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小简，你 ...
-
粤菜味道不错，但架不住吴主任一个劲儿夹菜。
吴主任人情世故欠缺，圆滑油润不足，拍马屁拍不到点子上，说多了又怕她烦，只好在行动上下功夫。
两个人，六菜一汤，一大半都在曲长楹碗里。
吴主任真带她吃饭来了。
“不用了吴主任，真吃饱了。”曲长楹一手挡着冒尖的饭碗，一手隔空虚拦，“谢谢吴主任。”
“曲经理您别吴主任长吴主任短了。”吴主任快站起来了，“您不介意，叫我玉梅就行。”
介意。
掌心沾了点排骨上莫须有的豉汁，曲长楹伸手抽纸巾，就势搁了筷子。
吴主任似乎饿狠了，快速往嘴里送饭，眼睛却不住往她这边瞄。
“玉梅姐。”曲长楹顿了顿，右手去拿冰镇酸梅汤，意思意思给吴主任添了点，带上笑，“咱俩都别客气，你还是叫我小曲好了。”
“不客气不客气，谢谢……哎小曲经理！”吴主任刚扒两口，忙不迭放下筷子，受宠若惊地双手捧杯，“以后，我多向小曲经理学习，您有空也多指导指导我。”
一滴不知是汗还是冷凝水的液体落在桌子上。
曲长楹不喜欢别人这么捧她，无论对方是否真心实意，弓腰低头的人特别不直。
她想把吴主任捋直。
于是原计划的“点到为止”临时拓展。
“吴主任这么理解好了——时间还早，你慢慢吃，我随便讲讲。”
曲长楹拿起旁边一双未开封的筷子，没看吴主任。
“你就当魔力城是上面大老板拿来试水的项目，大老板想看我们这依托人工智能的系统到底能不能实现一键托管，躺平数钱。如果不能，是哪些环节不到位，又或者需要人力在线下做多少托底动作。
“人工智能再强大，也得有人来提命令提要求，还得有人完成软件应用做不到的实际动作。”
吴主任听一句点一次头陪一个“嗯嗯嗯”，曲长楹假设她一知半解，尽可能说得通俗易懂。
就像小简跟她讲的那样，说到具体功能，必举例子。
“比如桶装水，如果你之前在系统里设置过，它会根据样本消耗量或者库存登记，在合适的时间通知供应商送水。然后，换水的这个动作就得有人来完成。”
幸好吴主任没设置，否则办公室门前一堆桶装水，徐宝珠当场得刨根问底。
想到这儿，曲长楹亡羊补牢，“日常用品采购先不用管。”
吴主任寻摸向手机的手忙缩回来。
“我们这代人么，互联网好险赶上末班车，手机嘛就是买买东西订个票，老听孩子说人工智能人工智能，老在刷视频看到AI俩字，但真让我们用，实在用不明白，真是落后时代了。”
补充了能量的吴主任有力气抒发感想了。
“这东西怎么就……那么聪明那么厉害。”
“是很厉害。”曲长楹漫不经心附和。
徐宝珠想要的，正是吴主任这样全然没接触过经营的文职人员，一个说自己“落后于时代”不算自谦的人，也能协助「大富翁观盈台」维持一个商业体的运转。
“还是你们年轻人学得快，懂得多。”吴主任想起来，又恭维了一句。
曲长楹这回连句敷衍的话都懒得说。
她身兼数职，不可能面面俱到。虽然有空私下做点研究看点视频讲解，但她不是那种博闻强记的类型，哪个都沾点，哪个都不精。
人工智能这么庞大的主题，徐宝珠没到好为人师的阶段，没闲工夫带她入门。
还是小简对前沿科技研究比较多，发现新东西总是兴奋得跟那些UP主一样，
好多名词都从小简那儿听来的。
小简——
▼_▼Part·21▼_▼
「
慕熙宸枯坐在农场。
培养液里的种子，好像一颗颗孑孓，又好像鱼卵，游弋着她的寂寞，细数着她的孤独。
很长很长很长时间过去了。
长楹，音讯全无。
」
▲_▲Part·21▲_▲
“哎……小曲经理，”吴主任往她这边侧了侧身，“只要这个系统用好，我就能一直在这儿做下去？”
曲长楹可不敢给她下保证，想了想，模棱两可地说：“你不要把它当敌人……”
吴主任连连摆手，“没没没，没当敌人。”
曲长楹淡淡扫过去一眼。
一个眼神，吴玉梅下意识端正坐姿，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把自己拘成了学生。
她怎么才发现这位曲经理……
有点像上周被公家下命令接待的大公司负责人，年岁都差不多。
可或许过去一年多每月一次的见面，曲经理藏得太深了，这么看起来比那个人好，没那个人那么……
趾高气扬。
陪同多少领导、老总，年轻人一点儿不怯场，只关注他关注的东西，别的不管是谁，说什么，要么装听不见，要么冷刀子似的：我没有时间听无关紧要的东西。
说白了，目中无人。
既看不到她的殷勤示好，也看不到她的压力辛劳。
这样蛮好。
这样，就看不到她一把年纪还这么胆怯笨拙。
曲长楹看到纯当没看到，她准备收尾。
“反正，它不是往人脖子上套绳子把人逼到绝路，它有一个……”曲长楹两根食指碰了碰，拉开，“弹性空间。”
吴主任也有一个弹性空间。曲长楹心想。会不会被换掉，她决定不了。
她不过是八字适配，正好给徐宝珠当吉祥物，眼下背靠徐宝珠，有一支通天的勺子，够一够天池的水。
吴主任实在扶不起来，就算她不处理，自然会有人处理。
就算她体恤吴主任，先在专家团会议上避重就轻，后面对面耳提面命，她也不一定能保住吴主任的饭碗。
可是……
怎样才算扶起来了？
“弹性空间……”吴主任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工具服务于人。”曲长楹不想再说了，再说有点不自量力越俎代庖，她干脆地回归「什么技术」业务代表的身份，“天秤酒店那边，玉梅姐帮我引荐过去就可以了。”
吴玉梅到底吃了那么多年饭，听出了本场结束的意思。
她立刻起身，“我去洗手间。”
“好的。”
曲长楹心知肚明吴主任去买单。
“我刚好回个信息。”
吴主任一出门，曲长楹拍了张战后实况图发给小简。
配文「晚饭不用chi……」打到一半，外面传来吴主任调子高到变音的一声：
“哎呀老赵，好巧，哈哈哈。”
紧跟着一道极粗极沉的男低音，说的什么曲长楹听不太清。
她随即反应过来，吴主任刻意抬高音调，是在暗示她找个机会溜掉。
不是。
往哪儿溜啊。
餐厅她第一次来这家餐厅，人生地不熟。
再说，她为什么要溜？
“……哎，请客户吃饭哈哈。”吴主任的笑声干巴极了，“硬着头皮来。”
老赵嗓子里像卡了一坨泥，离远点了根本听不清。
吴主任的笑声一开始调起太高了，再转也僵硬，高不成低不就地透出了快哭的迹象。
“没……听您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会躲着你老赵，你开玩笑，咱俩二十年同事……哎老赵，老赵！”
门口出现的落魄男人，曲长楹第一眼差点儿没认出来。
皱巴巴的衬衫，灰扑扑的皮鞋，浑浊的眼睛和紫红的酒糟鼻。
脑袋至少圆了三圈，衬衫扣子中道崩殂于啤酒肚，半拉衣摆没掖进腰带。
跟职业照上华发斑白但红光满面的赵副总，不能说判若两人，只能说天壤之别。
看到里面的人是曲长楹，赵海明下耷的眼皮硬生生撑起来，下垂的两坨腮肉实在沉重，只在酒糟鼻旁抖了抖。
“哦唷我以为是谁呢，小曲，不对，不能叫小曲，曲总！”
来者不善。
曲长楹面色如常，彬彬有礼：“你好，赵先生。”
赵海明不好。
他双手去握吴玉梅，一脸肉堆出了个沟壑万千的笑，“托曲总的福，今天可算是——嗝——见到吴总了！”
吴玉梅靠在门上，被冲她而来的酒嗝熏得别开脸，左脚往前，右脚向后，大脑决定不了到底该往哪儿跑，反而把自己定在原地。
有一瞬间，曲长楹看到吴主任飞快投来半个求助的眼神。
求助是面对威胁的本能反应，所以吴主任察觉后，以更快速度撤回。
吴玉梅勉强自己跟赵海明握手，头脑跟酒嗝里的七荤八素一起混成了令人作呕的东西。
她怎么那么不中用？
看看人家小姑娘。
曲长楹没看吴主任，不慌不忙地把信息打完整发给小简，看右上角时间不早了，手机放进包里，站起身。
“赵先生，我们正好要走，你有事找吴主任，你们再约时间，好吗。”
疑问词结尾，音调却没上扬，曲长楹不是征求赵海明意见。
她的态度太理所当然，就像当初那张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离职通知单。
明明她来找他推销系统的时候还客客气气地：“麻烦赵总和总部确认一下，总部的想法可能不一样”。
那时，她恭敬称呼他“赵总”。
赵海明一拳捶上门板。
餐厅应该算高档，装修用材挺实在。
赵海明已经没了年前的风发意气，更没有少年青年血性护体的刀枪不入。
饱含怒火的一拳砸下去，门吸弹开了门板，继而被捶哆嗦的吴玉梅挡回去，发出“咚”一声巨响。
他自己唾沫四溅地“我/操”了一声，另一手抱着砸门的手，口角迸出白沫。
曲长楹一个眼神懒得给赵海明，看向吴主任，“时间快到了，走吧。”
吴玉梅哆嗦归哆嗦，跑也跑得快，先趔身离开赵海明的控制范围，接着想起什么看向室内。
曲长楹抬手亮出吴主任的包和手机，她拿着呢。
她想，吴主任总该知道去找餐厅工作人员吧。
遗憾的是，没有。
赵海明仍挡在门口。
吴玉梅这会儿虽然没有完全冷静下来，但面对威胁，在“战和逃”以外，女性有一种天然的“结盟和照料”意识——吴玉梅本人不知道，曲长楹知道。
所以曲长楹看到刚跑开的吴主任折回来，攒出讨好的笑一边说“老赵老赵，晚上我请你吃饭，小曲有正经事要做。晚上你定地方，我一定到，好不好，你先让小曲出来”，一边去拉赵海明，并不意外，对吴主任不找援助也释然了。
“我稀罕你那一顿饭？”
赵海明鼻孔大张，呼哧呼哧地喘粗气，甩开吴主任，直冲曲长楹而来。
“曲总有啥正事啊？摔别人饭碗？断别人生路？我在魔力城干了二十一年！我去魔力城，你还吃奶娃！你个吃奶娃，就一个破系统，让我老了老了吃不上饭了！你们这种人——”
“你吃不上饭了，”曲长楹不闪不避，“所以呢？”
又是“所以呢”。
吴玉梅莫名冒出股寒意。
比先前听到“你要离职”更冷。过去四十八年的经验告诉她这时候不能，
可年轻人……
唉，年轻人。
“你会去死吗？”曲长楹微微仰起头，兜住了赵海明飘忽的视线，“跳楼？撞车？你敢吗？”
——你不敢。
你只会喝了酒，去堵一个胆小懦弱的中年女人的门。
你连魔力城都不敢去。
“你会吗？”曲长楹往前走了一步，“活不下去，你会去死吗？”
——你不会。
你在大街小巷徘徊，看哪个柿子软你去捏哪个。
一拳砸下去，一会儿就得去医院检查有没有骨折骨裂吧。
赵海明僵滞原地，酡红的酒色一点点消退。
这小姑娘……
怎么满口去死去死的？
偏偏她的态度很冷静，像在真诚地发问。
赵海明怕了。
怕的表现是他在一个小姑娘的仰视中，默默挪开身躯。
餐厅工作人员总算来了，旁边包厢也有人出来。
吴玉梅挽着小曲臂弯，和她一起往楼下走。
曲长楹拍拍吴主任手背，然后抽出手。
或许是小曲温热的体温抚慰了她，吴玉梅忽然冷静下来。
她本来以为小姑娘是在硬撑。
哪有小姑娘被一个喝醉酒的大老爷们怼着不害怕、不后怕的？
但吴玉梅莫名相信小曲没有硬撑。
曲长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比那个小老总……
更不像人。
她不由自主地跟着小曲。
到了柜台，曲长楹先停下来，微微侧过脸，“吴主任，买单。”
按说她作为「什么技术」的业务代表，这次来是求吴主任办事儿，应该她请客。
不过——
她回头看了眼满脸写着“你别落我手里”的赵海明，微微一笑。
皮笑肉不笑。
赵海明恶补过一阵子年轻人的网络用语。
然而被那眼神盯着，他忘了那个灵光一现、自得了一瞬的词。
【人机】。
吴玉梅一路贴着超速，抢了好几次道，逃回魔力城。
路上不停地问：“保洁都能申请，我是不是也能请保安？”
曲长楹答：“能。”
问：“老赵这么下去我是不是能报警啊？”
答：“能报警。”
问：“你咋那么莽啊？万一他真动手怎么办？”
不答。
问：“我今天才发现老赵也是个欺软怕硬的，哎男的都这样，你真挺直腰杆跟他对上，他也怵，哎小曲你真不怕吗？”
答：“不怕。”
吴玉梅隐隐感觉小曲哪里有点怪，但又说不上哪里怪。
到魔力城一点半，离约定时间还差半小时。
曲长楹下了车，转身往太阳车上去，“吴主任你去处理赵先生的事情吧，我要打个电话。”
吴玉梅：“啊？好的好的。你真没事吗？”
曲长楹耸了下肩。
没提前开空调，车里面跟蒸笼似的，曲长楹在滚烫的座椅上坐了四五分钟，点开小简的头像。
长按语音键：
“小简，我找不到自己了。”
“小简，你来找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