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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一句话正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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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正正好好戳中了乔石的心。
他看向那张纸,顿了许久,慢慢伸出了手。在触碰到的刹那瑟缩了下,最后还是打开了。
简笔图画占了三分之二的位置,最下面只有短短几个字,字迹乔石认得,是付尔的。
画分为左右两边,左半边又分为上下两部分——
上半部分有太阳、白云、小鸟、彩虹,有花有草有树,还有滑梯、秋千、跷跷板,有巧克力蛋糕,还有香喷喷的饭菜,还形象地画了几条带着音符的波浪线……俨然是一幅生机盎然的幸福画面。
画面的正中央是一个咧着嘴大笑的小女孩儿,看上去七八岁的样子。黑白的画面都如此美好,若是有彩笔,一定又是另一番景象。
小女孩儿的脚下,有一双手在托举着——小女孩儿正是踩在了这双手上。
顺着往下看,小男孩儿露出了半个身子,高高举着双手。他仰着头,望着小女孩儿,也咧着嘴笑着,额头上几颗大大的汗珠。
乔石的心沉了沉,去看下半部分。
下半部分与上半部分截然不同。灰色的铅笔铺满了整个画面,在灰色的底上,加深了黑色的线条,绘制了一副简单的画面。左侧是一对正在吵架的男女,中间是一辆诡异的轿车,右侧是医院的标志性十字和病床及输液瓶,地面上酒瓶歪歪倒倒。
而画面的中央,有一个梯子,小男孩儿下半个身子就站在梯子上。灰暗的画面中,只有小男孩儿周围是干净的,像是小男孩儿在发光一样。
乔石突然情绪崩溃,低头失声痛哭。
唐君隐忍地闭上眼,眼泪抑制不住地往下流。
右半部分只有一幅画面,要简单得多——一个女孩儿坐在木板上,木板前绑着一根麻绳,麻绳被小男孩儿在手腕绕了好几圈,又紧紧攥在手里,努力拖着木板向前走。
小男孩儿背对着小女孩儿,因此没有看到小女孩儿望着他背影的熠熠眸光。
最下面的那句话是:
[乔石,足够了。谢谢你。]
从付尔有记忆起,乔石一直在身边,两人之间的羁绊是比有血缘的亲人还要深的。前十八年,乔石一直“托”着付她向前走,后面三年,又变成了“拖”着。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她一直回避着,但当一个人在小而空荡的房间中时,时间变得无限漫长,似乎勇气也多了些——也可能的是在绝望面前,一切都没那么有所谓了。
于是她想了很多,从有记忆起到现在,人生中发生的所有事,一件一件地去想。恍然间发现,竟然每一处都有乔石的影子。
她突然懂了乔石说的“有点累”是什么意思。
前十八年,她过得苦了些、坎坷了些,但始终乐观坚强,一直在努力地生活,对未来有规划有期待。
她与乔石是并肩而行的。
但是三年前,她整个人被打碎了,所有的乐观坚强、规划期待都不复存在,一起淹没在了刘枝华离开的那间病房里。
是乔石拾起了她,将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拼好,重新塑成了一个付尔。只是这个付尔空空荡荡,心里只有乔石,将他看作活着的唯一意义。
早在付尔决定活下来的那个晚上,一切就变了。也是在那个时候,注定了两人分别的结局。
付尔失去了自我,变得为乔石而活,也因此无法站在乔石身边,只能跟在他的身后,踩着他留下的脚印,盲目顺从地走着。
乔石并不介意,只要付尔在向前走就好,慢点也好。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累的呢?可能是当他朝后伸出手,问付尔要不要去另一边看看夕阳时,付尔空洞着一双眼睛,点头微笑说好的时候。
那时的乔石才察觉到,付尔似乎变成了一副没有思想的空壳,变成了一个只会听从他指令的木偶。
这样的付尔是乔石的影子,完全丢弃了自己的人生。
乔石试着去改变付尔,引导付尔,当一切都无济于事时,他也不曾放弃过,但他有点累了。
为了逼迫付尔重新滋生血肉也好,为了逃离付尔身边去喘口气也好,他决定离开了。
付尔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乔石会离开,想通的一瞬间,没有难过,只觉得自责、愧疚。
乔石不欠她什么,却二十一年的人生都在围着她转。
是她欠了他太多太多。
乔石招供了。他到的时候刘枝盛已经死了,不知道人是谁杀的。
供词半真半假,但足够他洗脱嫌疑。
付尔听到这个消息时长长吁出一口气。唐君看着面前瘦弱的女孩儿,还是忍不住流了泪。
“小尔,阿姨对不起你。”
付尔眼中满是堂皇,“阿姨,是我连累了乔石,您不能向我道歉,是我该说……对不起。”
“小尔。”唐君握住付尔的手,“好好活着,算阿姨求你,行吗?阿姨请了最厉害的律师,你不会在里面太久的。乔石在等你,如果你出事,乔石也活不下去……”
付尔没有回答,只是说:“阿姨,我和乔石已经分开了。就算以后我出去,也不会再联系乔石。我已经耽误了乔石出国的时间,让他快出国吧。”
付尔先起了身,要结束这段对话,“阿姨……”
付尔抿抿唇,似乎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开口,但停顿几秒,还是扬了扬唇角,说: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也真的……对不起。”
说完转身走了。
留下唐君一个人在小房间内掩面哭泣。
三人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审判庭上,付尔穿着明黄色的号坎儿站在被告席上,安静地听从宣判。
“全体起立。”
“被告人付尔,故意伤害致人死亡一案,经本庭审理查明:被害人刘枝盛,长期对付尔实施非法侵入住宅、寻衅滋事、跟踪骚扰、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严重违法犯罪行为,案发当日,刘枝盛当街绑架、殴打付尔,并持刀对付尔及其朋友进行威胁、伤害。”
“付尔在人身安全面临紧迫、严重的不法侵害时,夺刀反击,致刘枝盛死亡。其行为具备防卫性质,但防卫手段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构成防卫过当。”
“本庭认为:刘枝盛具有严重过错,是本案的引发者和加害人;付尔在防卫过程中主观上无故意杀人,系在混乱中制止不法侵害,事后亦主动施救,具有自首情节。”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第二款、第六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付尔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付尔愣了愣,缓刑五年……
这三年先不去监狱服刑,有五年的缓刑考验期。若是这五年内没有犯新罪,也没有严重违反监督管理规定,五年期满后,原判的三年有期徒刑就不再执行,相当于刑事处罚结束,不用坐牢了。
付尔看向一旁,两位西装革履的的精英律师站在那,是苏扬和唐君分别请来的。
她低下头,却并没有觉得轻松,反而很失望。
付尔回家了,回了自己的家,三年未曾回来,但家毕竟是家,一点也不陌生,只不过那种阴凉的感觉始终萦绕着。
乔石来过几次,都被付尔礼貌又疏离地请走了。他说让付尔回他们的家去,但是付尔拒绝了。
期间苏昂也来过几次,但只有一次敲了门。他在门口说了声对不起,没有让付尔开门,待了会儿就走了。之后的几次连门也没有敲,只是在门口守了会儿,便安静地离开。
乔石碰到过苏昂几次,但是两人谁都没说话,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
两周后,付尔才走出房子。乍一接触阳光,很不适应,晃得半天没睁开眼。
门外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苏昂似乎凌晨才走。
付尔看向对门——在她回来的那天,乔石也回来了,现在就住在对面。
她收回视线,沉默地离开。
中午,付尔回来时,看到乔石脚步匆匆地从她的家中出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乔石愣了下,下一瞬间松了口气,但眉头却没舒展开。
“小尔,你去哪里了?”
他上午在门口敲了半天,又说了许久的话,都不见付尔回答,于是只好开门进去——门锁是付尔回来当天,乔石换的,他也留了一把钥匙。
视线落到付尔身后,他看到一辆小型货车,几个师傅正从上面搬下来一个个纸箱。
乔石一愣,“你要搬回来?”
付尔点点头,上午就是去之前的住处收拾行李的。
她淡淡笑着,“乔石,我们已经分开了,我不能再住在你那。”
付尔明显在划清界限的话,让乔石的心空了一大块。
“小尔,当我没说过好吗?我们不分开……”
他说着伸出手,却被付尔轻轻躲开。
乔石僵住。
“乔石,你不要再围着我转了。我是一个成年人,我可以对自己负责。”
付尔似乎是铁了心要跟他撇开关系,乔石失语许久,才开口:“小尔,不管怎样,那个房子是你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付尔摇摇头,“乔石,就这样吧。”
付尔不知道当初乔石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是怎样心情,但是她说出口时,心里酸涩得厉害。
“我们还是朋友。”付尔越过他向前走,没走两步,又转过身,“乔石,那三个月里我想开了许多事,我真的放下了,我们都去过新的生活吧。因为我,已经耽误了你的留学,你尽快提上日程吧。还有,我要走了。”
乔石倏地转身,被某个字眼抓住了心神:“走?走去哪?”
“我不告诉你。”
乔石皱眉。
“我要把这的一切都丢掉,重新开始。我会回来的,也许是十年后,但如果过得很好,可能就不回来了。乔石,你放心,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很坚强。”
付尔是一个人悄悄走的,没有带任何行李,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付尔去了锦区的一个小镇上,外公外婆最后几年就是在这里养老的。这是一个小村落样的地方,比起市中心要落后很多,但是每家都有小院,不远处还有各自的菜地,像是城市中一片世外桃源。
付尔先去了山后的坟地,看望外公外婆,但只是静静地看着,始终未发一言。
随后回到了小院,将里里外外仔细收拾了一番。
几天前邮寄的行李箱到了,付尔去取了回来,幸好只有一个,并不太重。
付尔在小院住下了。
搬回来的当天下午,乔石托唐君问警察局的朋友,打听到了付尔报备的行程,也来到了这个小镇。一连在小镇上住了一个多月,他从未在付尔面前出现过。
付尔那天那些话,似乎真的要重新开始生活,不愿再见他。
没关系,付尔不愿意见,那就不见,等付尔愿意时再见。只要看到付尔在好好生活,那怎么样都好。乔石宁愿一辈子这样藏在角落里。
乔石取消了留学,他没办法走了。付尔面前横亘着三年刑期,他不放心走,也不愿再走。
就这样过去了三个月。
付尔买了西瓜回来的路上,转了个方向。那是付尔从来没去过的一条路,乔石皱了皱眉,跟了上去。
走到小巷中段,前方是十字岔口,面前三条通路,乔石正思索着朝哪边走,付尔忽然从拐角出现。
乔石脚步一顿,定在原地。
“乔石,你还要跟我多久?”付尔皱眉,有点埋怨地说。
“我……”乔石一时语塞。
“你以为我笨吗,一直发现不了你?”
“不是,我只是担心你。小尔,你最近怎么样?”
这三个月乔石一直在守在周围,绕是再迟钝的人也会发现。
付尔沉默一下,没有说破。
“不太好。以前生活里的人、事、物,直到现在我也无法面对,所以我才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藏起来。乔石,你的出现会勾起我很多回忆,而那些回忆我现在无力承受,所以……给我些时间好吗?你先去过你的生活,也让我过好自己的生活。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自在过了,只为了自己而活的自在。”
乔石有些触动,付尔真的在好好生活。他真心为她感到开心。
“小尔,我答应你。但我可不可以偶尔来看看你,如果你不愿意见我,我就远远地看一眼,好吗?”
“五年后好吗?如果五年后,我不用去坐牢,那也证明这一切都结束了。现在我还在缓刑期……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
乔石沉默了很久很久,付尔每一个拒绝他出现的理由,都让他无法再争取。他看着付尔,回想起她最近一段时间的状态和刚刚说的话……
随后扬了扬嘴角,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