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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楽坂の隅 十一月末的 ...

  •   十一月末的东京,天黑得早。

      林静从东西线神乐坂站走出来,外头的自动售票机已经亮起了白惨惨的光。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早稻田通灌过来的风把她刚在电车上捂暖的手指又吹凉了。有个穿西装的上班族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去,公文包撞了一下她的帆布包,那人没回头,她自己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今天下午去了童心社,在千代田区,换两趟车。主编高桥是个戴圆眼镜的女人,说话声音不大,每句都落在点子上。林静带去的六张样稿过了三张,高桥用食指敲着一张画坏了的雪景,说:【这雪有些太白了,神乐坂的雪可能要更灰一些。】

      林静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一路。她来这里三周了,见过神乐坂的雨天、阴天、傍晚天,就是还没见过下雪,她画的雪是记忆里的。

      从车站出来往坂下走,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药妆店,一家已经拉下卷帘门的邮局,一家正在往外拖黑色垃圾袋的咖啡馆。店员把垃圾袋堆在路边,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神乐坂的夜有股特别的气味,烤鸡肉串的焦香从巷子深处飘出来,和便利店的关东煮酱油味搅在一起,石板缝里积了一整天的湿气到了晚上开始往上返。她第一次来就注意到了,但这种东西不好画,只能是记住。

      她在便利店门口停下来,玻璃自动门在面前打开,里面亮堂堂的,关东煮在收银台旁边的铁格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萝卜切成厚片,煮到半透明,边缘吸饱了酱油色。她站了几秒,进去买了一盒梅子饭团和一小袋暖宝宝。收银员是个染了茶色头发的年轻人,有气无力地说了句【谢谢光临】,眼皮都没抬。

      走到公寓还要七分钟。她就站在便利店门口拆开饭团包装,咬了一口,梅子酸的,酸得她皱了一下眉头。她每次来都会买梅子饭团,每次咬下去都觉得酸,但还是会买,她就是这样的人。

      帆布包的背带勒得她肩膀有点疼。今天带的东西太多了,速写本、铅笔盒、水彩盒、笔记本电脑、一本夹满便签条的文库本、保温杯。水彩盒在走快了的时候会在包里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叮叮当当的,那是外婆以前放针线的旧铁盒,边缘有凹痕,合页有点松。她大学那年开始拿来装颜料,一直用到现在,盒盖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银色的底。

      天突然开始飘雪了,细粉末一样的,落在头发上什么感觉也没有,只留下一层水珠。路灯下面才能看清楚,细碎的白点斜斜往下坠。林静仰头看了一眼,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包装纸揉成团丢进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

      她顺着坂道往下走,石板路开始泛潮,路灯的光映在上面,一小片一小片的。

      那家居酒屋是上个礼拜发现的。她在神乐坂采风这些天来,每天沿街走,画坂道上的石板路、善国寺门口的石狮子、毘沙门天脖子上那条被雨淋湿的红围巾。有一天晚上走到坂下一条窄巷子里,看见一块暖帘,深蓝色的,上头印着两个白色的汉字,鹿鸣。两个字《诗经·小雅》里头有,“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小时候外婆教她背过。

      她在巷子口站了好一会儿。神乐坂到处都是居酒屋,暖帘和招牌挤在一起,有的褪了色,有的边角抽了丝,唯独这块暖帘干干净净的,蓝得发沉,四个角坠着小小的金属坠子,被巷子里的穿堂风吹起来又落下,像是在慢慢呼吸着。木格子门透出来暖黄色的光,沉沉的,不刺眼。

      她推门进去了,那是上周五的事。今天她推开门的时候,店里只有一个客人。

      是位老太太,坐在吧台靠门口的位置,矮小,驼背,银发用老式赛璐珞发夹别在脑后。面前放着一壶热酒、一碟煮物,碟子里的汤汁见底,白萝卜炖得上了色,筷子搁在筷架上,放得很端正。听到门铃响,老太太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哎呀,又来了呢。】

      林静微微一愣。

      【上周也来了对吧?我记得的。】

      【是的。】林静点点头。这位老太太上周确实在,坐在同一个位置,喝同一种酒。她记得她,但没想到对方也记得自己。

      【我姓佐藤。】老太太说完,转回去又继续喝酒。

      林静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往暖气片旁边走。角落那个座位空着,和之前一样。她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凳子上,脱下大衣搭在椅背,深蓝色的羊毛大衣,袖口起了点毛球,左边口袋的线缝开了一点。暖气片的热度隔着裤子慢慢渗上来,膝盖一点一点缓过劲,她搓了搓手,手指还是僵的。

      吧台后面,那个人在切葱。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上周来的时候听见别人喊了一声什么,没听清。切葱的声音很稳,左手按住葱白,右手握刀,刀刃落在木砧板上,嗒嗒嗒嗒,刀起刀落之间没有犹豫,切出来的葱丝粗细均匀。

      灯从他左边照下来,半边脸亮,半边脸暗。白色料理服的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来的小臂上有几道很淡的旧疤。围裙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胸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浅色印子,围裙口袋微微鼓着,里面应该装着笔和便签纸,还有别的什么。她注意到他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手背碰一下那个口袋的位置。

      林静在速写本上画了一笔,画的是吧台上方那盏灯。灯罩是米色的,边缘被灯管烤得泛黄,下头垂着根细绳,绳尾系一块小木牌,上头有手写的字,“暖気注意”。她画得很快,铅笔在纸上走出灯罩的弧线、细绳的弯度、木牌上那几个字。阴影部分用拇指在纸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炭灰晕开,变成一小片柔和的灰色。

      【您喝什么?】

      她抬起头。他站在吧台后面,目光落在她面前的桌上。

      【热酒。】

      【一合?】

      【是的。】

      他转过身去温酒,从酒柜里取出一只白瓷酒壶。壶嘴有个很小的缺口,壶身擦得锃亮,灯光照上去有一小圈光晕。跛脚在绕出吧台转角的时候有一点显,重心先移到右腿,左腿再跟上来。

      酒烫好了,他把酒壶和一只小酒杯放在她面前。

      【谢谢。】

      他点了一下头。

      林静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烫的,烧酒的辣味从舌根往上走,然后又拐了个弯变成一团热气往肚子里沉。她轻轻吐了口气,肩膀松下来,翻开速写本到空白页。

      门口那位佐藤老太太正在跟老板说话。

      【小诚,今天的煮物味道是不是重了点?】

      【和平时一样的。】

      【哦是吗……】沉默了两秒。【酱油再少一滴就正好了。】

      他没回答。

      【算了,反正我会吃完的。】

      林静低下头,在速写本上勾了一个老太太的侧影,矮小、驼背、发夹,铅笔线条很轻。她画到那条红围巾的时候特意把颜色留白,等回去再用水彩补一笔。

      画着画着,她想起外婆。杭州老家楼下有家小吃店,外婆也是这样,每次去都嫌老板咸了淡了火候过了,然后每次都吃光。外婆生前做桂花糕,边切边念叨今天的糖是不是多了一点,然后又自己吃掉大半盘。外婆走的那年她十六岁,高二,母亲没有让她去医院见最后一面,只是说你好好复习。她后来才知道真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了一整夜的猫,也哭了一整夜。从那以后,她每本速写本里都藏着一只猫,戴着围巾的,围巾是外婆冬天总戴的那条,灰底蓝格子。她就这样画了十二年。

      酒壶见底了,她放下铅笔,想再倒一杯,发现壶里空了。抬头看了一眼吧台,他正在擦杯子,擦得很慢,白布包着手指,沿着杯口转一圈,再转一圈,然后把杯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一眼,放回架子上。那些玻璃杯在架子上整整齐齐排着,每一只都擦到透亮。她还没开口,他已经过来了,手里拿着一壶新的。

      【免费赠送。】

      他把酒壶放在她桌上。她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指甲剪得短而干净。刚才握刀时手背上还浮着青筋,现在放松了,只剩骨节的形状,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旧伤,愈合得很平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谢谢。】

      他点头,转身回了后厨。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碟子,渍物,黄萝卜,切成薄片,每一片厚薄一致,铺在白瓷碟上像一排半透明的小扇子。

      【免费赠送。】

      又是免费赠送。

      她夹起一片,咸的,带一点点米糠发酵的酸,咬下去脆生生的,在牙齿间发出一声很小的脆响。

      【好吃。】

      他没回答,但她好像看到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可能是灯光的关系,店里的灯光本来就暗,看什么都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晃动。

      佐藤老太太在那边又说话了。

      【那孩子是中国人?】

      【……不知道呢。】

      【你倒是问问啊?】

      他没吭声。

      【算了,老太婆多管闲事。】

      佐藤老太太把最后一口酒喝完,从零钱包里摸出几张纸币放在吧台上。零钱包是旧旧的布面,上头绣着一只兔子。她起身,拿起椅背上那条红围巾,仔仔细细地绕了两圈,把末端塞进大衣领子里。经过林静身边时,停了一下。

      【晚安。】

      【晚安。】林静说。

      老太太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把暖帘吹得啪嗒啪嗒响,吧台上那张酒瓶底下的便签纸翘起一角,又落下去。门关上了,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切菜声和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林静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她画了一只猫,蹲在暖气片旁边,眯着眼,脖子上歪歪扭扭地围着一条围巾,格子纹的。画到最后尾巴翘起来,弯成一个小小的问号。她看了看,又用拇指在猫肚子那里蹭了一点阴影,让猫看起来更圆乎一些。然后她把这一页撕下来,纸边撕得不太整齐,右下角有道斜斜的撕痕。她拿在手里看了两秒,觉得这猫画得好像有点傻。

      【那个……】

      他停下手里的刀。

      【这个,你每次都送我东西,谢礼。】

      她把便签纸递过去,他接住了,低头看了很久,她开始有些后悔不该撕下来,心想是不是画得太幼稚了,纸边还没撕齐,她应该用尺子比着撕的。他把便签对折了一下,放进围裙口袋里,放进去之后还用两根手指在口袋外面轻轻按了一下,确认放稳了。

      【……谢谢。】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切葱。

      林静喝掉最后一杯酒,合上速写本,把钱放在吧台上。

      【多谢款待。】

      他点头。

      她穿大衣的时候,手指碰到口袋里那包暖宝宝,犹豫了一下,没有拿出来。背好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握着那只擦了一半的酒杯,灯从上方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团暖黄色的光晕里。背后是那盏她画了半个晚上的旧灯罩,细绳坠着的木牌在空中转了小半圈。

      【晚安。】

      【……晚安。】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巷子里雪还在下,还是那种细粉末一样的雪,落在地上就不见了,石板路泛着一层薄薄的湿光。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顺着坂道往下走。巷子口的自动贩卖机亮着光,里头整整齐齐地排着几排饮料罐子。她走过的时候,听见机器制冷运转的低鸣声,嗡嗡的,和煤油暖炉的声音有点像。

      回到公寓。六叠的木造房间,隔音不太好,隔壁的老人大概又在听落语,笑声穿过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捂着被子在笑。她开了煤油暖炉,炉子在角落里嗡了一声,火苗晃了两下才稳住。她把冻僵的手贴在炉子上方,手心慢慢恢复了温度,然后坐在床沿上,对着速写本发了一会儿呆。

      翻到刚才画灯罩的那一页,灯罩还在那里,阴影是她用拇指蹭出来的那一小片灰色。她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今天第一次听到了他的名字,诚,大概是诚实的诚?】写完看了看,觉得有点矫情,一个名字而已,写什么写,又把这一页折了一下,夹进速写本最末的夹层里。

      熄了灯。煤油暖炉在黑暗里继续嗡嗡响,隔壁的落语结束了,老人的笑声换成了一段演歌,声音放得很低。她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漏进来的一线光,那条光来自巷子口的路灯。

      她已经想好明天要画什么了,那只猫的围巾,可以换个颜色,灰蓝格子的,和外婆那条一样的。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之后,佐藤奶奶又回来了。说是回来,其实是根本没走远。老太太出了店门,在巷子口的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一会儿,投了一百二十円买了一杯热玉米浓汤。罐子滚出来的时候她没接住,蹲下去捡,起来的时候往鹿鸣的方向看了一眼,暖帘还在动,刚才那个中国姑娘走了。

      佐藤奶奶端着热乎乎的罐子,慢慢踱回店门口,推开门。山本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刚才擦的那只已经放回架子上了,现在手里是另一只。

      【有东西忘了?】山本抬起头。

      【没,去买罐咖啡。】她扬了扬手里的玉米浓汤,在刚才的位置上坐下来。山本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罐子,没说话,继续擦杯子。

      佐藤奶奶撕开罐口的小拉环,热气冒出来,她凑上去吹了吹,喝了一口浓汤,抬起眼看了山本一眼。

      【听说这孩子前两天也都来了?】

      【……不知道呢。】

      【什么不知道。田中先生说的,前两个晚上快打烊的时候看见林桑在路上走。】

      山本没说话。佐藤奶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对一周来三次的客人,每次都送免费小菜?】

      【……】

      【哼嗯。】

      佐藤奶奶那一声“哼嗯”里,毫不掩饰地装着其他意思。山本听出来了,但装作没听到,只是耳根有点热,暖气片大概开太大了。

      店里只剩杯子碰杯子的声音。山本擦到第五只的时候,老太太站起来,把空罐子扔进吧台旁边的垃圾桶里,重新围好围巾。

      【连着三天都来的客人,可就不是一般的客人了。】

      山本没回头。

      【晚安。】

      【晚安。】

      门第二次被关上。这回佐藤奶奶真的走了,巷子里响起她的脚步声,慢悠悠的,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声,渐渐远了。

      山本擦完最后一只杯子,把白布在水龙头下搓干净,拧干,挂在架子上。然后他关了吧台上方的主灯,只留了厨房里那一盏小的,店里暗下来大半,只有吧台后面那一小块还亮着。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然后用拇指在猫耳朵的位置轻轻抹了一下,她画耳朵的时候大概用力重了点,纸面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他把便签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关灯之前,他走到暖气片旁边,把角落那个座位的垫子拿起来拍了拍。垫子上没有什么灰,他还是拍了,然后放回去,比刚才摆得更正了一些。灯灭了。

      ---

      周四晚上林静没来。山本照常挂暖帘、开灯、备料、迎客。佐藤奶奶来的时候,眼睛往角落里扫了一下,那个座位空着。她没说什么,照常点了热酒和煮物,照常嫌弃酱油多了半滴。田中先生来的时候大声宣布今天跑了八家书店,村上夫妇照常八点档新闻播完就到。一切如常。

      周五晚上,林静来了。她推开门的时候,带进一阵冷风。佐藤奶奶已经坐在老位子上,田中先生正在讲他今天遇到的第十家书店的店长有多难缠,村上夫妇还没到。林静往角落走,发现暖气片旁边那个座位的垫子换了,不是上周那个薄薄的旧垫子了,是个新的,稍微厚一点,颜色和原来那个一模一样。她坐下来,暖气片的热度也比上周更足了一点,大概是提前开了。她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帆布包搁在旁边凳子上,然后翻开速写本。

      【您喝什么?】

      【热酒。】

      【一合?】

      【是的。】

      对话和之前一样。

      酒热好了。白瓷酒壶放在她面前,壶嘴的小缺口对着左边,她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好像比上周稍微热了一点,也可能只是她今天手比较冷。

      山本转身回厨房,再出来时,手里除了酒壶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碟子,黄萝卜渍物,但今天除了黄萝卜,旁边还多了一小撮浅绿色的东西。

      【……这是?】

      【山菜,款冬花茎。】

      【免费赠送?】

      【免费赠送。】

      她夹起那撮浅绿色的山菜,咬下去有一点苦,然后是一股很淡的清香,不像黄萝卜那么咸,带一点春天才有的嫩。她嚼了两下咽下去,说:【好吃。】他没回答。

      林静低下头,假装看速写本。她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小棵植物,茎很细,顶上的嫩芽像一朵没开的花。旁边标注:款冬,有点苦,但很好吃。

      村上夫妇是八点准时到的。老先生走在前面,推开门之后侧身等了一下,老太太挽着他的手臂走进来,先往吧台那边看了一眼,冲山本点了点头。两人在林静旁边的双人位坐下。

      【老样子?】

      【老样子。】老先生点头。

      【酒就一合。】老太太补了一句。

      山本转身去准备。村上老太太坐下之后,目光落在林静摊开的速写本上。她凑近了一点,看了一会儿,轻轻说:【哎呀,是款冬呢。】

      【是的,刚才第一次吃。】

      【好吃吗?】

      【有点苦,但不是让人讨厌的苦味。】

      【对对,春天的苦味,对身体好的。】村上老太太笑了,眼睛眯成两道月牙。【我年轻的时候也怕吃苦的,但上了年纪之后,反而觉得苦的东西好吃了,很奇妙呢。】

      老先生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他面前的酒杯空了,老太太很自然地拿起来,倒满,放回他手边。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两个人谁都没看谁。林静在速写本上勾了一个双人位的轮廓,两个挨得很近的人影,一个在倒酒,一个在等。

      ---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五,林静第一次见到了大桥先生。那天晚上她到得比平时晚,下午在公寓画了一下午稿子,三张样稿全部废了,她试了三个版本,都不对,最后把笔一搁,出来透气。推开鹿鸣的门时已经快九点了。

      店里比平时热闹。佐藤奶奶在老位子,村上夫妇在双人位,田中先生在大声讲他今天遇到的一个书店店长把新书封面贴反了、结果那本书卖得比平时好的故事。还有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人,坐在吧台靠中间的位置,中年男人,胖,肚子把灰色POLO衫撑得有点紧,头发稀疏,但梳得很认真,一丝不苟地往一边倒。面前放着一大杯生啤,已经喝了一半。他正在和田中先生一唱一和地讲冷笑话,嗓门大到整个店都能听见。

      【然后呢,你知道海苔为什么那么瘦吗?】胖男人一本正经地问。

      【不知道!】田中先生配合地大声回答。

      【因为不顺利!】

      店里安静了半秒,然后田中先生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村上老太太也跟着笑起来,连佐藤奶奶都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胖男人自己也笑了,笑得很用力,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吧台都能感觉到他的震动。

      林静在角落里坐下。山本走过来,她还没开口,他已经说:【热酒,一合。】

      【……是的。】

      她愣了一下。山本转身去温酒,动作和平时一样,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胖男人注意到了林静,转过头来,热情地抬了抬手:【哎呀,没见过呢!】

      【人家上周就来了。】佐藤奶□□也不抬地替她答了。

      【是吗?我是大桥,开出租车的。】他指了指自己,笑容还挂在脸上,刚才那个冷笑话的余韵还没散。

      【我姓林。】

      【林桑?中国人?】

      【是的。】

      【好厉害!日语真好!】大桥先生竖起大拇指,然后自己顿了一下。【咦,不过你好像只说了“是”呢。】他自己先笑起来,笑声比刚才讲冷笑话的时候还大。

      【大桥先生,太吵了。】佐藤奶奶说。

      【他一向这样!】田中先生在旁边帮腔。

      大桥先生也不生气,端着啤酒杯朝林静的方向举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然后转回去继续和田中先生抬杠。

      山本把酒放在林静面前。除了酒壶和酒杯,还有一个小碟子,今天是黄萝卜加一小块山药,山药表面切了十字花刀,酱油渗进去,颜色比旁边的黄萝卜深了一层。

      【免费赠送。】

      【谢谢。】

      她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慢慢喝。大桥先生和田中先生的对话从冷笑话转移到了棒球,又从棒球转移到了哪家加油站便宜,话题跳来跳去,但两个人的兴致始终高涨。村上夫妇在旁边安静地听,偶尔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佐藤奶奶喝完一壶,又要了一壶。

      林静翻开速写本,开始画大桥先生。他的轮廓比佐藤奶奶好画,圆脸,肉多,笑起来眼睛眯成缝。但她画到他的手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大桥先生握着啤酒杯的那只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淡的戒痕,是长期戴过戒指之后皮肤颜色留下的差异,已经褪了很久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她画完那只手,在戒痕的位置加重了一笔。

      九点半的时候,大桥先生喝完最后一口啤酒,从钱包里摸出几张纸币放在吧台上。他站起来,拍了拍田中的肩膀,【下周见】,然后朝林静的方向挥了挥手,推门出去。门开的那一下,冷风灌进来,吹得吧台上方的灯罩轻轻晃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店里的声音忽然小了很多,好像有人把收音机的旋钮往左拧了半格。

      大桥走后没多久,村上夫妇也走了,然后是佐藤奶奶。最后走的照例是田中先生,他已经喝到脸红了,但还是坚持把桌上最后一片渍物夹起来吃掉,然后站起来,公文包往腋下一夹,用比进门时稍微含糊一点的声音说了句【多谢款待】。

      店里只剩下林静和山本。她翻到速写本的一页空白,开始画今天的最后一幅画。还是吧台上方那盏灯,灯罩的边角,细绳的弯度,那块写着“暖気注意”的木牌。上周画过一次了,但今天灯罩上的灰比上周厚了一点,冬天烧暖气的缘故。她把那层灰也画进去了,用铅笔的侧面在纸上轻轻扫过,留下一片很淡的灰调子。

      十点四十分,她把速写本合上,喝掉最后一口酒,酒已经凉了。她把钱放在吧台上,穿大衣,背好包。

      【多谢款待。】

      【……晚安。】

      【晚安。】

      她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围巾被吹得往后飘了一下。她站在巷子里,把大衣领子往上拽了拽,石板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响声。走了几步,回头看,暖帘还在动,木格子门缝里透出的那道光比刚才暗了一点,他已经关了吧台上方的主灯。她顺着坂道往下走。

      回到公寓,暖炉还没开,房间里冷得像冰箱。她赶紧把煤油暖炉打开,炉子嗡了一声,火苗晃了好几下才稳住。她蹲在暖炉前搓手,手心对着那点火光翻来覆去地烤。等房间稍微暖了一点,她坐到床边,翻出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的夹层,那张折过的纸还在。【诚】,她看了一遍,又折好放了回去。然后翻到空白页,开始画今天在店里没画完的东西,大桥先生无名指上的戒痕。她画得很慢,一圈很淡的阴影,边缘模糊,在指节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画完之后她看了很久,这个人笑那么大声,讲那么冷的笑话,无名指上有一圈褪了很久的戒痕,似乎有故事呢,谁又没有故事呢。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边。煤油暖炉在角落里继续嗡,演歌还在播,声音又低了一点,好像在唱什么关于雪的歌。窗外,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石板路。那个穿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大概已经开着他的出租车驶过新宿的霓虹灯,深夜的便利店里亮着白惨惨的光,关东煮的汤底还在咕嘟咕嘟冒泡。而巷子深处的暖帘已经收了,木格子门后面,最后一盏灯刚刚熄灭。林静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她想,明天晚上她还会去,后天也会,只要那盏灯还亮着。

      ---

      十二月第三个周五的傍晚,林静在去鹿鸣的路上拐进了一家杂货铺。她本来是去买暖宝宝的,结果在收银台旁边看到一个纸箱,里头装着几只手工做的布艺猫,针脚不太整齐,眼睛缝得有点歪,但看起来莫名顺眼。她挑了一只灰蓝色的,付了钱,装进帆布包里。

      到鹿鸣的时候还早,刚过六点。佐藤奶奶还没来,倒是山本已经挂好暖帘、备好料了。他站在吧台后面,正用白布擦一只清酒壶。看到她推门进来,他点了一下头。

      【今天很早呢。】

      【嗯,稍微早了点。】

      林静在暖气片旁边的老位子坐下,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她犹豫了一下,从帆布包里摸出那只布艺猫,放在吧台上。

      【这个。】

      山本停下手里擦酒壶的动作,低头看那只猫。

      【给店里,装饰。】

      布艺猫歪歪扭扭地立在吧台上,灰蓝色的身体,脖子上一圈深蓝色的线,大概是店家想缝围巾但没缝好,看起来像戴着,又像没戴着。山本伸手把猫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你喜欢猫吗?】

      【嗯,从小就喜欢。】

      山本没有追问,他把那只布艺猫放在吧台的酒架旁边,那个位置正对着暖气片旁边的座位,林静每次抬头都能看到。猫歪着头,一条腿比另外三条短了一点,站着有点斜。

      【谢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尾音往下落。

      林静翻开速写本,先画了酒架旁边的猫,又画了吧台上方那盏灯,灯罩上的灰比上周又厚了一点。山本转身去备料,她听到他切葱的声音,还是那么稳。

      六点半,佐藤奶奶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吧台上那只布艺猫。

      【哎呀,这是什么?】

      【……装饰。】山本说。

      【呵,你居然会放这种东西,真稀奇。】

      山本没回答。佐藤奶奶在吧台前坐下,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她看了一眼那只猫,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林静,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林桑,喜欢猫吗?】

      【是的。】

      【这样啊,挺好的,猫安静。】

      佐藤奶奶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喝她的热酒,没有再说什么。

      ---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五,东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林静从童心社回来的时候,雪已经积到能踩出脚印的厚度了。她走在神乐坂的石板路上,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路过便利店的时候进去买了饭团和暖宝宝,出来的时候发现雪下得更大了,密密麻麻的。

      巷子里的鹿鸣还亮着灯。暖帘被雪打湿了,深蓝色的布面变成近乎黑色,鹿鸣两个字被水渍洇得有点模糊。她推开门的时候,带进了一阵风和几片雪。雪花落在玄关的地板上,马上就化了,变成几颗水珠。

      店里只有山本一个人,他站在吧台后面,正在擦杯子。她注意到吧台上的布艺猫还在酒架旁边,但它面前的吧台上多了一张小纸片,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只猫,和她上周撕下来送给他的那张很像,但尾巴翘得更高,打了两个圈。

      【这个,】她指了指那张纸片,【和我画的那张很像,不过有点不一样,尾巴。】

      山本把手里擦好的杯子放进架子里,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耳朵尖有一点红。

      【练习。】

      他说,声音很轻,差点被厨房里的声音盖过去。

      林静在角落里坐下,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帆布包搁在旁边。暖气片的热度很足,膝盖很快就暖了。桌上已经放好了一壶热酒,在她进门之前就放好了。她伸手摸了一下壶身,烫的,刚烫好的。

      他怎么知道她今天会来。她来的日子已经没有什么规律了,他不知道她哪天会来的,所以……每天都在准备?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静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她把酒杯放下来,翻开速写本,画了一张新画,是一只放在吧台上的手。

      那晚走的时候雪还在下。她站在店门口把围巾裹紧,回头看,山本站在吧台后面,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框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晚安。】

      【晚安。】

      她推开门,走进雪里。身后的光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小片暖黄,她踩着那片光走了一段,直到巷子拐角才消失。雪落在她的围巾上、大衣上、帆布包上,她没有撑伞,她觉得今晚不需要伞。

      ---

      元旦过后的第一个周五,林静在鹿鸣见到了三浦先生。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吧台靠里的位置了,清瘦,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旧但很干净的白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扣得很端正。面前放着一壶热酒,一本封面磨得起了毛边的《岁时记》。他在用筷子蘸酒在吧台上写字。林静起初没注意,后来发现他的筷子在吧台上不是随意乱划,他在写字。她悄悄瞥了一眼,只认出了几个假名,但整体结构像是俳句,五七五的节奏。

      【那个……】

      三浦先生抬起头,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您在写什么?】

      三浦先生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吧台上正在蒸发的酒渍字迹。【俳句,】他说,声音很温和,【松尾芭蕉的。】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岁时记》的空白处又写了一遍那首俳句。然后他把书转过来,让林静看。

      【古池や蛙飛びこむ 水の音】

      【我知道这首,】林静说,【中国的教科书上也有。】

      三浦先生点了点头。【这首俳句不需要解释,只用去感受。】

      林静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昨天善国寺院子里的那座小池子。池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下头有几片去年的枫叶冻住了,她当时站在池边看了很久,后来在速写本上画了冰面下的红叶,红色的叶子被透明的冰封住,像一颗琥珀。她翻开速写本,给三浦先生看那幅画。三浦先生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这也是俳句。】林静愣了一下。【虽然不是文字,但做的是同样的事,】他说,【俳句不解释,你的画,也不解释。】

      林静低下头,把速写本合上。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但她觉得三浦先生说的是对的。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画和俳句有什么关系,但他一说,她就觉得好像确实是这样。

      山本端着酒壶走过来,放在她面前。三浦先生看了一眼山本,又看了一眼林静,然后收回了目光,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岁时记》的封面。那只拇指停在书脊上,来回蹭了好几下。林静注意到他摩挲的位置,那是《岁时记》扉页的位置,扉页上大概写着什么。

      她后来才知道,扉页上写的是他妻子的名字。

      ---

      一月末的一个傍晚,林静在回公寓的路上看到了小野寺君。确切地说,是先看到了他的相机,一台老式的理光GR1s胶卷相机,黑色的,边角磨得发亮,挂在一个个子瘦高的年轻人脖子上。他站在善国寺门口,正把镜头对准寺门上的红灯笼。风很大,灯笼被吹得晃来晃去,他等了很久,等到风停的那一秒,才按下快门。林静认出他是住在她楼下的邻居,有几次在公寓楼梯上碰到过,他会很紧张地点一下头,然后快步走开,帆布包的带子从肩上滑下来都不扶。

      【那个……】林静走过去。

      小野寺吓了一跳,相机差点脱手。他转过头,看到是她。

      【林桑。】

      【在拍什么?】

      【红的……红色的灯笼,因为风在吹,它一直在动。】

      他说完就抿住嘴,好像觉得自己说了太多。

      林静点点头,从帆布包里翻出速写本,翻到前几天在善国寺院子里画的石灯笼和青苔。小野寺凑近看了一眼,然后又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好厉害,】他说,【我在写关于神乐坂的论文,这条街的文学史。】

      【文学史?】

      【是的,比如夏目漱石、与谢野晶子,他们都在这附近住过。】

      林静听到夏目漱石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小野寺没注意到,还在结结巴巴地往下说:【那、那个,如果可以的话,下次我带你去漱石旧居的遗址看看……】

      【好的,一定要。】

      小野寺用力点了一下头,点完之后大概又觉得太用力了,又摇了摇头。林静发现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推眼镜框,但他今天戴的是隐形眼镜。

      回到公寓之后,她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台老式相机,相机旁边画了一个瘦高的人影,手放在快门按钮上,指尖微微发抖。她想,这个人和她一样,在用另一种方式记录着神乐坂。

      ---

      二月三号,节分。林静是头一回在日本过这节,这东西她的了解仅限于书上的两行:撒豆子,吃惠方卷,站在寺院里面朝着一个方向一声不吭地把一整根寿司卷吃光。下午经过善国寺,里头外头挤满了人,穿狩衣的神官站在台阶上抛福豆,底下一片伸长了的手。她站在人群最后面,一粒也没接到,倒是有颗豆子弹到了她肩上,又滚进了石板缝里。她把豆子抠出来,用手擦了擦,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那晚神乐坂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驱鬼的柊鰯,柊树叶尖尖的,上头插着沙丁鱼头。她盯着看了好一阵,也照样子在速写本上画了一片,又在叶子边上画了一条翻白眼的鱼。

      推开鹿鸣的门,店里热闹得和平时不像一个地方。佐藤奶奶正把一整根惠方卷往嘴里送,看到林静进来,含含糊糊地朝她挥了挥手。田中先生手里也举着一根,一边嚼一边讲他今天又跑了多少家书店,含混的关西腔从寿司卷的缝隙里往外挤。村上夫妇安静地坐在老位子上,两人共吃一根惠方卷,你咬一口,我咬一口。三浦先生也来了,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朝今年的惠方,南南东,把整根寿司卷一点一点吃光了。山本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站在那里。

      她吃了山本递过来的一截惠方卷,紫菜里裹着玉子、香菇、黄瓜,还有一小根红色的蟹棒,酱油味儿渗进米粒里,有点咸,但很香。田中先生问她要朝向哪里吃,她说随便。田中先生说那不行,你今年得朝南南东,说完把她肩膀扳了一下。她咬着寿司卷,含糊地应了一声,朝那个方向咽了下去。谁也没想到她会出声。

      【要是鬼也能逃走就好了。】

      她是看着窗外被风吹得乱晃的柊树枝说的,声音很轻,旁边只有山本听见了。他把手里那根还没动过的惠方卷轻轻放在了她的碟子边上,这一截的个头比刚才自己吃的那截要小一些,大概是把两端不太规整的部分切掉了。

      【是啊。】

      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话。那截惠方卷后来她吃了,里头没有蟹棒,多放了一根黄瓜。她嚼着那股清甜劲儿,心想他大概记得她上次把蟹棒挑出来了。

      后来她去善国寺后门口透气,树下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举着相机拍柊鰯。小野寺君的手指冻得通红,对焦的时候呼吸都屏住了。他没看见她,她也便不打搅,靠在墙边画他弓着背的影子。月光很薄,石板路上起了霜,小野寺的帆布包搁在脚边,拉链没拉,露出里头一本角川文库的《心》,书脊被不知是咖啡还是酱油的印子渍出一小块褐斑。

      回去的时候,她看见山本一个人站在寺院角落的树影下。他没有参与撒豆子,只是安静地看着人群。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

      【你不撒吗?】她问。

      山本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会儿人群,然后说:【小时候,最喜欢节分。】

      【为什么?】

      【因为撒了豆子,鬼也会逃走。】

      她没有追问,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人群慢慢散去。善国寺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石板路上到处是踩碎的福豆。她大衣口袋里还装着下午捡的那颗豆子,她把手伸进口袋,手指碰到那颗豆子,又收了回来。她知道他说的鬼不是真的鬼。

      回家的路上,两人在巷子口停了一下,一个要往坂上走,一个要往坂下。雪又下起来了,他把手里的伞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眼他握着伞柄的那只手,手指冻得微微泛红。

      【呐……】

      【嗯。】

      她撑着那把长柄伞往坂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左肩微微倾斜,右脚踩在影子的边缘。她把伞往他那边歪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他不在伞下面。

      回到公寓,她把那颗从石板缝里抠出来的福豆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然后翻开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善国寺的红围巾毘沙门天,和角落里一个沉默的侧影。画完之后,她在下面写了一句俳句,三浦先生上周教她的,芭蕉的句子。

      雪融之时,连街角都有了春的声音。

      写完之后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边。窗外,神乐坂的雪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点。明天立春。

      ---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林静下午去了一趟神保町的古书街,淘到一本旧的儿童绘本,封面画着一只猫,蹲在瓦片上,尾巴垂下来弯成半个圈。

      傍晚到鹿鸣的时候,她发现店里多了一点什么。是吧台上那只布艺猫的脖子上,多了一条小围巾,纸做的,白色便签纸,剪成围巾的形状,用透明胶带贴在猫脖子上。围巾上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小花,每一朵都不一样,有的像梅花,有的像樱花,有的什么也不像,就是一团铅笔涂出来的圈。她站在吧台前,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

      【谁弄的?】她问。

      山本正在厨房里切菜,刀声没停。

      【……不知道。】

      林静把那只猫拿起来,仔细看围巾上的花,铅笔画的,和她上周送他的那张便签上的猫用的应该是同一支铅笔。花有五瓣的,有六瓣的,最后一朵画到一半没地方了,缩成一个小小的花苞。她把猫放回酒架旁边,放的时候特意把猫转了一下,让它的脸对着暖气片的方向。

      那晚林静第一次单独和山本待到了打烊后。那天店里客人走得早,村上夫妇八点多就走了,说晚上要跟在大阪的儿子视频通话。佐藤奶奶九点走的,走之前把围巾仔仔细细绕了两圈半。田中先生九点半走的,走的时候还在接工作电话,腋下夹着公文包,一边鞠躬一边往外退。到了十点,店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应该走了,但是还没有。

      山本没有催她,照常擦杯子、收拾吧台。她把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开始画他的背影。他站在水槽前面,微微弯着腰,左肩比右肩低一点,因为左腿承担不了全部重量。她画得很快,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画他的肩胛骨,在白色料理服下面微微凸起的两块骨头,画他擦杯子时手腕转动的角度,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弧度,画他偶尔直起腰时那一下不易察觉的停顿,重心从右腿换到左腿,中间有一个很小的间隙。

      十点半,山本关了吧台上方的主灯,只留了厨房里那一盏小的。店里暗下来大半。

      【差不多该走了。】他说。

      【嗯。】

      她站起来,穿大衣,背好包。走到门口时停下来,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吧台上。

      【这个,回礼。】

      是一盒巧克力,便利店里最普通的那种,心形盒子,红色包装纸,上头印着金色的字母。她本来没打算送,但看到他给那只布艺猫换的新围巾,还是决定送了。

      山本低头看着那盒巧克力,没伸手。

      【免费赠送。】她说。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嘴角动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

      【……谢谢。】

      她推开木格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吧台上那只布艺猫的围巾轻轻飘了一下。她走进巷子里,身后那扇门没有马上关上。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盒巧克力。门开着,光从他背后透出来,在石板路上铺了窄窄的一条暖色。他站在光和暗的交界处,像是不知道该往前一步还是往后退一步。

      她在速写本上画了最后一幅画,一扇开着的木格子门,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盒子。灯光从他背后涌出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个模糊的轮廓里,他的脚往前移了半步,但还在门槛里面。画完她把速写本合上了。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雨,那场雨下了一整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神楽坂の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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