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尺素递暖, ...

  •   陆庭松到顾家的时候午后刚过。
      他没有走正门,绕到顾父平日接待熟客的侧厅递了帖子。帖子上没写来意,只写"陆庭松求见"。顾家的老管事看见陆大夫的名帖便没多拦,引他穿过回廊到了侧厅,奉了茶便退下了。
      顾父来得比他想象中快。
      大约是名帖上"陆"这个姓让他警觉了,又或者是近来连番的风波让他对任何陆家来人都有了准备。
      他走进侧厅时穿着一件家常的深蓝夹袄,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壶身被他的掌心焐得温润。他在主位上坐下来,把紫砂壶搁在茶几上,看了陆庭松一眼。
      "你哥让你来的?"
      陆庭松从长衫内侧暗袋取出那封信,双手递到茶几上。信笺的火漆封面上"松"字篆印清晰完整,顾父的目光落在那枚印章上,看了两息才伸手拿起来。
      他没有当场拆,而是把信放在掌心掂了掂,像在估一封商函的轻重。
      "你哥自己怎么不来?"
      "他受了点伤。"陆庭松答得坦诚,"昨晚在北山,肩膀上挨了一记。今天不宜动身。"
      顾父的手在信笺上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陆庭松一眼,目光从陆庭松的眉心滑到嘴角,像在审阅什么账目上细微的出入。"伤的厉害不厉害?"
      "皮外伤,养几日便好。"
      顾父没有再问。
      他把信笺拆了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看了。
      纸面上陆青松的字迹工整而简洁,全文不过四五行:陈述婚约解除之意,说明两家联姻的生意条线另议合作方式,末尾落款处附了一枚私印。通篇没有多余的赘字,像一份写得干净利落的军令。
      顾父看完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把信封压在紫砂壶底座下面,掌心按在信面上停了一刻。陆庭松坐在他对面没有催,端着茶碗慢慢饮了一口,茶汤已经不烫了,温温地从喉间滑下去。
      侧厅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黄了大半,枝头挂着几颗干瘪的裂了口的石榴,风一吹便轻轻晃。
      顾父把按在信面上的手收了回来,端起紫砂壶给自己续了半杯茶。他喝了一口搁下壶,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哥跟暖阳?"
      陆庭松把茶碗放下了。他坐直了一些,目光平而正。"是认真的。"他说,"我哥那个人,这辈子第一次为了一个人把自己爹都顶了。顾叔叔比我清楚他是什么性子——他要不是把命都押上了,不会走到这步。"
      顾父把紫砂壶在手心里转了半圈。
      壶壁的温润感贴着掌纹,他摩挲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道不知是无奈还是释然的弧。"你们兄弟俩倒是一个比一个会说话。"他把紫砂壶放回桌上站起了身,信笺被他从壶底抽出来拿在手里,"信我收了。这件事我不再拦。但商行那边跟你哥那边的生意往来该怎么谈还怎么谈,他陆青松别想拿婚约做借口把茶路的关卡涨价。"
      陆庭松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
      他走出侧厅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些,穿过回廊时午后的日光从廊顶的瓦缝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把灰长衫的布料照出一层温润的暖白。
      他走到顾家大门前时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顾公馆的院墙。
      墙头的石榴枝在风里晃着,裂口的石榴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什么含了一整季终于吐出来的一颗心。
      他收回视线迈步走出了大门。
      回医院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平日里走得快时他很少注意两旁的街景,今天慢下来才看见街角的烧饼铺子换了新招牌、茶馆门口的棋盘上两个老头正对着残局争得面红耳赤、卖花的小姑娘挎着一篮半枯的□□从身边跑过去。
      他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那两个老头下棋,又看了一会儿小姑娘跑远了的背影,然后走进烧饼铺子买了三个新出炉的芝麻烧饼用油纸包着揣进了怀里。
      他回到医院时诊室门口站了一个人。
      顾君澜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外罩白色短呢大衣,手边搁着一只藤编的小篮子,篮子里用布盖着什么看不真切。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见是陆庭松便微微点了下头。
      "我来复诊。"她说,语气跟平时谈生意一样理所当然,"上回你说的那个膏方快吃完了,再开一副。"
      陆庭松握着烧饼纸包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他垂下眼开了诊室的门,侧身让她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诊室,陆庭松把烧饼纸包放在办公桌角上,先洗了手才坐回椅子上,翻开病历册拿起了笔。
      顾君澜在他对面坐下。
      她没有提复诊的事,而是伸手把藤编篮子上的布揭开了。里面躺着一小罐新熬的梨膏,玻璃瓶身上贴了手写的标签,字迹清隽端正:"润肺止咳。早晚一勺温水冲服。别熬夜。"她把它从篮子里取出来搁在陆庭松的办公桌上,放在病历册旁边。
      "你昨天在我那儿坐了一整夜,茶喝了三壶水倒了五回,账本翻了我半本。"她说,语气平而直,像在陈述一桩事实,"今天早上回去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这个你拿着喝。"
      陆庭松握着笔的手停在纸面上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那罐梨膏,玻璃瓶透出琥珀色的膏体,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把笔放下了。
      "顾大小姐——"
      "你以后别叫顾大小姐了。"顾君澜打断了他。她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搁在膝头,姿态松弛而坦然。"君澜就行。你为了我弟弟的事跑了多少趟商行,又从商行往医院跑了多少来回送药,我这个做姐姐的心里有数。别老是叫大小姐,生分。"
      陆庭松的手指搭在办公桌边缘。
      他低头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看了几息才抬眼。他抬眼的时候眼尾有一层极薄的红,像被午后日光晒久了,又像什么别的东西。"君澜。"他叫了一声,嗓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刚开口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君澜应了一声,站起来拎了藤编篮子。"膏方改天来取就行。你那三个烧饼趁热吃,凉了面皮硬。"她说着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陆庭松几乎来不及回应她就转了回去,藕荷色的旗袍下摆扫过门框,消失在了走廊的白光里。
      陆庭松坐在诊室里看着门口那一片空了的光线,看了很久。
      他慢慢伸手把那罐梨膏拿起来看了看,玻璃瓶贴着掌心微微沁着凉意。
      他旋开盖子闻了一下,梨膏的清甜混着一丝川贝的微苦扑上来,暖融融的。
      他把盖子旋回去放回办公桌最上层,伸手拿起那包烧饼解开油纸,芝麻的焦香在诊室里弥漫开。
      他咬了一口,烧饼还是温的,外皮酥脆内里暄软,嚼在嘴里热腾腾地化开。
      他嚼着烧饼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弧度很小,像窗台上积了一夜的露水被太阳晒干了之后叶子尖上最后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终于落下来了。
      商行偏厅里的炭盆已经烧过了最旺的那阵,火势慢慢缓下来,盆沿上一圈银霜炭燃成了灰白的粉末。
      陆青松和顾暖阳还坐在那两张挨着的椅子上,手从交握变成了十指相扣松松地搭在陆青松的膝头。
      顾暖阳的脚踝敷了药之后肿退了些许,他把裤腿放下来遮住了纱布,整个人窝进椅子里缩成一团,后背靠着扶手,头歪在陆青松肩窝的位置,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又睡着了。
      陆青松偏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
      碎发翘着几根在耳后,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弧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一点缝,能看见里面一点点润白的齿缘。
      他看了很久,久到自己肩头的绷带和伤口都变得不那么明显了,只剩下这一小片暖意从肩侧传过来一下一下地覆着他的心跳。
      偏厅门口有人轻轻叩了两下门。
      陆青松没有抬头,只微微侧了侧脸。门推开一条缝,顾君澜探了半张脸进来,目光在两人挨着的姿势上扫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果然如此"的弧度。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我爹那边收了信了。没说别的,让商行跟你的生意另谈。"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庭松把信送到的,人已经回医院了。"
      陆青松点了点头。
      顾君澜把门重新合上了,脚步声轻声远去了。
      偏厅重新安静下来之后陆青松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顾暖阳。
      少年在睡梦中翻了一下身,脸往他领口方向蹭了蹭,嘴里含含糊糊地念了一个什么音节——含混到听不清内容,但尾音翘着,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陆青松把手从交握的姿势里抽出来,极轻地拢了拢顾暖阳耳后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指尖擦过耳廓边缘时顾暖阳的睫毛颤了一下,又沉进了更深的睡眠里。
      窗外午后的光从偏厅侧窗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长长的金色。炭盆里的残火偶尔爆一颗火星,在安静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啪"。
      陆青松靠在椅背上望着那道金色。
      日光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浮动,旋转着上升又沉降,像一个循环往复的、安安静静的世界。
      他肩上的钝痛还在,可那股痛变成了背景里模糊的、远处的东西,不扎人了。
      他听着顾暖阳绵长的呼吸,那呼吸贴着他的肩颈传进来,跟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伏地应和着。
      他想,这间偏厅比他那间书房暖和得多。
      他以后要常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