭头和距离。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在正中间写了一行字:【他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记得。】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把“彼”划掉了,改成了“山本さん”。
田中先生喝到第三壶酒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他正在讲他儿子的事,儿子今年十三岁,在大阪跟着前妻,上个月学校运动会跑了第一名。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拍桌子,只是低头看着酒杯,拇指在杯口慢慢地画圈。啤酒沫早就没了,杯壁上挂着几道淡淡的痕迹。
【下次见面,大概要等到春假了。】他说,然后他笑了一下,那是专门用来结束话题的笑,嘴角扬得很快,收得更快。
佐藤奶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煮物推到田中先生手边,自己继续喝酒。推碟子的动作很轻,碟子在吧台上滑了一小段距离,碰到田中先生的啤酒杯,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吃吧。】她说。
田中先生看着那碟煮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夹起一块白萝卜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尽管那萝卜炖得很透,咬下去几乎不用嚼,舌头一压就化了。
林静在速写本上画了那只推碟子的手,枯瘦,指节突出,无名指上有一圈老茧。她画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佐藤奶奶,刀子嘴,豆腐心。】
九点刚过,村上夫妇准备走了。老先生先站起来,把老太太的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撑开让她伸手。老太太一边穿袖子一边回头对林静说:【刚才的画,下次一定要给我看哦。】
【好的。】
老太太挽着老先生的手臂走出门。门开的那一下,冷风灌进来,吹得吧台上方的灯罩轻轻晃了一下。山本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准确地说,是那两个人走出去的背影,老先生微微侧着身子,替老太太挡了半步风。门关上了,山本收回目光,继续擦杯子。
佐藤奶奶是九点半走的。走之前把最后一口酒喝完,零钱包里的硬币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才凑够数。她经过林静身边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她速写本上那个举着酒壶的瘦小人影。
【挺像的。】她说,然后推门离开,红围巾在门口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田中先生一直坐到快十点。他是最后一个走的常客,走的时候公文包的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他也没扶。推开门之前回头对山本说了句【下周还来】,又朝林静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走进巷子里。
店里只剩下林静和山本。
她把最后一口酒喝完,合上速写本,把钱放在吧台上。穿大衣的时候手指碰到口袋里那包暖宝宝,还是没拿出来,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多谢款待。】
【晚安。】
她推开木格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吧台上那张便签纸翻了个面,是她上周画的那只猫,被压在酒瓶下面,露出半个脑袋,尾巴翘成一个问号。风把它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她多看了它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山本站在吧台后面,目光落在门的方向。他的手还搁在酒杯上,但不是在擦。
等店里的灯全部关掉之后,他把那张便签纸从酒瓶底下抽出来,翻了个面。背面也画着一只猫,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围巾,但尾巴翘得更高,打了一个圈。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重新压在酒瓶下面。和上周那张不一样的是,这只猫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酒壶,壶嘴对着猫的方向,他认出来那是他常用的那只白瓷壶,壶嘴上的缺口也被她画进去了。
回到公寓,林静打开暖炉,坐在床沿上翻速写本。
今天画的那几条人影还停在纸面上,她放下铅笔,翻到最后一页的夹层,那张折过的纸也还在。“誠”,她看了一遍,又折好放了回去。然后翻回来,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常客们,都是好人。吵的人,安静的人,嘴巴坏但心里温柔的人。在这家店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她停下笔,看了看自己写的“居場所”这个词。然后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边。煤油暖炉在黑暗里嗡嗡响,窗外,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石板路。
她想,她在这家店里也有一个位置。暖气片旁边那个,从第一周起就一直空着等她的位置。
山本把最后一只酒杯擦完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他把杯子放回架子上,关了吧台上方的主灯,店里暗下来,只有厨房里那一小盏还亮着。他站在黑暗里,看了一眼暖气片旁边的空位,垫子摆在正中央。他走过去,把垫子拿起来拍了拍,其实上面什么都没有,他还是拍了,然后放回去,比刚才摆得更正了一些。
酒架旁边的布艺猫还醒着,脖子上的纸围巾被灯光描了一圈淡淡的灰蓝,那是今天下午他用她留在吧台上的那张包装纸叠的。
猫歪着头,他也歪着头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关了最后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