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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九重天上 第二章九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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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九重天上
信送到九重天的时候,正是黄昏。
殷无邪站在摘星台的最高处,看着一只灰鹤穿过晚霞落下来。他伸出手臂,灰鹤稳稳地停在他的小臂上,偏头啄了啄自己翅膀上的羽毛,然后将系着信的脚伸到他面前。
他解下信,没有急着拆,先摸了摸灰鹤的头。灰鹤眯着眼睛蹭了蹭他的掌心,像是在撒娇。
“辛苦你了。”殷无邪轻声说,从袖中摸出一把灵谷喂给它。灰鹤啄了两口,忽然仰头叫了一声,振翅飞走了,头也不回。
殷无邪捏着那封信,在摘星台上站了许久。晚风很大,吹得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发丝散在风里,像是无数细小的蛇。他的面容在暮色中看不太分明,只有一双眼微微泛着冷光,像是两柄没有出鞘的刀。
九重天的晚霞总是很好看,层层叠叠的云被染成了绛紫、橘红、赤金,像是哪位仙君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摘星台是九重天最高的地方,站在这儿往下看,三千世界尽收眼底,大大小小的星辰铺陈在脚下,像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殷无邪将信拆开,抽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桑皮纸。
“此处无恙。”
四个字。只有四个字。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最后一缕霞光也从天边消失,久到第一颗星辰在天幕上亮起。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是苦笑,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无恙。”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平平的,像是在品一盏没有味道的茶。
沈渡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殷无邪忍不住去想。大概是那副惯常的、寡淡如水的模样——眉目低垂,唇角微抿,指节分明的手握着笔,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像是在抄写经书,又像是在描摹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此处无恙。”
那个人连撒谎都撒得这么敷衍。
他将信纸重新折好,小心地揣进了贴身的衣襟里。那里已经有一个信封了——他寄出去的那封。两张纸叠在一起,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贴着他的胸口,有一种奇异的温度,像是两颗隔着万水千山的心,借着这两张纸,终于有了片刻的相依。
九重天的夜来得很快。天色一暗,寒气便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摘星台上的风像是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殷无邪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脚下那些星星点点的光芒,像是在寻找什么。
青竹峰在三千世界的哪个角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甚至能闭着眼睛画出从九重天到青竹峰的每一条路径,要经过几重云海,要穿过几道罡风,要在哪一颗陨星上稍作歇息。这条路他走了太多遍了,熟悉得像是自己手心的掌纹。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过了。
“仙君。”身后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殷无邪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谁——是他身边唯一敢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的侍从,一个叫青禾的小仙童。青禾跟了他三百年,做事谨慎,嘴也严,不该说的话从来不说,不该问的事从来不问。
“九重天的传令到了。”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明日辰时,长明殿议事。”
“知道了。”
青禾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听说……此次议事,与魔族近来异动有关。”
殷无邪终于转过身来。夜色里他的面容更显得冷峻,眉骨很高,眼窝微深,鼻梁如刀削般笔直,薄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的长剑,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魔族。”他念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青禾垂着头,不敢看他。
“下去吧。”殷无邪说。
青禾如蒙大赦,行了一礼便匆匆退下了。摘星台上又只剩下殷无邪一个人,夜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他衣袍上的银线闪闪发亮,像是碎了一身的星子。
他从衣襟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月光不够亮,看不太清楚,但他不需要看清楚——那四个字早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比九重天上任何一道敕令都清晰。
此处无恙。
沈渡说无恙,那便是真的无恙。那个人从不说假话,至少对他从不说假话。这大概是最让殷无邪觉得可恨的地方——沈渡这个人,连骗他都不肯。
他可以骗他说想他了。他可以骗他说你还欠我一壶酒。他可以骗他说那把剑还在,就是锈了。他甚至可以不回信,让那只灰鹤白跑一趟,让他在摘星台上等一个空。
但他偏偏写了四个字。不冷不热的四个字,不远不近的四个字,像一堵不高不矮的墙,刚好够他翻不过去。
殷无邪将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九重天上没有四季,但殷无邪总觉得夜风里有秋天的味道。那种干燥的、清冷的、带着一点枯草气息的风,让他想起青竹峰的秋天。
青竹峰的秋天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满山的竹子还是绿的,但山下的枫树红了,远远望去像是谁在山腰系了一条赤色的腰带。沈渡会在傍晚的时候去后山捡栗子,用竹篮装着,回来在石洞里生一堆火,把栗子埋在灰烬里烤。烤熟之后剥开来,金黄的果肉冒着热气,又甜又糯,烫得他直吸气。
“慢点吃。”沈渡总是这么说,语气淡淡的,但会把剥好的栗子一颗一颗放到他手边。
他那个时候总是吃得很急,因为秋天的夜来得早,他要在天黑之前赶下山去。他的草庐在山脚下,天黑之后山路不好走,沈渡又不肯留他过夜——石洞里只有一张石榻,沈渡说两个人挤不下。
其实是挤得下的。殷无邪知道。那张石榻虽然不大,但两个人侧着身子还是可以躺下的。沈渡不肯,他就没有强求。那几年的秋天,他总是在暮色四合的时候匆匆下山,嘴里还嚼着最后几颗栗子,回头望去,沈渡站在石洞口,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目送他的背影一点一点隐没在山林之中。
他那时候总觉得,明天还会再来的。
明天总会再来的。
可他最后一次离开青竹峰的那个黄昏,沈渡没有站在石洞口送他。
他甚至没有出来见他一面。
殷无邪睁开眼睛,摘星台下是万丈深渊,星辰在他脚下流淌,像是无数条发光的河流。他忽然觉得很冷,明明已经修到了仙君的境界,寒暑不侵,但此刻他确确实实地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拢了拢衣袍,将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迈步走下摘星台。
石阶很长,一级一级地向下延伸,隐没在云雾之中。殷无邪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沉默的尾巴。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沈渡。”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坠入了万丈深渊。
没有人回应他。
他继续往下走,再也没有回头。
长明殿的议事如期举行。
殷无邪到的时候,殿中已经坐满了人。九重天的诸位仙君按品级分列两侧,衣着华美,气象森严。他走进殿中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敬畏的,有忌惮的,有好奇的,也有一两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目光。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的位置在长明仙君右手边第一位,那是九重天上仅次于天帝和长明仙君的位置。
长明仙君还没有到。殿中的气氛有些微妙,几位仙君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群窃窃私语的麻雀。殷无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
“殷仙君。”旁边有人叫他。
他睁开眼,是太虚仙君陆沉舟,一个总喜欢在他面前摆老资格的人。陆沉舟生了一张圆脸,笑起来很和气,但殷无邪知道这张笑脸底下藏着什么——九重天上没有谁是真正和气的,和气都是刀鞘,刀都藏在鞘里。
“魔族的消息,你应该听说了吧。”陆沉舟压低声音说,“五年前封印的那个裂隙,最近又开始松动了。”
殷无邪没有说话。
“天帝的意思是,需要有人再去加固封印。”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这个差事,恐怕又要落在你头上了。”
“为什么是我?”殷无邪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仙君都安静下来。
陆沉舟笑了笑:“因为离裂隙最近的地方,是青竹峰。”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割在肉上比什么都疼。殷无邪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捏得发白,面上却不动声色。
“青竹峰上住着沈渡。”陆沉舟继续说,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闲聊,“你们不是旧识吗?正好顺路去看看。”
殷无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陆沉舟的笑容却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他见过很多种眼神,但殷无邪的这双眼睛让他想起了一个词——深渊。你看不见底,你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但你本能地感到恐惧。
“陆仙君。”殷无邪说,声音依然是淡淡的,“你打听得很清楚。”
陆沉舟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殿门在这个时候打开了,长明仙君走了进来。所有的仙君都站起来行礼,殷无邪也跟着站起来,但他的目光穿过了层层叠叠的衣冠和仙袍,落在大殿尽头那扇紧闭的窗上。
窗外是九重天的云海,云海的更远处,是青竹峰的方向。
他想,五百年前他离开青竹峰的时候,沈渡没有出来送他。那扇石洞的门紧紧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像一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界线。
他站在那道界线外面,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山间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袍,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他终于明白,有些门关上了,就再也敲不开了。
后来他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去。
但现在,他似乎不得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