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奇迹建筑师

1、X-01 “活下

　　“活下去。”
　　男人闭上眼。
　　“我们不想死……”
　　黑色的雾，扑面的沙砾，永远破坏不了的墙。
　　“……求你……会扩散……不可以……”
　　“好想回…院……疼……活…下去。”
　　血肉模糊的脸，硝烟，鲜血还有……泪水。
　　“坚持…活…别放弃。”
　　熟悉的实验舱，熟悉的人，熟悉的话。
　　“别救我，快跑啊！”
　　漫长的雨，嘶吼的野兽，颤抖的地面。
　　“……不想死…活着……”
　　又是相似的话。
　　活着，活下去，活……
　　我猛地睁开眼，喉咙像被东西卡住，发不出声也喘不出气，身体在发凉。
　　汗水顺着脸颊流下，一滴接着一滴，被单湿了一片。
　　又是这几个梦。
　　在结束任务后的短短十几个小时里，我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因为这些梦惊醒。
　　宿舍一片寂静，他们的东西还摆在原处。看着这些东西，我发了会儿愣。
　　他们死了。
　　我又一次意识到。
　　墙上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响，牵扯着我心脏的频率。
　　我深吸几口气，调整好呼吸，把他们的东西一一收好，放进了柜子。
　　心脏跳得响，我伸手按住。身上的伤口都已经恢复完全，我没事了，我……已经没事了。呼吸和吞咽又开始困难，目光划过桌面的匕首，没有犹豫，我握了上去。
　　扣，扣。
　　一道敲门声。
　　我盯着手中的匕首回过神来，不免嘲笑。
　　永远只会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
　　把匕首挂在腰间，我推开门。
　　是一队的042。
　　“有事吗？”
　　“老大让你去小会议室，我发消息到你终端了，你没看到？”042拿出终端晃了晃。
　　终端……回来后一直没打开。
　　001找我吗？
　　我吸了口气，“我现在去。”
　　042皱眉，担心道：“你还好吗？”
　　从他的表情来看，我应该不太好。
　　“没事，不用担心。”
　　他到底不放心，要跟着我去会议室。
　　去会议室的路上，042开口：“关于六队，你节哀。”
　　他欲言又止了半天只说出了这句话。
　　过道里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都不是六队的人，也不会是六队的人。
　　我垂眼：“我知道。我没事。”
　　042抿嘴，还想说什么，抬眼时却止住了话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个人站在过道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为首的人大步走向我，怒视着：“狗杂种，你怎么敢活着！”
　　我没说话，042挡住他：“四队。”
　　“滚开。”
　　四队队长006，在行动部很少见的中年男人。
　　042没让，平静回应：“老大找他有事。”
　　006几步靠近042，面色不善：“042是吧？我知道你，别以为001纵容你们，你就可以在老子面前摆出这一副臭架子。识相点，给老子滚开。”
　　042冷笑，他刚想回应，我便拉住他。
　　没必要因为我让他和四队的关系变僵。
　　这件事明明很好解决。
　　“我来解决。”
　　042询问似的看着我，我点头让他放心。
　　“你找我？”
　　006一把揪起我的衣领吼道：“066他们怎么死的！是不是你干的！你个该死的狗杂种！老子当初在培训营就该宰了你！”
　　他眼睛血红一片，恶与恨明显。
　　“被吃了，不是。”我如实回答，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想到001，最终下移到了匕首。
　　“你！”006咬牙，抬手便要打我。
　　我没给他动手的机会，侧身躲过他的一拳，在间隙中，拔出匕首刺进他的大腿。
　　开枪在宿舍区是不被允许的，拿匕首不算。我先动手，001看监控算我寻衅滋事，这在他那也是不被允许的。现在006先动手，我这算正当防卫。
　　防卫过当。
　　006闷哼一声，捂着大腿。
　　我也顺势挣脱了他的束缚，整理了下衣领。
　　“队长！”他的队员乱作一团，喊声炸得我耳朵痛。
　　狭小的过道我和042被围得密不透风，还有几人拔出枪怒指着我。
　　“你tm疯了！”其中一人怒喊道。
　　042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了声，在旁同样拔出枪警示。
　　在宿舍区开枪等于挑衅001，他们不敢，恶意斗殴属于重大违纪，他们同样不敢。
　　看006那张扭曲的脸，我也拔出枪，对准他的右手：“还你的。”
　　他们不会赌一个疯子敢不敢踩001的底线。
　　006眼睛充血，青筋暴起，要朝我冲来：“你他m……”
　　兀然，他身形僵立，硬是咽下了未完的话，瞪大的双眼锁在我身后，愤怒的神情退却，流露出隐秘的畏惧。
　　闷热的空气蔓上冷意，蒸发，凝固成实体压至头顶，规律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所有人心脏上渐近。过道里原先还剑拔弩张的人现在畏缩着低头，他们沉默不言，主动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脚步声到了耳边，042率先问了好，带着恭敬的味道。
　　我放下枪，马丁靴从我耳畔掠过，来人停在我面前，不过半米。
　　他今天没有任务执行，是常款的绀色出勤服，手臂自然弯曲在身侧，腰上只别了把他常用的手枪。
　　背光让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视线落在我身上，我对上他眼睛，轻声喊道：“一队。”
　　“解释。”声音没有起伏。
　　042还是低着头，陈述事实：“四队拦了人。”
　　“006。”001语气不耐。
　　006没敢直视他，仇视的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他该死，没有他六队……”
　　001冷言打断：“还没冷静吗？”
　　006噤了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捂着流血的腿，面部抽动：“是我先动的手，我认，我领罚。但他还手用的是匕首，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001偏头，他那双标志性的黑瞳再次注视我，过了几秒，他抬脚，我后脑在地板磕了个响。
　　马丁靴死死踩在我胸口上方，鞋尖正抵着下巴。从下巴到嘴唇……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我的眼睛，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黑瞳带着思索，静默间，胸口的力度放轻，我的呼吸没刚才那么不畅。
　　006哼笑，恨恨道：“行，扯平了。”
　　001抬起腿，示意我起身。
　　胸腔受到压迫，我站起时忍不住轻咳了几声。落在地上的枪沾了灰，匕首上也还沾着血，我拿随身带的纸巾擦干净。
　　006带人走远，直到他们脚步声消失，001才看向042，警告道：“老实点。”
　　“是。”042心虚低头。
　　001是一队队长，也是莫罗行动部的负责人，统领莫罗全队。
　　至于他找我是为了什么。
　　11102号行动。
　　我这次的任务代号，由莫罗行动部六队执行，历时半个月，目标只有一个：在半个月内带回火种。
　　这是必死的任务。
　　火种是一种植物，它的生长条件苛刻，实验室无法大规模培养。而且它被采摘后只能维持7天不腐败，以现在科技部的保存技术能勉强延长到半个月。目前已知的只有弥尔森林深处还在生长，科技部要用就必须定期采摘。
　　这在原先不是难事，弥尔森林不算大，火种生长地明显，可以派直升机飞到上空去采。问题是，弥尔森林在这几个月处于雷雨季，上空交错的雷雨日夜不停。雷雨季的森林磁场向来混乱，加上磁暴突发，更加雪上加霜。莫罗的直升机接近森林外围一百公里都面临报废的风险，更别说最深处的火种林上空，只有徒步进林。
　　雷雨季的弥尔森林又叫死亡地，活着回来的概率不大。
　　上面强硬要求执行任务。我所在的六队毫无意外地被抽中，此行结果也不出意外。
　　“11102号行动只有你活着回来。”会议室投影中说话的人是行动部部长，负责统管除莫罗行动部以外的六大行动部，代号白蝎。
　　“你很厉害。”
　　空旷的会议室内除了桌椅，只有我和001还有投影仪，惨白的灯光和走廊形成鲜明对比，头顶的白光直照着我。
　　白蝎眼睛长得天赋异禀，我有点生理不适。
　　“你是河西区幸存者？”
　　“应该。”
　　“什么意思？”白蝎眯眼。
　　“我不记得，我有记忆开始就在福利院，他们说我是幸存者。”
　　白蝎似乎不意外，他没再多问，继续翻弄手里的几页纸。他在其中一页停了很久，有些意味深长地说：“穆塔大学文学院语言法律双专业？还是研究生在读，高材生啊。”
　　穆塔大学，纳洛联邦的最高学府。在这个由于恐怖行动和药物盛行而乱了套的纳洛，穆塔大学的毕业生是各政府企业的宠儿，我放着大好前途不要，来这当佣兵？
　　“研究生肄业。我有精神病。”我纠正。
　　“哦？”白蝎表现出了点兴趣。
　　“三个月前的穆塔爆炸案，我作为幸存者接受心理辅导，在辅导过程中确诊了精神分裂。”
　　在穆塔，精神病人要接受安全局的24小时监管。他们对这方面管控一向严格，但碍于人权法案，他们无法将我这种没有做出任何违法行为的精神病送进精神病院，只能通过另一种方式让我进去。
　　比如违法。
　　我报名培训营是穷途末路，墓地费是笔大支出，我急需这笔钱。可安全局下了死令，任何企业公司都不得招收精神病人，光靠之前攒下的钱完全是杯水车薪，况且……学校也不乐意让我一个精神病人继续在校研究。
　　安全局逼我去偷去抢，这样好有正当理由逮捕我。我不过是遂了他们的愿。
　　白蝎放下资料，令人反胃的眼睛审视我，“高材生，猜得到我们是谁吗？”
　　“特殊行动队。官方组织。”我回答。
　　特殊行动队，纳洛在30年前成立的特殊队伍，负责执行机密任务，隶属军方。不过在十五年前特行队就因为河西区尘核和党派斗争受到重创，没了声响，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看来不是这样，残存的特行队转入了地下，继承了主要的七大基地，变成了现在以莫罗基地为核心更不为人知的saviour，服务的对象也更加隐秘。
　　“知道还这么放松？”
　　“我想你们应该早把我调查清楚了。没有安全局的人在这等我这个精神病人，说明我对saviour有一定用处。”
　　白蝎听后打量我，看商品的眼神，他开口：“你觉得怎么样。”
　　是对001说的。
　　001沉默几秒，拒绝道：“我不接收。”
　　白蝎笑了声，奇异的眼睛高傲地盯着001：“这可不是我的命令。”
　　“太阳说，六队目前就剩071一个，没有再存在的必要。你可当面问问太阳。”
　　001的气场又冷了几分。
　　“还是说，对太阳的决定有异议？”
　　“没有。”
　　“你也不敢有。”白蝎笑了笑，关闭了投影。
　　001在投影关闭后，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细碎的光，愤怒，憎恶只在那一瞬。他很快恢复如常，转身走向我，停在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在今天第一次叫我代号：“071。”
　　“在。”我回应。
　　他从头到尾地看了我一遍，目光最后停在我的腰腹。他稍稍前倾，伸手抽出我的配枪，打开保险栓，抬手。
　　枪口贴在我的下唇，有硝烟的味道。
　　“再有下次，”
　　他停顿，垂眼盯着枪口，视线上移，最后注视我的眼睛，嘴角勾出抹淡笑：“我就把这枪最后的子弹喂进你嘴里。”
　　枪口随这句话的结束微微向前抵进，唇瓣被挤压，我不由自主地微张开嘴，硝烟探进口腔，抵上牙齿。
　　“听明白了吗？”
　　我点头。
　　001满意了，嘴角的笑扩大了点，几乎转瞬即逝，他把枪拍到我手里。
　　他不罚我吗？
　　001赏罚分明，我不觉得他会在这种事上宽恕我。
　　事实不出所料，001又打量了我几秒，眼里带着恶劣的戏谑，他开口确认：“你有洁癖？”
　　“有一点。”
　　他眼里的戏谑更加明显：“新宿舍，你和019住，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