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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府内风波 云知意在盟 ...

  •   云知意在盟主府住了五天。

      头三天他觉得哪儿哪儿都好。床虽然硬但至少是平的,不往左歪;被褥虽然旧但干净厚实,盖着不冷;早饭有热粥和馒头,午饭有菜有肉,晚饭还能剩一块馒头揣回去当夜宵。

      第四天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首先是月俸。张叔送来的钱袋掂着分量不对,他倒出来数了数——八十两。说好的一百两呢?他揣着钱袋去找张叔,张叔一脸为难地搓着手:"哎哟云公子,这个……府里的月银都是管事房统发的,新来的按八折,是规矩。"

      "那什么时候能恢复全额的?"

      "三个月后。"

      云知意攥着钱袋,心里噼里啪啦拨了一遍算盘:三个月八十两,一个月损失二十两,三个月损失六十两。六十两够他买多少东西了?他压下心里的火,面上笑了笑说"行,那三个月后再说"。

      他转身走出管事房时听见里面有人小声说:"一个演哭戏的,还真当自己是盟主夫人了。"他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然后是炭火。这几日天气转凉,傍晚屋里就冻手了。他去领冬炭,管炭房的小厮递给他一只小筐,筐底铺了薄薄一层炭块,还碎了大半。云知意看了那筐炭一眼,又看那小厮一眼。小厮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

      "就这些?"

      "……就这些,云公子。"

      云知意没再问。他拎着那筐碎炭回了偏院,生火烧水试了试。碎炭烟大,呛得他咳了半天,屋里的烟气半天散不掉。他只好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把那点好不容易烧起来的热气又吹散了。

      夜里他坐在床沿上搓着手。屋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被褥虽然换了新的,但薄。他把两条裤子都穿上了,又把外衫搭在被子上,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床角。

      还是冷。

      他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白雾在暗处散了,心想:这炭也太次了。驿站那破地方给的炭都比这个好点。盟主府堂堂万剑盟总部,不至于穷到这种地步吧?那只能是有人故意给他穿的"小鞋"了。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谁?管事刘全那张圆乎乎的笑脸浮上来。可刘全是沈惊寒那天亲自训过的人,还敢下手?还是说,刘全上面还有别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薄被盖不住脚,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冰凉,他缩了缩腿,把双脚团在身子底下,像一只缩壳里的蜗牛。

      冷得睡不着。他索性坐起来,摸黑点了灯。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屋子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从枕下摸出那方帕子展开看了看,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帕角的寒梅上,针脚细密。

      他把帕子贴在脸颊上。云锦的料子细腻柔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和他那天在沈惊寒身上闻到的一样。雪后松枝化开的那种味道。

      "……你到底为什么留着云家的同心结呢。"他对着帕子小声说。

      帕子不会回答他。

      他叹了口气把帕子叠好放回去,重新躺下来。屋顶的梁在暗处模模糊糊的,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云家的冬天,卧房里有地龙,烧得暖烘烘的。他娘坐在灯下绣花,他趴在旁边看,暖意从地板浸上来,蒸得人脸蛋红扑扑的。他娘绣完一朵花就低头看他一眼,笑眯眯地说"知意困了就去睡"。他总说不困,然后趴着趴着就睡着了,再醒来时人已经在被窝里,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被角还掖了一个结。

      他吸了一下鼻子。

      "想什么呢。"他对自己说,"都是四年前的事了。"

      他闭上眼,把那点酸涩压下去。压了半天没压住,眼角还是湿了一小片。他用袖子擦了擦,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墙是冷的,碰上去凉丝丝的。

      他在心里数羊。数到第七十八只的时候,他忽然听见窗外有什么动静——极轻的脚步声,从院墙外经过,停了停,又走了。

      云知意警觉地竖起耳朵。脚步声远了之后院外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在吹老槐树的枝梢。他想可能是值夜的剑侍路过,没太放在心上,翻了个身继续数羊。

      数到一百三十几只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还是冷,他缩在一个很黑的地方,有人从背后递过来一件很暖和的大氅,盖在他肩上。他想回头去看那个人是谁,脖子转不过去,只能感觉到那人的手在他肩上按了按,力道很轻。

      他努力地、努力地转头。

      没转过去。闹钟响了——不对,是有人敲门。

      "云公子?您起了吗?"

      是张叔的声音。云知意猛地坐起来,发现天已经亮了。他低头一看,身上还盖着昨夜那条薄被,梦里的那件大氅是幻觉。

      "……起了起了!"他赶紧爬起来穿鞋,手忙脚乱地应了一声。

      门外张叔的声音隔着木板传进来:"盟主请您用早饭。"

      云知意一脚踩进鞋里,又弯腰把后跟提上,一边理衣领一边拉开了门。张叔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一只食盒,笑眯眯的:"盟主说了,让您吃了再去书房,不着急。"

      "盟主说的?"

      "是啊。"张叔把食盒递给他,压低了声音,"云公子啊,昨儿那炭的事我听说了。您先别急,这事……"

      云知意接过食盒:"没事,张叔,碎炭也能烧。"

      张叔看了看他的脸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走了之后,云知意打开食盒——一碗热粥、两个包子、一碟酱菜。粥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包子是肉馅的,咬一口汤汁淌出来。

      他蹲在门槛上吃包子。槐树叶子落了几片在他肩上,他没拍。

      "八十两……碎炭……"他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算,"一百两变八十两,好炭变碎炭,那下回是不是饭里也得少个菜?"

      他三口两口把粥喝完,把碗筷收回食盒里放好,起身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又看了看隔壁院墙。

      青霜的屋子安安静静的,门关着。剑侍可能值夜去了。

      云知意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经过管事房的时候他脚步没停,目不斜视,但他听见里头有人在高声说笑,声音隔着院墙传过来听不真切,隐约有"演哭戏"三个字飘了出来。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回头。

      走到书房门口时他停了停。门虚掩着,里头有翻书的声响,细碎的,一下一下。沈惊寒已经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冷香扑面而来,混着墨香和纸页的味道。沈惊寒坐在大案后面批文,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没睡好?"沈惊寒问。

      云知意愣了一下:"……啊?"

      "眼圈黑的。"

      云知意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眼下。他今早出门太急没顾上照镜子,估计那两团乌青确实挺明显的。

      "……昨晚有点冷。"他老老实实说。

      沈惊寒低头批文:"把窗关小些。"

      云知意"哦"了一声,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两寸。回座位时他经过沈惊寒案侧,余光忽然瞥见沈惊寒搁在案角的一只手——那只手旁边放着一只巴掌大的手炉,黄铜的,雕了缠枝花纹,还在冒着丝丝热气。

      沈惊寒没看他,也没说话。但那手炉就放在案角,离他右手边不过半尺,像是随手搁在那儿的,又像是——被谁刻意推到了方便拿取的位置。

      云知意站在书案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炉,又看了看沈惊寒的侧脸。那人批文的笔尖稳稳当当的,面色如常,仿佛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的案角多了件东西。

      云知意在心里默默盘算:是给我的吗?不像,他手边空空的,也没见他用过手炉。那是什么?自己放着看的?谁没事在案角放个手炉看着玩?

      他犹豫了两息,默默地、悄悄地、尽量不发出声响地伸出手,把那手炉拿了过来。

      铜壁温热的,隔着粗布袖子传上来一股熨帖的暖意。

      他把它揣进怀里,走回自己的小桌坐下。翻开月报的时候,他偷偷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手炉贴着胸口,暖融融的一团。

      他埋头抄了半页纸。抄完一段抬头换气时,余光扫到沈惊寒的侧脸——

      那人嘴角似乎、似乎、似乎……

      云知意不敢确认。因为下一秒沈惊寒就翻了一页公文,表情恢复成了那尊白玉神仙像。

      云知意低下头继续抄月报。怀里揣着那只暖烘烘的手炉,今天北境分盟写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的算盘珠子又在噼里啪啦地拨了:八十两月俸、碎炭、冷屋、薄被——然后又突然冒出一只手炉。

      这个人。

      他咬了咬笔杆,心想:你到底在想什么呢沈惊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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