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共犯》感冒靈lll

2、chapter2

　　翌日，大办公室窗帘还拉着，人们都在为昨晚的盗窃伤人事件忙的焦头烂额。
　　俞柏趴在桌上，脸贴着键盘忽然闷声闷气地开口：“贺济。”
　　“又干什么。”
　　“我杯子落茶水间了。”
　　“然后呢。”
　　“粉色那猪，你帮我拿一下。”
　　贺济头也没抬：“你是手被砍了还是脚被打了？”
　　“我腿麻了。”俞柏语气诚恳，“真的，麻了。诶呀——好痛痛~你看我都动不了。”
　　贺济终于抬头看了一眼。俞柏趴在桌子上，确实一动没动。
　　贺济盯着他沉默两秒。
　　“你自己放那儿的凭什么我拿？”
　　“你还欠我个人情嘞！我上次帮你带了三次饭。”
　　“你现在说这个？你那是因为外卖点多了，别人不要了还有早饭买错了。”
　　“那也是带了。”俞柏理直气壮。
　　“那是你倒我桌上的！”
　　“那你也吃了。”
　　贺济没再接话，赌气似的往茶水间走。
　　架子上确实有那个杯子。粉色的，杯身印着一只圆滚滚的猪，耳朵立着，表情呆滞。杯底一圈污渍。贺济懒得管，没洗。提着脏杯子就回去了。
　　宋攸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喝咖啡。
　　贺济和他对了一眼：“早啊宋队。”
　　宋攸点点头没说话。

　　啪——
　　杯子往桌上一搁。
　　“你没给我洗？”
　　贺济乐呵呵坐下敲文件：“你让我拿，又没让我洗。”

　　宋攸站在不远，看了一眼那个脏兮兮的小猪，又看了一眼贺济，什么都没说，端着咖啡转身往回走。
　　刚迈出一步，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响动。
　　不是正常的脚步声。是鞋底拖过地面的声音，被什么更尖利的东西拽着往前走。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叫喊，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刮出来的。

　　俞柏和贺济几乎同时朝门口看去。

　　大厅里，一个女人正拽着一个女孩的胳膊往里拖。女孩的头发散着，遮了半张脸。T恤下摆卷上来，露出一截灰扑扑的皮肤。她踉跄着被往前带，脚步软得像踩在泥地里。
　　“你进去说！你跟警察说！”女人声音发颤，手腕上的皮包甩来甩去，“你自己买的是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女孩没抬头。她的视线落在地上，嘴唇翕动，像在念什么，又像只是在颤动。
　　前台的小警员已经站起来了：“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我要她自首。”女人手指几乎戳到女儿前额，“她吸的那个东西，我从她包里翻出来的——电子烟——不是什么好烟。”

　　宋攸把咖啡放在窗台上，往大厅走。

　　女人还在喊：“她说她同学抽这个，她跟风，结果——你看看她。”

　　宋攸走近的时候，女孩忽然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散开的，焦距不在任何人身上，瞳孔微微放大，眼周泛着不正常的红。

　　她看了宋攸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宋攸目光停在她手里那支露出来的笔状物上——银灰色，尾端有一圈暗红。随后他然后转向母亲，语气放平了：“姐姐，您先别急，坐下来慢慢说。电子烟是吧？”

　　“是那种…非法的。我一开始不知道，她也没告诉我，就偷偷买回来吸，我看她这段时间老躲房间里不出来，还以为她玩手机呢。”
　　“您是怎么发现的？”
　　“垃圾桶，她那个烟弹的包装纸。上面都是英文，我就搜了一下……”女人说到这儿声音忽然哽住，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我才知道不对劲，就拽她来派出所了。”
　　俞柏拉来两把椅子，示意母亲坐下。女人扶着坐下来，肩膀还在抖。贺济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女孩身上，她还是没动。
　　宋攸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动了动唇，想开口，但发出的声音太轻。他注意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睁得很开，瞳孔比正常人大了一圈，眼白处有淡淡的血丝，血丝不是散发的，是沿着虹膜边缘走了一圈，像一道细细的圆。他看人的时候似乎在看同一个地方，又似乎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买的这个烟还有吗？”宋攸问。
　　女孩慢慢摇头。
　　“那你买了多久了？抽了几天？”
　　她没回答。
　　宋攸没有追问，站起来和俞柏交换了一个眼神。
　　“别怕。”宋攸说，“你先和这位哥哥坐一会。贺济，你帮忙倒杯水。”
　　贺济点了头，往茶水间走去。俞柏则领着女孩坐到靠墙的椅子上。她起初没坐稳，手扶了一下椅面才坐下来，坐下来后也没靠着椅背，坐姿前倾着，膝盖并得很拢，两只手搭在腿上，那支电子烟攥在手心。
　　宋攸走回办公室门口，端起窗台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视线没有离开那个女孩。
　　母亲还在抽泣，偶尔抬头看一眼女儿，又低下去。女孩坐的很直，直得不太自然，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她的肩膀微微起伏，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都隔着一段不规律的空档。
　　贺济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路过宋攸身边，压低声音：“宋队，她不太对啊。”
　　“嗯。”
　　“那个烟上印的牌子我见过，直接有个案子就是这种外壳的电子烟，换了几种烟弹，能加别的东西进去。”
　　“先安抚她妈妈，别让她再刺激孩子。”宋攸说，“等稳定一点了单独问她。”
　　贺济点点头，端着水走过去。
　　母亲的情绪平复了一些，肩膀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俞柏在旁边陪着，递了张纸巾过去。
　　宋攸把咖啡放回窗台上，走到女孩面前微微弯下腰 。
　　“你跟我来一下。”
　　女孩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母亲。母亲别过脸去，没说话。女孩沉默了几秒，慢慢站起来。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宋攸示意她坐下，把门掩上。自己坐到对面。
　　“就我们两个人了。”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嘴唇动了动，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周……周思。”
　　“周思，好。”宋攸点点头，“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在上学？”
　　女孩沉默片刻：“……在。”
　　“你买的那个东西，是在哪里买的？”
　　“同学给的。”
　　“哪个同学？”
　　“她叫梁晓。她说这个抽了会放松。”
　　“放松？”
　　女孩没有立即回答。她的目光又散开，落在桌面某一处，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宋攸没有催促，只是等着。大概过了十几秒她才重新开口：“作业太多……考试压力大，睡不着觉。”
　　“所以你抽了以后睡得着吗？”
　　“睡不着。”
　　“那抽了以后什么感觉？”
　　女孩的手在桌面上微微蜷缩了一下：“……看到东西。”
　　“看到什么？”
　　“很亮的东西……很漂亮。到处飘。像碎片。有时候……”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有的时候感觉地板也是软的。”
　　宋攸没有打断她。
　　“我抽了几天了。”周思说，“第一次抽完，觉得脑袋很轻，像飘在天花板上。第二次就不对劲了……但是戒不掉，抽的时候心跳很快，手心一直出汗，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在往上飞…第三次。”她停顿一会儿：“我不太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
　　“不记得我有没有出门，有没有吃过饭。我好像坐了很久很久，但是不知道干什么。”她说着，视线终于从桌面移开，落到宋攸脸上，“我会死吗？”
　　宋攸看着她的眼睛：“你不会。”
　　“那梁晓……”
　　“把她联系方式给我，我们会处理。”
　　女孩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银灰色的电子烟，放桌子上慢慢推过去。
　　宋攸看了一眼那支烟，尾端的红色材质在日光灯下发光。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把它收进视线里，随后站起来。

　　走廊里，贺济靠在墙边等着，宋攸走出审讯室，轻轻带上门。
　　“她叫周思。说烟是一个同学给的，叫梁晓。”宋攸说。
　　“校内还是校外？”
　　“不清楚。她说作业太多压力大。抽这个会放松。”
　　“学校周边卖的这玩意吗？不是一个人能搞定的。”贺济接话，“起码有个上家。”
　　宋攸没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那扇半开的窗。
　　“先查那个叫梁晓的。”宋攸说，“找出来问清楚渠道。”
　　“顺藤摸瓜？”
　　“嗯。”
　　宋攸走了几步，又停住：“联系学校，确认一下这女孩最近有没有缺课，有没有老师和同学注意到她不对劲。如果有，问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明白。”
　　贺济转身往办公区走，宋攸站在原地，，窗外的烈阳穿过玻璃落在地砖上，薄薄一层。
　　他推开审讯室的门，周思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没变，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有些迟钝，像是还没完全从刚才那个对话里出来。

　　“你妈妈在外面等你，”宋攸说，“我让人送你们回去。”
　　“那我……”
　　“梁晓那边我们会去找。你这几天在家好好休息。”

　　宋攸走出来的时候，俞柏正趴在桌上发消息。贺济已经坐回椅子上了，屏幕上显示着某所学校的学生信息页面。
　　宋攸顺去窗台的杯子走过去：“怎么样？”
　　贺济没回头：“查到了那个梁晓，在本市三中，跟周思同班。”他转过屏幕给宋攸看了一眼，“这是她的基本资料。父母离异，跟着母亲，住在城南那边。”
　　“有没有周思最近缺课的记录？”
　　“正在问。”

　　宋攸靠在桌沿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你跟学校那边说清楚，”宋攸道，“我们不是要找这个学生麻烦，是要搞清楚她手里的东西是从哪来的。”
　　“知道。”贺济停了一下，“不过——这种年龄的学生，上门卖东西给同学，背后多半有人。她自己很可能也只是替人拿货。”
　　“那就把她背后那个人找出来。”
　　“明白。”
　　“让周思跟她妈先回去，留个联系方式。有什么情况后面再联系她。”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阳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切割成一道道薄薄的光条，落在他的手腕上。
　　身后，贺济已经在打电话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学校那边的人沟通。俞柏从座位上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宋攸的背影，又缩了回去。
　　“宋队，那个周思跟她妈走了，”俞柏说，“前台小哥送出去的。”
　　宋攸没有转身，应了一声：“嗯。”
　　“你说这事……那个梁晓，会不会也不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
　　宋攸偏过头：“你觉得呢？”
　　“我觉得悬，”俞柏说，“十六七岁的小孩，上哪儿搞这种加了东西的烟弹？肯定有人给她供货。”
　　贺济挂断电话，走过来：“学校那边确认了，周思最近一周缺了三天课。班主任联系过家长，家长说孩子身体不舒服。任课老师反映她上课走神严重，有时候喊她名字她都没反应。”
　　“梁晓呢？”
　　“梁晓这几天也没来上课。”贺济顿了顿，“说是请假。病了。”

　　俞柏趴在桌上，盯着屏幕，像是在等什么消息。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宋队，你说这些东西……是专盯着学生卖的吗？”
　　宋攸没有立刻回答。他站了一会儿才说：“学生好骗。来钱快。抓住了也不一定有人追究。”
　　“那就这么让他们卖？”
　　“所以要把后面那个人找出来。如果那个梁晓也出事了——”他说，“那就不是卖烟的问题了。”