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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帘外晴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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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路上顾暖阳在马背上睡着了。
他歪着头靠进陆青松胸口的位置,呼吸从急促渐渐匀成一种绵长的、安稳的节奏,后脑勺随着马步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着陆青松大衣前襟的铜扣。陆青松把左手从他外侧收回,用手背垫在了他后脑和胸口之间,让他的头靠得更稳些。
黑马在下山路上走得慢,陆青松没有催。晨光从林梢一点一点地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路面上,重叠在一处。
进了城之后顾暖阳才醒过来,睁开眼时看见的是商行后巷那面灰墙和墙头爬着的半枯藤蔓。
他揉了揉眼睛坐直了一点,后脑勺离开陆青松的胸口时留下了一小团温热的潮意。
陆青松先翻身下了马,然后伸手把他抱下来,这次抱得比前两次都稳,左手虽然还是不太能使力但用了腰腹去顶,把人妥帖地放在了地面上。
陆庭松陪在顾君澜身旁已经站在后门口了。
她穿了件深紫色的毛呢大衣,头发拢得齐整,面上看不出慌乱,可手心里攥着的那方帕子被揉得皱成一团。
看见两个人的那一瞬间她攥帕子的手松开了,帕子从指间滑落到地上她也没捡,走过来两步上下看了顾暖阳一遍,又看了看陆青松的左肩,然后侧身搀扶着顾暖阳进屋。
商行后院的偏厅里很快亮起了灯。
炭盆新升了火,暖意从盆沿一圈一圈地漾开来。
顾暖阳被安顿在一张铺了厚软垫的圈椅上,左脚踝已经肿得比夜里又大了些,裤腿卷上来露出一圈泛紫的皮肤。
顾君澜蹲在椅子旁边替他敷药,动作利落而小心,用温毛巾先敷了一会儿再抹上药膏,指腹顺着踝关节的弧度轻轻推开。
陆青松站在偏厅另一侧的窗边,背对着两人。
他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的军装外套左边肩袖被他自己解开了半边,露出一段缠了绷带的上臂。
绷带确实移位了,边缘松散地翻卷着,底下那一片淤青从肩头一直蔓延到三角肌中段,颜色深紫泛黑。
陆庭松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药箱,穿着一件灰色长衫外套一件薄棉坎肩,走得急,领口的盘扣系错了序,最顶上那颗扣进了第二个扣眼。
他进门看见陆青松肩上的伤时步子微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去在兄长身边蹲了下来,把药箱打开取出了剪刀和绷带。
"你坐下。"陆庭松说,声音比平时紧了一度。
陆青松没有坐下。
他靠在窗框上垂着眼看弟弟拆他原来的绷带,绷带被血和汗渍浸了半面,拆的时候粘着一层薄皮,陆庭松用镊子夹着酒精棉慢慢分离。陆青松面不改色地任他处理,只是搭在窗台上的那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偏厅里一时间只有酒精棉擦过皮肤时细微的嘶声和炭盆里偶尔爆开的毕剥声。
顾暖阳坐在圈椅上偏着头往这边看,看见陆青松肩头那片淤青的时候他的牙关咬了一下,脚踝上被敷药的痛感忽然淡了,只剩下视线里那片深紫色的印子。
顾君澜替他敷完了药,站起来拍了拍手,把剩下的纱布卷收好。她走到陆庭松身后站定,低头看了一眼他正在替陆青松缠新绷带的手法——一圈一圈缠得匀而紧,每一圈都压住上一圈的三分之一,收口的地方打了两个结扎得结实却不勒肉。她看了一会儿,开口说:"先别裹太紧,等消肿了再重缠。"
陆庭松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从肩侧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把绷带重新松了半圈又缠了一遍,收口的时候迟疑了一下,顾君澜从旁边伸手替他把绷带末端按住了,然后自己拉过来打了个节——比她弟弟那个结紧了些,位置也更服帖。
陆庭松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一瞬,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药箱边缘擦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刮擦声。
"行了。"顾君澜直起身,面色如常地退了两步,转身走到桌旁给顾暖阳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喝一口暖暖胃。一晚上没吃东西,又冻又吓的。"
顾暖阳接茶时抬眼看了他姐一眼,又看了陆庭松一眼。陆庭松低头在收拾药箱里的剪刀和棉球,手指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捡起一支用过的棉签时指尖在签杆上多停了半息。
顾暖阳收回目光喝了口茶,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陆青松的绷带重新裹好之后他活动了一下肩关节,幅度很小,确认固定住了便伸手拿了搭在椅背上的大衣重新披上。他走到顾暖阳的圈椅前面站定了,低头看着他敷了药裹着纱布的左脚踝,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热茶正冒着的白气。
"下午我让常青把赵明宇案子的卷宗送去督察署结案。"他说,"边境关卡的布防图被撕了一半,但那一半是旧版的,新版的改动我还没往纸面上誊。他们拿不到有用东西。"
顾暖阳端着茶杯仰头看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拽了一下陆青松大衣下摆的边角。力道很轻,只是让那片衣料在他指间起了一道褶。"你的肩回去别动了,至少三天别握缰绳。"
陆青松低头看着那片被他拽出褶的大衣下摆,嘴角动了一下。"督军府有汽车。"
"那你坐车过来。"顾暖阳松了大衣下摆重新端好茶杯,喝了一口,茶杯沿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陆青松站了几息,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偏厅门口时陆庭松也收拾好了药箱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兄弟俩走过商行后院的石板甬路时肩并肩地走了一段,谁也没有先开口。梧桐叶子从墙外飘进来几片落在甬路上,被风推着贴地滚了两圈。
走到后门口时陆庭松停了一步。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药箱提手在指间转了转,然后开口说:"哥。你那封信今天要不要我替你去送?"
陆青松回过头看他。
陆庭松的面色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白些,眼下有熬夜的青灰,可他站得挺直,嘴角浮着一层淡而温和的笑意。
"什么信?"
"你跟顾家的解婚约书。"陆庭松抬起眼来看着他兄长,目光平而净,"你今天伤成这样,去顾家递帖子不方便。我替你走一趟。反正……"他顿了顿,"我跟顾老爷子也算熟了,看过几回病,他在我跟前不会太端着。"
陆青松沉默了一瞬。
他站在后门口的半道阴影里看着弟弟,药箱的提手在陆庭松掌心慢慢转动着,一圈一圈的,像什么轻柔的循环。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北山林间策马狂奔时满脑子只有一件事——他要把顾暖阳带回来。
而在那片混乱与黑暗之外,他弟弟坐在顾君澜的账房里端了一整夜的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要。
"好。"陆青松说。他没有道谢,两兄弟之间用不着。他从大衣内袋取出那封今早出门前就备好的信,封口用了火漆,漆面干透,上面压着陆青松个人的私印——小小的篆字"青松",凹下去的一小方。他把它递给陆庭松。
陆庭松接过了信。
他用指腹在火漆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封口完好,然后郑重地收进了长衫内侧的暗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我下午去。你回府之后先躺半日,肩膀别再吃劲了。"他说完提了提药箱,转身往后门外面走去。晨光从门框灌进来铺了他一身,灰长衫的背影在白光里显得干净而妥帖。
陆青松站在门口看着他弟弟的身影沿巷子走远。
陆庭松走到巷口时脚步停了一下,侧过脸来朝商行二楼的某个窗口方向望了一眼,随即收回了目光快步拐出了巷口。
陆青松顺着方才陆庭松视线的方向仰头望了望——是顾君澜账房那扇窗,窗帘半拉着,透出一线淡淡的灯光。
他收回视线转身进了商行的后门,回到偏厅时顾暖阳还坐在那张圈椅上没动。顾君澜正站在桌旁收拾药膏瓶罐,见她哥回来了也没抬头:"你弟弟走了?"
"走了。"
顾君澜把手里的药瓶盖子拧紧放回抽屉里,拍了拍手。"那封信他接的?"
陆青松看了她一眼。顾君澜的侧脸在晨光里平而从容,嘴角带着一点"我早就料到了"的弧度。"接的。"他说。
顾君澜终于抬头了。
她看了看陆青松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慢慢喝的顾暖阳,嘴角那点弧度扩大了些许,变成了一种近乎畅快的、舒展的笑。她什么也没再多说,拿了药箱出了偏厅,把门从外面带上了。
偏厅里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燃得正旺,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顾暖阳把空茶杯搁在小几上,往椅背上一靠,朝陆青松伸出了手。那只手摊开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着,是一个"来"的姿势。
陆青松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手。
他握住的时候顺势在顾暖阳旁边的另一张椅子里坐下来,椅子靠得近,两个人的肩膀轻轻挨着。他把两人交握的手搁在自己膝上,拇指贴着顾暖阳的虎口,顺着那一小块皮肤的纹路慢慢摩挲。
"庭松哥去送解婚书了。"顾暖阳说。声音软下来,像被炭火的暖意泡透了,"你爹那边怎么说?"
"他说他不管了。"
顾暖阳侧过头来看他。
陆青松的侧脸被炭火映得暖融融的,眉骨的阴影浅了,下颌的棱角在暖光中柔和了几分。他看着陆青松眼尾那一小片浅浅的倦色,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了陆青松的太阳穴位置。两个人就这么额头碰着额侧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商行后院的梧桐树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打着旋飘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远处巷口传来货郎摇拨浪鼓叫卖糖葫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地过去了。
炭盆里偶尔爆开一颗火星,跳起来绽成一小朵亮光又落回了灰烬里。
陆青松闭了眼。
他的手还握着顾暖阳的手,拇指慢慢停在虎口处不动了。
他想,从昨夜到今天,漫长得像过了小半辈子,可现在坐在这间暖融融的屋子里握住这只手的感觉又短得像一瞬。
那些军令、关卡、北山的林子和崖口的夜风,此刻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指尖底下这一片温热的皮肤。
顾暖阳在他额侧靠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几乎被炭火的毕剥声盖过去,可陆青松听见了。他说:"以后你别一个人进山了。每次你都受伤。"
陆青松嘴角动了一下,把交握的手又收紧了些。"好。"他说。
炭火跳了一下,把两人交叠的影子和挨着的轮廓投在身后的墙面上,长长的一团,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