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不出去的千万遗产》卷心菜不想卷

22、年少的柏烽 “你看，这

　　午后阳光正好，金灿灿的光照在书桌上，暖和到有些滚烫。

　　柏烽的两只手掌覆上江长忆的小腹，额头抵在肩头，不再出声。

　　江长忆僵着身子，呼吸放得极轻，半点不敢挪动，安安静静承接身后人短暂的依靠。

　　他怕自己稍稍一动，会惊扰到卸下所有防备的柏烽。

　　可他显然低估柏烽了，没过一会儿，柏烽揉了揉江长忆的肚子，吩咐他把碗和盘子端出去。

　　柏烽说，他要睡午觉。

　　江长忆立在门外，眼睁睁看着柏烽合上房门，只觉得对方莫名其妙，心里百思不解。他隐约能听出柏烽的嗓音比往常更低哑几分，除此之外，再没察觉半点异样。

　　他走进厨房，搁下碗筷。

　　毫无杂物的干净台面上偏偏多了一副没洗的碗筷，江长忆不想给柏宜楠添麻烦，直接打开水龙头洗了。

　　收拾妥当之后，他擦干净手，正要掀门帘走出厨房，一道身影忽然上前，堵死狭小的厨房门口。

　　是柏钧。

　　男人指尖夹着烟，眉眼间满是不怀好意的打量，“我问你，我哥这辈子没出过省，怎么认识你这个京市的朋友？”

　　江长忆抬眸瞥他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没关系，”柏钧往前半步逼近，堵得他无路可走，“但你最好不要跟我哥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的根在这里，他只能生活在这里。”

　　江长忆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烦躁，不愿同他多耗半句口舌。

　　“我要去睡午觉了，让开。”

　　柏钧让开一条小缝，阴阳怪气：“我哥也是糊涂，什么不相干的外人都往家里领。”

　　江长忆径直离开。

　　遇到疯狗不要招惹不要理睬，江长忆经常这样做。

　　沾上床铺没多久，困意就将他拽入纷乱浅梦里。

　　梦境落在家中宽敞的别墅回廊，大理石地面映着落地窗外的花木，那年江长忆十四岁。

　　他怀里抱着第一次获奖的画作，是他熬了无数夜晚的心血，他准备把这幅画寄给远在海边的柏烽。

　　刚转过廊柱，江瑞从转角走出来，径直横在整条回廊中央，堵死前路，半点不让。

　　江瑞脸上挂着恶劣的笑，出言刻薄：“哟，居然得奖了。难不成你认评委当爸爸了啊，这种破画也好意思拿奖？说到底就是条寄人篱下的狗！”

　　话音未落，江瑞伸手抢夺画布。

　　江长忆下意识阻拦，指尖堪堪擦过画框，被江瑞一把挥开。

　　别墅里长辈和佣人就在不远处，他们淡淡瞥过这一幕，无人上前制止。

　　原本是想寄给柏烽的，江长忆垂落双手，眼底只剩一层死寂的冷淡，看着江瑞打开自己的画作，无动于衷。

　　下一步就是摧毁。

　　反抗是没有用的，于是只能沉默。

　　就在画布快要被撕裂的瞬间，一道身影快步上前，扣住江瑞的手腕，硬生生拦下他的动作。

　　江长忆一眼笃定这个人是柏烽，年少时候的柏烽。

　　柏烽把画护在身后，转头冷睨江瑞，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这小屁孩年纪不大，欺负人的手段倒是恶劣。还有一旁冷眼旁观的长辈，眼睁睁看着孩子受欺负不出声，你们也算是人吗？”

　　“小满，没事了，你看画还在。”

　　江长忆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头只涌现出慌张。

　　他太清楚江家的规矩，任何同他亲近的人，最后都会被针对刁难，他不能连累柏烽卷入这场无休止的绝望里。

　　江长忆猛地拉住柏烽的手，带着人往长廊深处狂奔，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跑了很久很久，长长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无论怎么跑，往哪个方向跑，前方永远还有延伸不尽的大理石过道。

　　他跑得越来越急，心跳越来越快。

　　身后的柏烽忽然拽住他，江长忆被迫顿在原地。

　　少年声音落在耳边，不带波澜：“小满，我是假的。我十四岁的时候你才四岁，我还不认识你。”

　　一句话击碎梦里所有虚妄。

　　孤身一人的压抑与早已被摧毁的画作，这世间没有能改变过去的办法。

　　江长忆骤然惊醒，满身虚汗。

　　屋内静得很，还没等他平复心绪，房门被轻轻推开。

　　柏烽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三本旧书，步子放得极轻。

　　他见江长忆坐着发怔，轻声问：“是我吵醒你了？”

　　江长忆摇了摇头，抬手擦去额前的冷汗。

　　柏烽见状，去桌面上扯两张纸来递给江长忆，语气温柔：“做噩梦了？”

　　“嗯。”江长忆低低应了一声，嗓音还有点闷。

　　柏烽将手里的书放到枕边，随口解释：“刚刚去书房翻到几本闲书，想着你午睡醒了可以看看。”

　　江长忆还没从刚才的梦里抽离，脑海里全是回廊里模糊的少年身影。他抬手，轻轻握住柏烽的手腕，抬眼望着他，轻声发问：“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子？”

　　柏烽微怔，随即弯下眉眼，“我姐屋里有我小时候的照片，我去拿来给你看。”

　　没等多久，柏烽捧着一本旧相簿回来，挨着江长忆坐下，一页页翻给他看。

　　照片里少年柏烽清瘦安静，眉眼淡，大多是和姐姐的合照，很少看见单人照。

　　柏烽随口讲几句小时候的小事，“我那个时候不爱拍照，但我姐姐喜欢，每次都压着我拍。”

　　“你看，这是我八岁的，十二岁的，这是十四岁，还有——”

　　江长忆按住柏烽的手，目光紧紧盯住十四岁的柏烽，他穿着洗得褪色的蓝白校服，身形单薄，独自站在码头石阶，身后是灰扑扑的渔船，眉眼清浅，在镜头里没有笑意。

　　柏烽顺着江长忆的动作停下，“我十四岁还在岛上读书，这是姐夫顺手给我拍的。”

　　手指蹭过相纸上少年模糊的轮廓，梦里挺身护他的人影，终于有了清晰模样。

　　江长忆捧着相册翻来覆去看了许久，连柏烽拿来的书都被搁置在一边了。

　　大约日落西山的时候，屋外传来嘻嘻哈哈的打闹声，是姐妹俩放学回家了。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由远及近，却在门口停住了。

　　她们问：“舅舅，你怎么在这里？”

　　江长忆放下相册，一旁的柏烽见状不再讲述小时候的故事，柏烽在卧室，那这俩姐妹花是遇到柏钧了。

　　“细妹仔要有细妹仔嘅样，日日在外头癫癫荡荡成咩样。想有人陪你哋耍，不如叫你阿妈再生个细佬，以后有男人撑腰，点样癫都冇人讲你哋。”

　　柏钧说的方言，江长忆没有听懂，可听懂方言的柏烽已经站起身，扶上门把手准备出门。

　　门把手刚发出一声脆响，院门口突然炸起一道厚重洪亮的男声，怒气冲冲盖过所有声响：

　　“你再讲一次睇下？嚟我屋企乱咁撩事，唔想死啊？”

　　江长忆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想来估计是柏烽的姐夫。

　　柏烽打开房门，嘴角止不住往上勾，他对床边坐着的江长忆招了招手，“来小满，看好戏去。”

　　江长忆迟疑跟过去。

　　两人对峙的局面一目了然，柏钧方才还口无遮拦，此刻坐立难安，时不时抬眼偷瞟姐夫。

　　姐夫往前半步，沉声用方言飞速说着什么，并用粗糙的手背往柏钧脸上扇。

　　柏钧似乎气都不敢出。

　　这是……一物降一物？江长忆只能想到这个词。

　　柏烽往江长忆身侧靠去，压低声音，“姐夫说，以后柏钧再敢来姐姐家里惹事乱说话，有他好果子吃。”

　　“刚刚多能说啊，现在就蔫了。”

　　江长忆不理解，是因为柏烽好欺负吗？柏烽警告柏钧就没有效果。

　　“为什么？”江长忆踮脚凑在柏烽耳边低语，“你弟弟为什么这么怕姐夫？”

　　“欺软怕硬呗。”柏烽稍微屈下腰，以达到咬耳朵蛐蛐别人的效果。

　　“之前我姐姐生孩子，生出来予安予宁，柏钧在病房门口看都没看两姐妹一眼，说生俩闺女有什么用？然后你猜我姐夫怎么处理的？”

　　江长忆好奇仰头问：“怎么做的？”

　　“我姐夫性子急，没忍住把他打了。姐夫蹲五天就出来了，但他柏钧可是在医院躺了整整一个月。”柏烽啧啧两声，似乎在回忆那天发生的事，脸上笑意越来越浓。

　　江长忆在心里叹出一口气来，这柏钧果真是欺软怕硬，尽逮着不喜争执的软柿子欺负。

　　可恶。

　　姐夫一回来，家里热闹起来，柏钧也不敢作妖，还老老实实把烟掐了。

　　晚饭过后，深夜悄然而至。

　　江长忆抱着枕头在房间里转圈儿，柏烽刚刚说他今晚和他睡在一起，说是因为柏钧夫妻的到来，他需要腾出客房。

　　咔哒，门开了。

　　抱枕头转圈儿的江长忆与柏烽打了个照面，他下意识转过身，脸埋进枕头里，劝慰自己又不是第一次跟柏烽睡在一起。

　　“小满，抱着枕头干嘛呢？我又不抢。”柏烽拿出手电筒照射到窗户上，晃了晃吸引江长忆的注意力。

　　江长忆转过身，还抱着枕头，兴奋问道：“要去灯塔吗？”

　　“不是。”

　　“那你把手电筒拿出来干什么？”江长忆有些沮丧，能让他大半夜跟柏烽出门的只有灯塔。

　　“好玩的地方，我们去看海。”柏烽关掉手电筒，上前拿掉枕头随手扔床上。

　　江长忆：“晚上的海有什么可看的，黑漆漆地。”

　　“那你去不去？”柏烽敞开房门，退到门外。

　　江长忆只犹豫三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