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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辂初见 玉辂初见 ...

  •   雨来得毫无征兆。

      云知意刚把驿站那摞急报捆好,天空就"咔嚓"裂了道口子,豆大的雨点子砸下来,把他半干的青布衫又浇了个透心凉。

      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什么鬼运气。今早出门他就该翻翻黄历——"忌出行,忌送信,忌在暴雨天撞见天下第一人",可能写着呢,只是他没看。

      怀里的急报他护得紧紧的,双手环抱压在心口,整个人弓着背在巷子里七拐八绕。雨水灌进领口顺着脊梁往下淌,冰冰凉凉一条线,激得他一哆嗦。青布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把他那点本就单薄的身形勒得一清二楚。鞋里也灌了水,每走一步都"咕叽"一声,云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露出半个脚趾头的布鞋,心说等这个月工钱发了,第一件事就是买双不漏水的。

      "让开让开——"

      前方长街上马蹄声骤起,伴着尖锐的呵斥声。云知意抬头,看见整条街正在清道,两侧商贩行人被官兵模样的人驱赶着往两边避,油布伞、菜筐、糖葫芦架子叮铃咣啷地挪,乱成一锅粥。

      他被人群裹挟着退到一家茶肆檐下,后背撞上柱子,疼得龇了一下牙。

      "什么排场啊这是……"他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嘟囔着踮脚张望,"比知府老爷还威风。"

      云知意低头擦了把脸上的雨水,余光瞥见那队银甲侍卫的甲胄纹样——金线绣缠枝莲,袖口压玄铁云纹。

      万剑归宗盟。

      他心头一紧。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急报——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情,驿站分拣完了还没来得及往上送,按理说他这个级别的小书吏只管誊抄归档,这种加急件轮不到他经手。但今日当值的信差扭了脚,他那倒霉催的驿站主事指着他的鼻子:"云知意你去!送不到我扣你三个月工钱!"

      三个月工钱。云知意当时就怂了。他兜里统共十八两,那是云家出事后他磕磕绊绊攒了四年的全部家底。一个月三两的工钱还被克扣到二两七,他连顿荤菜都要掂量半天。

      三个月?那不如直接杀了他。

      雨还在下。他缩了缩脖子,把怀里的急报又往里按了按,侧头去看长街那头。

      马蹄声近了。一队银甲侍卫踏雨而过,靴声整齐得像一个人踩出来的。紧接着是十二名素衣剑侍,步履如飞,雨水落在他们头顶三尺处就像撞上什么透明罩子,顺着无形的弧面滑开,竟一滴也沾不上身。

      云知意看得眼睛都直了。这就是修士?这就是传说中"筑基以上、滴水不沾"?他低头看看自己湿得能拧出二两水的裤腿,默默在心里把"我要是有钱也去修个仙"排进了人生愿望清单前五。

      然后那辆玉辂来了。

      云知意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车驾,不夸张地说,他甚至没想过车能造成那样。

      通体用深海寒玉嵌成,每一块玉面都打磨得光可鉴人,雨水落在上面凝成滚圆的珠子,顺着玉纹骨碌碌滚下去,愣是不沾半点湿痕——跟那些剑侍头顶的雨水一样,仿佛这辆车也不是凡间的东西。车顶四角垂着鲛绡纱幔,半透明的纱上用金线绣了万剑归宗的盟徽,被风掀起一角时,露出车内一道隐约的轮廓。车轮不是寻常铁木,是某种通体乌黑的奇石,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悄无声息。

      云知意张着嘴看了半天,冒出来第一句话是:"就这一个轮子……够咱们吃三辈子的。"

      旁边的糖葫芦老汉浑身一哆嗦:"你小点声!"

      云知意刚要闭嘴,那辆玉辂停了。

      就在他面前三步之遥。

      十二名素衣剑侍齐刷刷顿住脚步,银甲侍卫勒马转身,整条长街瞬间静得只剩雨声。噼里啪啦的雨砸在瓦檐上、青石板上、玉辂顶上,可那车顶上竟然也不积雨——水珠滚落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弹小曲。

      云知意觉得自己的脖子像被人上了发条,"咔吧咔吧"地扭过去看那辆车。

      鲛绡纱幔被一只手挑开了。

      手很白,指节修长,骨感分明,腕上缠着一串暗红色的佛珠,珠与珠之间串着一根细细的红绳。云知意的目光在红绳上停了一瞬,没来由地觉得那个绳结有点眼熟,但没来得及细想,因为那只手的主人正看着他。

      他先看见的是眼睛。极黑极深的瞳仁,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眼尾微挑,眉骨高挺。整张脸英俊得不像真人,更像画工精细的神仙像——白玉似的肤色,刀裁的鼻梁,下颌线条利落到一丝多余的弧度都没有。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寒气,隔着几步的距离云知意都能感觉到,像正午十二月的穿堂风从骨头缝里灌进去。

      这就是沈惊寒。天下第一人。万剑归宗盟盟主。剑道天人。传说中五年来拒了不下百桩婚事、前几日刚把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当众退婚的那位。全江湖都传他不近女色、不近男色、不近任何人色,就是一尊行走的冰雕。

      云知意脑子里嗡嗡的。他顶着满头满脸的雨水站在人家车驾前面,活像一只被雨淋懵了的落汤鸡,脚趾头从破鞋头里露出来,他恨不能原地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你方才说什么?"沈惊寒的声音不高。碎玉落在冰面上那样,清凌凌的,凉丝丝的。

      云知意脑子卡了一下:"……什么?"

      沈惊寒的视线落在他怀中的急报上,又抬起来:"你看着我的玉辂,说了句'就这一个轮子,够咱们吃三辈子的'。"

      完了。

      云知意后脊梁蹿起一股凉意,比雨水还冷三分。他僵硬地转头去看旁边那个糖葫芦老汉——老汉已经跪下去了,整个人伏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抖得像筛糠。

      "我、我不是……"云知意的舌头打了结,"小的只是随口……"

      沈惊寒没表情地看着他。雨落在玉辂顶上叮叮当当,云知意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又不巧这火还是冰做的。

      然后沈惊寒开口了:"上来。"

      云知意以为自己听岔了:"啊?"

      "上车。"沈惊寒放下纱幔,声音隔着那层薄薄的鲛绡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楚,"你的急报湿了。既然嫌我的轮子贵,那就上来亲自瞧瞧,值不值这三辈子的嚼谷。"

      云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封急报,封口确实洇湿了一片,墨迹晕开了大半。送是肯定送不出去了,如果盟主肯亲自过目,那就是天大的造化。但——上车?

      他咽了口唾沫。整条街几百双眼睛盯着他呢。那十二名剑侍面无表情,银甲侍卫目不斜视,茶肆二楼探出好几颗脑袋,连卖糖葫芦的老汉都偷偷从胳肢窝底下抬了眼看他。

      云知意心里在狂刷弹幕:大哥你让我上去我就上去?我这一身泥一身水的上去把你那寒玉垫子弄脏了你不得一剑劈了我?再说了全街的人都看着我上了你的车,明天全江湖就该传"盟主当街捡了个男人回府"了,那我这辈子的清白——呸我本来也没想嫁人但这也太——

      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字幕还没滚完,身体已经很诚实地往前走了。

      因为那封急报确实不能再等了。军情延误,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再说了,天下第一人让他上车,他不上,那就是不识抬举。不识抬举的下场,比弄脏玉垫子严重多了。

      "……谢盟主恩典。"

      他抬脚往玉辂走。寒玉砌成的台阶滑得像冰,他湿透的鞋底踩上去"哧溜"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鲛绡纱幔从里面被人猛地撩开,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出来,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凉。比他想象中还凉。像握住了一截冰,但他能感觉到那五指收拢时骨节的力度,稳得纹丝不动。

      云知意被他拽进了车里,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车内比他想象中还要冷。四面玉壁泛着幽幽寒气,他湿透的青布衫一进来就起了一层细密的霜花。脚下的地毯却是极暖的雪狐绒,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陷在云堆里,但云知意不敢踩实,他的鞋在滴水,一滴一滴往下砸,地毯已经洇了一小块。

      他赶紧把脚缩回来,整个人蜷成一小团蹲在车帘边,像个犯了错被拎进屋的流浪猫。

      沈惊寒已经坐回案几后面了。案上搁着一盏琉璃灯,几卷摊开的书册,一盏茶。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没看他。

      "坐。"他说。

      云知意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个水洼,犹豫了又犹豫,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在案几另一侧坐下。他把脚收到椅子底下,尽量不让水继续往下淌,但裤腿还在渗水,地毯上那一小片洇湿还在缓缓扩大。

      他在心里哀嚎:完了完了完了,这地毯比我一个月工钱都贵吧?不对,这地毯比我一年工钱都贵。我拿什么赔?

      "你在想什么?"沈惊寒忽然问。

      云知意吓了一跳,脱口而出:"在想这地毯多钱。"

      说完他就想抽自己嘴巴。但沈惊寒的表情没变——应该说根本没表情,像一张白玉雕的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说:"北溟雪狐绒,一尺三十金。"

      云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块被他洇湿的、约莫半尺见方的区域:"……十五金。"

      "嗯。"沈惊寒翻了一页书。

      云知意在心里把那个数字换算成月俸——三两一个月,一年三十六两,十五金是……等等金和银怎么换算来着?他脑子乱成一锅粥,但他确定一件事:他可能得给这盟主打一辈子的工了。这辈子都还不完。下辈子也得接着还。

      但沈惊寒已经不再理他了。那人低头看书的侧脸被琉璃灯映着,眉骨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睫毛很长,像两把冻住了的扇子。云知意偷偷看了两眼,又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玉辂重新动了。外面的喧哗声隔着玉壁闷闷地传进来,像隔了一层水。云知意缩在角落里,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颊,他伸手扒拉了两下,越扒越乱,最后放弃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冻得发白,指节上还有磨墨磨出的薄茧。再看看沈惊寒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此刻正搭在书卷边缘,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月牙白的一小片。

      云知意默默地把自己那双手藏进了袖子里。

      "北境的军情?"沈惊寒头也不抬地问。

      "……是。"

      "拿来。"

      云知意手忙脚乱地掏怀里的急报。文书被雨水泡得发软,边角洇开了一大片墨迹,他的手指也在滴水,递过去的时候封口处"啪嗒"掉了一滴水珠在案几上,滚到沈惊寒的袖口旁边。

      云知意整个人僵住了。

      沈惊寒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水珠,又看了一眼云知意。云知意的表情大概写满了"要死了要死了马上要死了",因为他看见沈惊寒的嘴角似乎——似乎——动了一下。只有极其细微的一丝弧度,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看不见的缝,然后他又恢复了原样。

      "知道了。"沈惊寒把急报放在案角,"到了府上,我让人重新誊一份发出去。"

      云知意愣住:"……盟主不怪罪?"

      "怪你什么?"沈惊寒重新拿起了书卷,"雨又不是你下的。"

      云知意张了张嘴。那句话像一团热气从他胸口升上来,堵在喉咙里,烫得他说不出话。他低头盯着自己滴水的衣摆,把视线藏进了睫毛后面。

      大半年了。自从云家出事、他逃到江南躲进那个小驿站里当了个抄抄写写的书吏,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了。好像在说:你这个人,值得被体谅。

      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哑:"多谢盟主。"

      沈惊寒"嗯"了一声。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云知意忽然意识到一个要命的问题:"盟主……"

      沈惊寒翻了一页书。

      "您、您要带我去哪儿?"

      "府里。"

      "……我、我一个驿站小吏,进盟主府……不妥吧?"

      沈惊寒终于抬眼看他了。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像冰面下翻了个泡,又迅速被压回去了。

      "你方才上了我的玉辂,整条街的人都瞧见了。"

      云知意心里"咯噔"一下。

      "明日全江湖都会知道,我沈惊寒从街上捡了个男人带回府里。"沈惊寒放下书卷,身子微微前倾。那一瞬间,云知意闻到了他身上极淡的冷香,像雪后松枝上的冰凌化开时散出来的味道,清冽得让人喉咙发紧。

      "你说,"沈惊寒的声音低了两分,"这桩麻烦,该怎么算?"

      云知意被他问得脑子一片空白。他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脑子里刷过一行大字:我今早出门就该看黄历。我欠了谁的钱没还上吗?老天爷你这么对我?

      但他嘴巴张了又张,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沈惊寒已经退回去了,重新拿起书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玉辂穿过盟主府那扇九丈高的玄铁大门时,云知意听见外面传来山呼海啸的跪拜声:"恭迎盟主回府——"

      他缩在玉辂角落里,觉得自己像一只误闯了龙宫的泥鳅。破鞋还在滴水,衣摆还在渗水,怀里那个被雨水泡软的急报文书已经被盟主收了。他除了自己这几十斤湿透的骨头架子,什么都没有。

      但沈惊寒腕上那串佛珠的红绳绳结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同心结。云家的编法。

      云知意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可能是被雨水泡傻了。万剑盟盟主手上怎么会有江南云家的同心结?巧合吧,一定是巧合。天下编绳结的手法大同小异,他八成看岔了。

      可那个同心结的模样印在他脑子里,越看越熟悉。

      他把视线移开,盯着车顶的玉纹发呆。玉辂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窗外的光透过鲛绡纱幔照进来,把车内染了一层淡淡的青色。

      沈惊寒始终没有看他。那人侧脸沉静如常,翻书的手指平稳有度,仿佛方才那句"这桩麻烦该怎么算"只是随口说的戏谑。

      但云知意隐约觉得,那双低垂的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极深、极沉,像一口被冰封了十年的古井,井底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

      ——雨停了。玉辂停在一重雕花门前,纱幔被剑侍从外面撩开。沈惊寒先下了车,立在阶前,月白色的袍角被风吹起一点弧度。他没有回头,但声音飘过来:"下来。"

      云知意深吸一口气,从玉辂上慢慢爬了下去。

      破布鞋踩在盟主府光洁如镜的白玉砖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他在心里默默想:这日子,怕是没法安稳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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