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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府试炼 盟主府比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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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主府比云知意想象中大。
这个问题大到他觉得自己那点可怜的想象力可能从生下来就没及格过。
他被一名素衣剑侍领着穿过三重庭院,脚底踩的全是整块的白玉砖,光可鉴人到他能看见自己那张被雨水泡得发白、头发贴在脑门上像水鬼一样的脸。两侧廊柱上悬着夜明珠,大白天的也泛着柔润的微光,云知意经过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默默换算:一颗珠子够我吃多少年?算不出来,数字太大,他脑容量告急。
经过的花圃里种着他不认识的灵植,叶片上凝着七彩的露珠,风一吹骨碌碌滚下去,落到土里又凝起来,反反复复的,像在地上嵌了一串会流动的宝石。云知意差点停下来蹲着看,剑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直起腰,假装自己只是在活动颈椎。
但他那副尊容实在撑不起任何体面。青布衫皱巴巴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打着绺,鞋底沾着街面上的泥——虽然方才从玉辂下来时被剑侍催着在台阶上蹭了两下,但蹭完的效果也就是从"泥猴"变成了"擦了擦的泥猴"。
"盟主在正殿等您。"剑侍在第四重院门前停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知意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正殿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大到他跨进去那一刻怀疑自己走进了某座宫殿的前朝议事厅。殿里乌泱泱站了二三十号人,紫檀大椅在上首,左右两排座椅按位份排开,最前面坐着几位须发皆白的长老,锦缎华服,腰悬玉牌,个个面色严肃。身后还立着几个年轻人,衣饰光鲜,仪态端方,应该是各门派送来进修的弟子。
这些人齐刷刷地看着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少年。
云知意脚趾头在破鞋里蜷了蜷。他在心里疯狂地、无声地咆哮:为什么没人先让我换件衣裳?!我这样子站在这里跟个落汤鸡有什么区别?!不对,落汤鸡好歹还能炖了吃,我站在这儿纯粹是丢人现眼……
"这就是你从街上捡回来的那个?"为首的长老皱着眉上下打量他,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来历不明的破家具,"听说还上了玉辂?"
沈惊寒坐在上首那把紫檀大椅上。他已经换了身月白色的宽袍,墨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着,比方才在玉辂上多了几分慵懒。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
"来。"他朝云知意抬了抬下巴。
云知意硬着头皮穿过人群走过去。经过那些长老弟子身边时,他听见有人极低地嗤了一声。他脚步没停,但余光瞥见了那个嗤笑的人——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弟子,下巴抬得比他爹的棺材板还高。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那人一账,然后走到沈惊寒面前,垂着眼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盟主。"
沈惊寒没有让他起身。
殿里安静了片刻。长老们互相递着眼色,似乎在盘算怎么开口。云知意行着半礼僵在那里,腰背发酸,心说你倒是让我起来啊大哥,我腰不好,站久了明天该直不起来了。
"方才诸位在说苏家的婚事。"沈惊寒终于开口了。
长老们精神一振:"正是。盟主,这门亲事牵扯两家颜面,您总得给个说法……"
"说法?"沈惊寒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云知意身上,"不是已经有了?"
云知意心里一紧。
"我已有心仪之人。"
满殿哗然。几位长老的脸色变了又变:"谁?何方女子?盟主您怎么从未提起……"
沈惊寒没有回答。他还在看着云知意。那双寒潭似的眼睛深处浮起一丝极淡的、旁人几乎察觉不到的促狭,像冰面下有一条鱼翻了个身。
云知意后脊梁一阵发麻。他在心里警铃大作:等等等等你别——你别看我啊——你该不会是想——
"知意,你过来。"沈惊寒说。
云知意挪了两步。
"再近些。"
他又挪了一步。已经站到沈惊寒膝盖前面了。
沈惊寒忽然起身。长袖一拂,云知意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整个人已经被拉了过去——沈惊寒的手扣在他肩上,力道不重,但稳得纹丝不动。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一尺,云知意甚至能看清沈惊寒睫毛上凝着的一粒细小的水珠。
那水珠晃晃悠悠的,像是方才在玉辂上沾到的——这人出门前到底洗没洗脸?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哭。"沈惊寒的声音很轻,气流擦过云知意的耳廓,凉丝丝的。
云知意瞪大了眼。
"哭出声来,"沈惊寒的拇指在他肩头轻轻碾了一下,像是在叮嘱,也像是在催促,"别让他们看出来是假的。"
云知意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
大哥你让我哭我就哭?你当我是什么?街头卖艺的?我没收你门票呢——不对我确实收了月俸,但那是一百两吗?他提到一百两了吗?好像还没有?那我现在是义务劳动?!凭啥啊?!
他脑子里那锅粥还在翻涌,但身体已经被推到了舞台中央。满殿的人都在看他。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狐疑、有不屑、有探究。那几个年轻弟子的表情尤其精彩,像在看一场好戏。还有那位宝蓝袍子的仁兄,嘴角已经翘到耳根了。
云知意忽然就冷静了。
他想起从前。云家还在的时候,他七岁那年跟家里请的戏班子一个老旦学了半个月的戏。那老旦拍着他的脑袋说:"你小子眼睛会说话,哭起来能教人跟着心碎。"
他跟那老旦学的不只是哭。他学的是"什么时候该哭,哭给谁看,哭到什么程度对方会心软"。那老旦是个走江湖的,走南闯北见过太多人,说出来的话句句都是刀子:"眼泪这东西,值不值钱,看流在谁面前。"
云知意当时不懂。后来云家灭了,他独自在逃难路上把这句话嚼了无数遍,终于嚼明白了。
现在沈惊寒让他哭。当着万剑盟所有长老和各派精英弟子的面。
那他就哭给他们看。
他咬了咬后槽牙,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地、不经意地吐出来。
眼眶说红就红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一颗接着一颗,无声地砸在殿内光洁的白玉砖上——"啪""啪",极轻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却清清楚楚。他的嘴唇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拼命忍着哭声,忍得整张脸都泛起了委屈的红。
"盟主……"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鼻音,软得像一把碎棉花,"您别、别为了我跟长老们置气……"
他顿了顿,像是在措辞,又像是在把那口气咽下去。肩膀细细地抖了一下。
"我、我身份低微……配不上您……"
说到"配不上您"三个字时,他的眼泪忽然变得凶了。像委屈终于开了闸,收不住。一双手慌慌张张地去擦,越擦越多,眼尾绯红一片,鼻尖也泛了薄粉。
他整个人微微弓着身,像是在发抖,又像是在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但肩膀始终没有完全塌下去——那一点撑着的弧度,恰好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一个"明明很难过却还在硬撑"的少年。
满殿寂静。
云知意用余光飞快扫了一圈效果。
长老们脸色铁青,目光复杂得像在解一道算不清的帐。为首那位秦长老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鲤鱼。那些年轻弟子——宝蓝袍子的那位嘴角已经掉下来了,瞠目结舌的,像见了鬼。另外几个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
沈惊寒低头看着他。
云知意的眼泪还在一颗一颗往下掉,他抽噎着,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抬眼去看沈惊寒时,那目光里含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求助和依赖,像是说"我撑不住了"。
沈惊寒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紧了一下。只是一下,云知意感觉到了——那五根冰冷修长的手指收了收,力道从肩胛骨传过来,像一截紧绷的弦被人拨了一下又迅速压住了。
然后沈惊寒松了手,退后半步,负手而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碎雪落玉盘那样平平整整,仿佛方才那片刻的亲近从未发生过。
"男子如何?"他说,"我万剑归宗盟的盟主,何时轮得到旁人过问枕边事?"
秦长老被他噎得满脸涨红,一甩袖子:"荒唐!"
"秦长老。"沈惊寒的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苏家的婚事,我退了。今日把话说明白——我已有认定的人。往后谁再提联姻之事,便是与万剑盟为敌。"
"认定的人"四个字落下来,像一把刀插在白玉砖上。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云知意还在小声地抽搭。他那眼泪一时半会儿止不住,但也已经收了大半——从"嚎啕"变成了"小声啜泣",从"委屈"变成了"害羞的躲闪",恰好符合一个被当众宣示主权后不好意思的人设。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九分。扣一分是因为方才那句"配不上您"说得有点太白了,显得狗血。
长老们领着人退了出去。年轻弟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那个宝蓝袍子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装模作样。"
云知意还在抽噎,没看他,也没回嘴。但他微微偏了偏头,朝那人露出一个极淡的、眼角还挂着泪的笑。
宝蓝袍子愣了一瞬,被后面的人推着走了。
殿门被剑侍从外面带上。偌大的正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云知意还在抽搭。他的眼泪终于慢慢收住了,但鼻尖还是红的,睫毛还湿着,用手背擦了一把脸,留下一道水痕。
沈惊寒看了他一眼:"行了。"
云知意抖了一下,抬起湿漉漉的睫毛看他:"……演得过火了?"
沈惊寒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紫檀大椅前坐下,拿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那只捏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云知意注意到了。但他没敢多问。
沈惊寒放下茶盏。云知意等着他说话,心说完了完了这是要收费了,这出戏值多少银子?他该不会让我倒贴吧?我就那十八两……
"月俸一百两。"沈惊寒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另包吃住,书房偏席给你留着。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盟主府的贴身书吏。"
云知意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百两。一百。两。一个月。
他默默算了算自己那个破驿站书吏的工钱——三两一个月,还时常被克扣到二两七。一百两是什么概念?够他租个独门小院,顿顿吃荤穿绸,还能攒下钱来给旧部那些还活着的人寄回去。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就只是书吏?"
沈惊寒抬眼看他,目光意味不明:"不然你还想是什么?"
云知意被他看得一慌,连忙摆手:"没没没!就书吏就书吏!"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止住了。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着,整张脸被泪水洗得干干净净的,露出底下一张天生带三分笑模样的脸来——眉眼弯弯的,即便这副狼狈样子,瞧着也有几分讨喜。
沈惊寒看着他,目光沉了一瞬。片刻后他别开眼,从案下抽出一方帕子丢过来:"擦擦。"
云知意接住帕子。云锦料子,极细的织纹,边角绣着一枝寒梅。他捏着帕子犹豫了半秒——这玩意儿比他那身全部行头加起来都贵——最后还是沾了沾眼角,没舍得用来擤鼻涕。
"明日辰时来书房。"沈惊寒起身往殿后走,"今日先让管事给你安排住处。"
"……是。"云知意攥着那方帕子目送他走。沈惊寒的月白袍角消失在屏风后面,脚步声远了。
殿里忽然空下来。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偌大的正殿中央,脚边是他方才哭湿的那一小片地面,白玉砖上水痕未干,像一小片浅湖。
云知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帕子。云锦的,绣寒梅的,被他眼泪鼻涕弄脏了一小块。他赶紧叠好揣进怀里,心说洗干净了再还给他吧——虽然帕子这事儿好像上一次他也这么想,最后也没还成。
他转身要往外走。余光扫过紫檀大椅的扶手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扶手上搁着一串东西。暗红色的珠子,泛着温润的光——是沈惊寒方才喝茶时随手摘下来放在那里的,那串佛珠。
珠子静静躺在扶手上,中间那根细细的红绳,绳结处的纹路清清楚楚地露在外面。
云知意的血凉了。
他认得那种编法。
那是江南云家独传的"同心结"。云家的女儿出嫁时会在嫁衣上编一个,云家的孩子小时候也编来玩儿。他小时候编过无数个,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五股红绳交错绕行,每股压三挑一,最后收尾处留一段活扣,寓意"系得住的人,走不远"。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蹲下来,盯着那枚绳结。
很旧了。绳结边缘磨起了毛,纹路被盘得光滑发亮,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遍。五股红绳的颜色深浅不一,最外层那一股已经褪成了浅粉色,但编法纹丝不乱——是有人用心维护过的。
云知意伸出手,指尖悬在绳结上方一寸,没有碰上去。
他脑子里炸开了锅。沈惊寒为什么会有云家的同心结?他哪儿来的?云家灭门四年了,当年的东西烧的烧毁的毁,怎么会在万剑盟盟主的手上?
他想起沈惊寒看他的眼神——玉辂上、正殿里,那个总在冰面下翻涌的、沉沉的什么东西。
他想起沈惊寒说"雨又不是你下的"时那种平淡的、不值一提的口吻。
他慢慢站起来,退了半步。
殿外传来脚步声。管事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来:"云公子?住处安排好了,您……"
云知意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吞下去,把脸上所有表情收起来。他转身走向殿门,推开,对管事笑了笑:"有劳。"
他跟着管事穿过回廊。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背上,把他的湿衣裳蒸出一层淡淡的水汽。经过一处月洞门时,他的余光瞥见假山后面站了个人——是方才那个宝蓝袍子。那人正抱臂靠着假山看他,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云知意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方帕子。云锦的料子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寒梅的绣纹硌着掌心,微微发痛。
他在心里说:同心结的事,我得查清楚。沈惊寒这个人,我得查清楚。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尖。青布鞋面还湿着,沾着街面上的泥,踩在盟主府光可鉴人的廊砖上,每一步都留一个浅浅的灰色印子。
往前看,长廊深远,不知道通向哪里。
云知意把帕子往怀里又塞了塞,迈步跟上了管事。
廊外有风穿过来,满园灵植的香气清冽陌生。盟主府很大。大到让人觉得渺小。
但云知意攥了攥拳,掌心有汗,也有一点烫。
他想,管他呢。一百两一个月呢。先干着再说。有什么事,慢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